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輝的離開似乎并沒有給這個小山村帶來什么影響,正如他來時那樣,無人歡迎,也無人在意。
哦,要說完全沒人在意倒也不是,就比如明夏面前這位。
孫小蓮在見到宋文輝的第一面就對這個看上去文質(zhì)彬彬,面容斯文俊朗的男人動了心。
他與她在秀水村,乃至附近幾座山頭的村子里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太一樣,他的皮膚白皙,不像是那些個經(jīng)常在地里勞作,經(jīng)過風吹日曬后被曬得黝黑的男人。
長相俊朗,眉眼間似乎都帶著幾分讀書人獨有的書卷氣,只是看著便讓孫小蓮有些著迷。
然而當時的宋文輝滿心滿眼都是明夏,看向明夏的眼神簡直直白到孫小蓮這個外人都能一眼看出兩人之間關(guān)系的地步。
孫小蓮雖然平日里喜歡嚼舌根,嘴巴比較碎,但她長得并不丑,恰恰相反,在明夏沒有回到秀水村之前,孫小蓮是秀水村里樣貌相當出挑的姑娘。
與她那張到處議論是非的大嘴巴不同,她本人的樣貌實際上相當清秀,五官雖然沒有特別精致,但是組合到一起時,卻意外的非常和諧,是種只是看著便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樣貌。
也正是因為如此,雖然大家都知道她嘴巴碎,卻總是會對她提不起提防之心,這也就導致了她總能很輕易聽到各種亂七八糟的各家八卦。
前兩天聽聞明夏和宋文輝兩人到處游說村民將自家孩子送去讀書卻接連遭拒,到處碰壁的消息時,孫小蓮內(nèi)心還忍不住生出了幾分竊喜。
她尋思著,如果她能夠幫助宋文輝說服那些個村民將孩子送去讀書,豈不是側(cè)面證明了她比明夏要強?到時候幫了宋文輝大忙的她,還愁宋文輝會不正眼看她?
孫小蓮在家里正暢想著自己與宋文輝的美好愛情將會以怎樣的形式展開呢,卻突然從她娘口中得知了一個驚天噩耗。
宋文輝走了。
孫小蓮得知宋文輝離開秀水村的消息時,已經(jīng)是幾天后的事情了。孫小蓮沒有宋文輝的任何聯(lián)系方式,想要得知他的消息簡直難如登天。
再三糾結(jié)之下,孫小蓮將主意打到了明夏身上。毫無疑問,她雖然和宋文輝暫時不熟悉,可明夏總熟悉吧!
“你是問,宋文輝去哪兒了?”明夏雙手環(huán)胸,站在門口看著面前神色有些扭捏的孫小蓮,若有所思開口反問。
孫小蓮這人吧,嘴巴碎是真的碎,但確實也沒什么心眼,她對宋文輝的那點小心思,打從一見面就被明夏給察覺了,根本藏不住。
但明夏卻沒有戳破她心思的意思,而是不咸不淡地繼續(xù)問道:“這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應該不熟吧?!?br/>
孫小蓮很想說‘當然有關(guān)系’,那可是她這么多年以來頭次看上眼的男人呢,怎么就沒關(guān)系了!
可話到嘴邊兒,想到明夏和宋文輝之間的關(guān)系,孫小蓮又果斷將沒出口的話給咽了回去,含糊道:“你們不是在招學生嘛,他走了,就剩你一個人,我這不是怕你忙不過來?!?br/>
“喔,原來是關(guān)心我啊?!泵飨狞c了點頭,擺出一副有被說服的模樣。
見她沒有深究,孫小蓮松了口氣,心中腹誹,她那是關(guān)心明夏嗎?她明明關(guān)心的是宋文輝!
不過饒是孫小蓮再傻,也知道有求于人的時候不能將內(nèi)心真實想法給說出口,對上明夏打量的視線時,孫小蓮敷衍地應了兩句,緊接著便再次追問起自己關(guān)心的事情:“那、那那,宋老師他到底去哪兒了呀?”
