教宗「擢升」最終也還是沒有完全答應(yīng)羅素的邀請。

    這倒是也算是正常。

    倒不如說……如果他立刻就叛逃到羅素這邊的話，

    羅素反而就要懷疑他的誠意了。

    那可是持續(xù)了百余年的執(zhí)念。

    使用了最高級別的「神降裝置」進行自我洗腦，又將自身改造成了類似猴面鷹的數(shù)字生命。將自己的生命扭曲到了這種程度的人，怎會因為羅素的一句話就相信他能有更好的、解決一切的辦法，并立刻擱置自己的計劃？

    甚至羅素自己，都不指望立刻讓教宗閣下成為友軍。

    他真正想要做的事，其實就是告訴對方那些隱秘…那些關(guān)于「黃昏之卵」、關(guān)于「巨龍」、關(guān)于「灰穹」的知識。

    這是教宗閣下在確定自己的「救世計劃」之前沒有了解過的知識。

    他知曉許多隱秘，可無論是「靈親」、「原始靈能」、「黃昏」、「精靈們的計劃」，他都只知道一部分。正因為每個環(huán)節(jié)都錯了一點點，這些錯誤積累起來后、反而讓他計劃的可行性比精靈們還要低。

    羅素根本不需要做什么。

    他不需要擊敗對方，也不用綁架勒索。不用在那里嘶吼著打什么嘴炮…他只需要平靜而清晰的將這部分對方缺失的真相補上，就能直接瓦解掉至今為止「教宗閣下」所做出的一切努力。

    因為真相本身就是具有力量的。

    這位教宗閣下，的確有著超凡的自信與勇氣——他每次都將剛剛完成的技術(shù)優(yōu)先用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尋找消耗品來進行實驗。沒有足夠的自信與勇氣的話，是絕對不可能會這么做的。

    而僅從這個行為，羅素就能品嘗出「擢升」的底層行為邏輯、以及他的性格。

    ——這位老教宗，其實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孤僻的人。

    他最開始發(fā)明神降裝置，并非是想要通過這一技術(shù)來對抗法師。而是因為他意識到了，教會所信奉的「神」似乎有些不對勁。

    當(dāng)年的「安德魯神父」可以說頭相當(dāng)之鐵。他當(dāng)時甚至連主教都不是，僅僅只是普通神父。而他甚至敢于提出「探究圣秩之力的本質(zhì)」這種話題，要用圣人的骸骨與亡魂作為材料、修改人類的人格與意志——

    當(dāng)時的教會還不叫賽博教會，也沒有「賽博永生」這一最終目標(biāo)。他們真的就是古舊的、偏向于守舊派的教會集團。

    安德魯?shù)男袨橐呀?jīng)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觸及禁忌」了。甚至可以說，他沒死就已經(jīng)是運氣無敵好了。他能一個人悶聲把這種技術(shù)鼓搗出來，就說明他多半是一個朋友都沒有、甚至最終的試驗品都只能用自己。而這東西做出來了之后，他直接去找了當(dāng)時的教宗…這說明了他也沒啥情商可言。

    這顯然是因為安德魯非常單純——他認(rèn)為這個就是圣秩之力的真相、又覺得自己的研究完全沒錯，所以他甚至毫無畏懼，連個后臺和代理人都沒有找。

    為了防止有人從中作梗、或者竊取自己的研究，安德魯連個后手都沒有留，就直接找了最高級別的負(fù)責(zé)人。

    也就是那一代的教宗足夠開明，再加上當(dāng)時法師們給的壓力足夠大，否則安德魯絕對活不到現(xiàn)在。

    而之后，在教宗離世之后、作為功臣的安德魯就成為了教宗。但他過了一百多年，也始終沒有放手——這并非是他有足夠強烈的權(quán)力欲望，而是因為他不容許教會產(chǎn)生一絲一毫的扭曲。

    更換教宗是非常正常的情況，而更換教宗之后所帶

    來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運行策略變化，也都是很合理的。

    因為賽博教會始終是個組織作為一個組織，它不斷迎合時代的變化進行調(diào)整，才是正常情況。甚至哪怕他作為

    教宗時，隨著時光變遷、性格與手段不斷改變，也是非常正常的。

    但是，安德魯卻不允許一切發(fā)生改變。

    他甚至用自己發(fā)明的神降裝置來給自己洗腦，來保持自身立場的純潔性、并始終保持了賽博教會百年不變。

    他有著迫切的、改變世界的欲望，又有足夠優(yōu)越的才能……但他并沒有用這份能力往上爬來升華為精靈，而是獨自一人進行了漫長的實驗與研究。而最終獲得成果后，他的身邊也依然沒有任何人。

