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黑口中大罵妖女，回手一拳砸在桌子上，厚實的棗木方桌被他砸的直晃，桌上茶壺茶碗震的直跳。

    曹氏也急了，咬牙啐罵道：“那個小賤婦，還要不要臉。找個管事嬤嬤嬤都要弄出這么大的動靜。這是跟萱姑娘示威吶，讓萱姑娘瞧瞧殿下有多寵她！殿下怎么也跟著犯糊涂……”

    聶黑瞪了她一眼，“殿下是被那妖女騙的！”

    “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曹氏冷哼，不理聶黑要吃人的情情，繼續(xù)罵道：“這妖女命咋這么大呢？太皇太妃開口都沒治死她，保夫人還拍著胸脯保證說這主意管用……”

    聶黑一驚，“什么主意？你和保夫人背著我干什么了？”

    “沒……沒啥……”曹氏眼神一晃，“女人家的事兒，你打聽那么細作干啥！”

    “曹氏！”聶黑猛的一拍桌子，“前些日子那些流言是不是你和保夫人散出去的？”

    曹氏一哆嗦，隨即不甘示弱的吼回去，“你跟我吼啥，我是能進宮跟太皇太妃說上話，還是有耳目知道殿下要請婚？我就是上回進府看萱姑娘的時候氣不過，罵了那女人幾句。

    保夫人當時也在，也跟著我一起罵。還說那妖女心大，這還沒名沒份呢就把手伸進府里來一，攛掇著殿下要府里各處產(chǎn)業(yè)的帳目。德妃娘娘要是知道殿下想娶那么個妖女回來非氣死不可?！?br/>
    “后來呢？”

    “別提了，萱姑娘一聽說殿下遞折子請婚要求娶那妖女，當時就哭暈了，我哪還有心思再說這事兒。對了，我后來聽說保夫人當天就進宮了，你說是不是她挑唆德妃娘娘在太皇太妃跟前說了啥？然后鬧出那些事兒的？”

    “這還用問嗎？”聶黑臉都綠了。“那妖婦仗著自已是德妃娘娘的族姐，小時候奶過主上，前些年又護主有功，如今張狂的不知天高地厚，肯定是她進宮亂嚼舌頭，我現(xiàn)在就寫信告訴主上！”

    “你瘋了？”曹氏一把拽住他，“望風捕影的事兒你也當真？再說了，就算是她挑唆出來的，殿下追回請婚折子的事兒，你都不知道，她是咋知道的？你這一告，再牽扯上景先生咋辦？萬一是景先生出的主意呢！”

    “……”聶黑愣了一會兒，突然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你干啥去？”曹氏一把沒抓住，急的直跺腳，“你都讓殿下攆回來了，別再犯傻??！”

    聶黑氣哼哼的道：“我找景先生問清楚！”

    韓王府三山堂內(nèi)，景先生捏著蕭遠給他寫來的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很短，除了跟平時一樣，請教幾個讀書時遇到的難題，這回罕見的在信尾處又加了幾行牢騷。

    抱怨殿下盡派他干些打雜的活，比如讓他帶人翻查瀘州戶籍，給楊姑娘找管事嬤嬤。讓景先生反復(fù)看了幾遍的，也正是這幾行字?？戳税肷?，他冷笑一聲，將信放到旁邊。

    以蕭遠為人處事的方式，絕不會將心思落在紙上還千里迢迢送到他眼皮底下。蕭遠這么做顯然是殿下授意的，讓他明白殿下對楊姑娘的心意和態(tài)度，不要有不該有的心思。

    看來，上次的事情，殿下還是有所懷疑，甚至還懷疑到他這里！

    房門‘吱’的輕響，景先生眼尾一挑，瞧著門外探頭探腦的小廝，眼底突現(xiàn)一絲狠戾。

    他收攏目光，緩聲道：“倒杯茶來！”

    門外的小廝趕緊推門進來，一只腳剛邁進門檻，正巧一縷陽光透過竹窗滿進進來，金燦燦的落到他腳上。上好的青緞鞋面上立刻浮起一道絲光，晶瑩燦亮，跟他身上那件洗的發(fā)白的粗布葛袍極不相襯。

    景先生在他鞋面上瞥了一眼，沒說什么，接過他捧上來的茶順手將蕭遠那封信遞給他，“收起來！”

    小廝恭敬的接過信，趁著轉(zhuǎn)身的功夫飛快的在信上掃了兩眼。

    景先生突然叫住他，小廝一驚，回身卻見景先生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個白玉葫蘆，握在手心里遞過他。

    “你伺候我這些日子了很是盡心，這個賞你！”

    “這都是小人應(yīng)該做的！不敢當先生的賞！”小廝嘴里推辭著，手卻伸過來。接到手上瞄了一眼，立刻喜上眉梢。一寸多長的羊脂葫蘆，雕工精致，糯米種清頭水，一看就是好東西，他這輩子也賺不來！

    景先生瞇眼看著他，“葫蘆保平安，你就隨身帶著吧！”

    小廝喜不自禁，“多謝先生！”立刻把那葫蘆仔細拴在腰帶上，美的找不著東南西北。剛拴好，還沒把底下的絲穂弄順，就聽見景先生又道：“去把聶統(tǒng)領(lǐng)找來，就說我有事和他商量?！?br/>
    小廝應(yīng)了一聲趕緊出門，剛到竹廊門口就瞧見聶黑迎面過來。

    他忙迎上去，邊走邊按著腰上的玉葫蘆，生怕它跑了似的。到了聶黑跟前還沒等說話，聶黑一把就把他扒拉到一邊，大步穿過竹廊，嘩啦一下推開房門。

    “景先生，我有話問您！”

    隨著竹門大開，一大片晶瑩的天光涌進竹屋，正好落到地當間。不算大竹屋瞬間成了一明一暗兩個世界。

    有光的地方燦爛耀眼，無光的地方，暗色沉沉。

    景先生此刻就隱在暗的世界中，盤膝打坐。消瘦枯干的臉上皺紋如刀削斧砍般深刻。

    漆黑的道袍凝重如墨，明明一動未動，明明瘦骨棱嶒，卻有種說不出的威壓。仿佛坐在那的不是一個眇一目瘸一足的半殘之人，而是一只假寐猛虎，隨時會躍起來給人致命一擊。

    聶黑滿臉怒氣莫名就弱了幾分。

    似乎沒聽見他進來，也沒聽見他那聲怒沖沖的喝問，景先生眉眼未動，鼻中卻冷冷的‘哼’了一聲。

    跟進來的小廝僵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聶黑也知道自已情急失態(tài)，景先生這是故意晾著他。

    他一咬牙，拱手上前施禮道：“不知先生正在打坐，屬下魯莽，還請先生恕罪?！?br/>
    景先生這才慢慢睜眼，回手把小廝打發(fā)下去，“你要問我何事？”

    聶黑把心一橫，“主上追回請婚折子的事情，是不是先生告訴保夫人的？”

    “你懷疑我悖主？”景先生猛的一甩拂塵，面色陰沉的盯著聶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