    這正是因為他的多疑。

    他不相信其他人能夠繼承賽博教會，讓它變得更好。畢竟才活了幾十年的人，肯定不如他這活了一百多年的人更具智慧與經(jīng)驗。

    而這種傲慢與自信，其實與精靈并沒有任何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僅僅只是他的軀體并非是精靈而已。

    他就像是一個苦行僧。

    穿著單薄的麻布，赤著腳行走于在吹拂著熱風(fēng)的沙漠之中。欣然看著全身皮肉開綻、血肉干枯，而他將此視為一種自我的完美升華。他將自己承受的痛苦視為神圣。

    如同他統(tǒng)治了七島之上最高級別的組織百余年，也完全沒有被腐化而墮落…這百余年而無一日假期的認(rèn)真工作，就是屬于他的苦修。

    對自我的折磨，讓他的自我愈發(fā)堅固、不愿去尋找「更深的真相」。

    他的自尊與多疑，又讓他不愿意與任何人合作，因此他也沒有任何戰(zhàn)友。

    「——從這個角度來說，與其說你在追尋救世之道，倒不如說你只是‘想要行走于救世之道，上。」

    講完那些隱秘之后，趁著教宗沉默思考之時，羅素便將自己對教宗的精神分析全盤托出：「因為你并不想要思考太多。你只是想要去做…你將犧牲視為神圣、將苦行本身視為嘉獎。

    「你并不想要對大家來說‘最善，的結(jié)果。而僅僅是想要完成一次神圣的自我犧牲…從這點來說，你從最開始就不是一位合格的教宗。你依然還是當(dāng)年的‘安德魯神父，，是那位奉行救世之道、頭戴‘救世者，之冕的圣人。」

    「…你說的或許沒錯?！?br/>
    在沉默了許久之后，「擢升」慢慢點了點頭。

    他眉頭緊皺，神情肅穆：「但我必須去驗證一下，你所說的話是否正確…【黃昏之卵】。就算你說的話全都是正確的，然而這也不代表你的言語之中沒有隱瞞。

    「有些時候，騙人并不需要謊言。只是缺少了某些關(guān)鍵信息的真話更具欺騙性。更不用說…你的身份讓我不能完全相信你?！?br/>
    教宗的言語中，透露著強烈的遲疑。

    但羅素聽到，卻只是笑了笑。

    因為他知道教宗閣下已經(jīng)動搖了。

    他甚至沒有隱藏自己的計劃，而是坦然將其全部說了出來：「你會這么說，就說明你終究會來到我們這邊。

    「因為你追尋的正是自我犧牲的神圣之路。你也尋求過真相，但你尋求到這一步之后就停下了……為什么呢？因為到這里為止時，只需要完成犧牲就可以拯救世界，所以你并不需要其他的真相。

    「【賽博永生】計劃一一將所有人類的精神投入機器之中，使其數(shù)據(jù)化、讓人們丟失軀體，因而失去情感與個性，來讓幻夢無法繼續(xù)追蹤；又集合全部人類的靈能，來重新拼湊出人間之神，，來獲得永動機一般的原始靈能，推動著巨龍之舟前往宇宙。

    「但你考慮過沒有？數(shù)據(jù)化之后，那些儲存于磁盤中的人類靈魂，，是否真不會受到幻夢的影響？所有人的夢境離線之后，被封印于夢界中被污染的古神是否會重生？

    「精靈真的沒有考慮過你這個計劃嗎？哪怕渡過了黃昏危機，你又如何保證人類還能找到

    并安全抵達(dá)新的星球？就算抵達(dá)了新的星球，又如何重建我們的家園、復(fù)興文明？離開了地球之后，我們就真的安全了嗎？宇宙中會不會有新的危機？精靈是否會墮落？精靈之間又是否會有戰(zhàn)爭？儲存人類精神的磁盤會不會出錯？拼湊出的新神是否受控？它是否也會被幻夢污染？」

    羅素一口氣說出了如此之多漏洞，然后看向老人。

    他平靜的說出：「你或許考慮到了，但你將其忽視了。

    「——因為你在害怕。你害怕自己如果繼續(xù)探尋真相，找到全部的真相之后就只有絕望。因為你害怕，僅憑自己的力量，無法改變?nèi)康腻e誤、克服全部的危機?？赡阌植辉敢庀嘈潘恕阅闾綄ふ嫦嗟牟椒?，便在這一時刻突然停下。

    「這并非是勇敢，教宗閣下。這是懦弱。

    「這是逃避之舉——從苦修中得到的大智慧，并不能凈化人間。你只是通過外在的痛苦，來掩蓋內(nèi)心的迷茫罷了?！?br/>
    「…或許吧?！?br/>
    教宗簡單的應(yīng)道。

    他沉默了一會，還是補充道：「但惟有一點……我并非是不愿相信他人。

    「積累起來的群體智慧，可能立于群體之上。但也可能是積累了更多的錯誤你們這個時代的孩子，都沒有讀過歷史。歷史之中，古人類進行的各種錯誤的自我修復(fù)行為，都是通過弱肉強食、優(yōu)勝劣汰的來進行的。

    「哪怕是將時間無限拉長，群體的智慧也絕非第一優(yōu)選。那充其量也不過說一聲，‘這總歸不會是最差的結(jié)果，?？墒俏覀兯枰?，卻必須是‘最好的，，哪怕只差一點、也會造成巨大的損失。因為‘最終試煉，的機會只有一次，這不像是游戲一樣，選錯了也能讀檔。

    「正因如此，我無法相信他人。因為我已經(jīng)明確知曉，他們無法做出最好的選擇。那么我寧可相信自己——」

    「可你自己，也依然無法作出最好的選擇。」

    「是的。」

    「所以，你僅僅只是在欺騙自己……你就這樣，長久的沉湎于‘幻夢，之中。坐視這個世界，如同錯軌的列車般駛?cè)肷顪Y。」

    羅素的目光意味深長：「或許，你早就已經(jīng)被幻夢污染了呢？」

    聽到這話，教宗猛然抬起頭來，直直看向羅素。

    他就像是意識到了什么一樣，瞳孔驟然一縮、劇烈顫抖。

    「換個話題吧。」

    羅素輕笑道，他的語氣漸漸變得不再恭敬、而是變得與教宗身份平等：「再說下去的話，可能我就要一不小心把你聊死了。

    「我可不希望你死在這里……聊聊狼人吧。

    「你剛剛說的很清楚，狼人目的是為了執(zhí)行‘圣像破壞，……我說的并非是新聞上的破壞圣像的行為。那僅僅只是你對公司發(fā)出的警示與預(yù)告。

    「你真正要做的，是引發(fā)人們心中的反抗意識。公司馴養(yǎng)人類，讓人們麻醉而不知恐懼……你所要做的，就是讓人們清晰的意識到終末將至。

    「但你并非是希望人們推翻公司，帶來混亂；也不是想要人們脫離公司的統(tǒng)治，在即將到來的末世之中開始狂歡般的自治。你的行為并沒有什么大義可言……你僅僅只是希望人們能以自己的血，來磨損總公司的權(quán)威、污染他們粉飾的太平。

    「你所希望的，是讓教會成為‘救世主，，對吧?！?br/>
    「…..差不多吧?！?br/>
    教宗嘆了口氣，身形模糊了一下。

    他最終再度變成了呂卡翁，頹廢的坐在座位上：「我還以為，我做的是正確的…」

    「這世界上并沒有什么正確與錯誤，呂卡翁?！?br/>
    僅通過言語便擊敗了這個世界上最為長壽

    的「人類」，羅素卻沒有絲毫驕傲。

    他的目光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你真的以為，總公司對‘狼人計劃，一無所知嗎？」羅素反問道。

    聽到這話，呂卡翁愕然抬起頭來：「你是說不、的確也有可能…」

    「是啊。崇光島并非是由董事會統(tǒng)治的，而是由三賢者進行控制的。

    「那么，假如三賢者知曉狼人計劃……他們又會持有什么態(tài)度呢？

    「答案很簡單。這是‘真實，，但它并不美。

    「他讓人們?nèi)で笳嫦?，讓公司?gòu)建的謊言失真。但它缺失了秩序，并且一定會引發(fā)混亂。

    「那么現(xiàn)在的問題是，它是否是善的？如果它是善的，那么它將得到三賢者的支持，反之才會被他們反對?！?br/>
    羅素意味深長的說出了愛麗絲曾說過的話：「你可以把你們的愛給予他們，卻不能給予思想，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你們可以底護他們的身體，但不是他們的靈魂，。因為他們的靈魂棲息于明日之屋，那是你們在夢中也無法造訪的地方。，

    「你明白了嗎？其實只差一步，你們就得到了三賢者的支持了。因為你下意識的修改了他們的人格、改造了他們的記憶。就如同你們制造天使一樣……你并不認(rèn)為這有什么錯，就如同你自顧自的命令教會保持純潔，因為你認(rèn)為自己能付出的犧牲，他人也應(yīng)該能付出。

    「‘狼人計劃，的錯誤，就和僅僅只知曉部分真相的你一樣—總是只差一點、就差一步。

    「至此為止，你就能獲得救贖；至此為止，你就能感到暢快?？墒蔷筒钜稽c點……你就能獲得勝利。但你就停在了勝利之門前，在得到了安慰后就不再前行。

    「只差一點，閣下……你現(xiàn)在明白了嗎？你究竟失敗在何處，而我為何會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