明夏見狀倒也沒再逗她,如實道:“他回城里了?!?br/>
在來之前孫小蓮對于宋文輝的離開雖然心里早有猜測,可此時真的從明夏口中得知真相,孫小蓮心中還是有些不能接受。
“回城了?!”孫小蓮提高音量,下意識道:“可他才來秀水村幾天啊,不是說要來村里支教,當老師嗎,怎、怎么就突然回城了呢?!”
明夏攤了攤手,故作無奈地半真半假道:“沒辦法呀,山上本就條件艱苦,宋老師是城里人,適應不了這邊的環(huán)境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
事關(guān)心上人,孫小蓮聽得相當認真,此時見明夏話說到一半停住了,頓時有些著急起來,不禁連聲催促道:“而且什么啊,你倒是快說呀!”
明夏看了她幾秒,嘆了口氣,用更加無奈的口吻道:“而且,你不是也看到了嗎,我們招不到學生,沒有村民愿意將孩子送到學校去,招不到學生,我們當老師的要給誰上課呢?!?br/>
“就因為這個宋老師就下山了?”孫小蓮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
天知道她前幾天還在為明夏招不到學生而幸災樂禍呢,哪知道明夏的笑話她沒看到,反倒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因為這件事情而離開了。
孫小蓮簡直欲哭無淚,她有些悔恨地跺了跺腳,道:“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你們當老師的,就不能多嘗試嘗試嗎,人心都是肉長的,多去幾次,興許人家就同意送孩子去讀書了呢!”
明夏被她這語氣給逗樂了,臉上卻是不顯,而是擺出了一副無可奈何的神色,慢吞吞道:“宋老師和我都是今年剛剛大學畢業(yè),懷揣著熱情回到村子里,本以為能夠大展拳腳,誰知道……”
剩下的話明夏沒說,可孫小蓮已經(jīng)自動幫她補全了。
她和宋文輝雖然沒見過幾面,更是連話都沒說上兩句,可孫小蓮是個顏控,而且人總是會對自己得不到或還未得到的東西執(zhí)念更深,所以,現(xiàn)在的孫小蓮對于宋文輝這個溫文爾雅的老師簡直濾鏡疊滿。
通過明夏簡單的三言兩語,孫小蓮就已經(jīng)腦補出了宋文輝背井離鄉(xiāng),懷揣著一顆馳騁的心,放著城里的好日子不過,來到他們這貧窮落后的山溝溝里,想要幫助村里的孩子們讀書,走出深山。
這是多好一個老師??!孫小蓮心痛到無法呼吸。
偏偏明夏還在此時恰當好處的嘆了口氣,狀似無意道:“再招不到學生的話,也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說不定也會像宋老師那樣……”
話還沒說完,便已經(jīng)被抓住重點地孫小蓮迫不及待地開口打斷了,因為激動,她甚至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明夏的衣袖,眼巴巴盯著她,問道:“是不是只要招到學生,宋老師就會回來啊?”
明夏沉思片刻,卻并未騙她,只如實道:“不知道,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回來了?!?br/>
雖然明夏的確有抓孫小蓮做壯丁的意思,但她卻沒打算以騙人的手段騙孫小蓮為她干活。
果不其然,聽到這個答案后,孫小蓮的表情明顯萎靡下去,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極低地悶悶應了句:“噢……”
見她滿臉遮不住的失落,明夏想了想,道:“但你如果想再見到他,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br/>
“什、什么辦法?”孫小蓮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明夏。
明夏指了指學校的地方,道:“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他會不會重新回到這座山我不清楚,那是他的自由??赏瑯拥模阋矒碛心愕淖杂?,走出這座山的自由?!?br/>
孫小蓮愣住了。
從她有記憶以來,聽到過的最多的話便是找個好男人嫁了,她娘總說,嫁人好比第二次投胎,只有找個好男人嫁了,以后的日子才能過得好。
她生在這座山,長在這座山,她的家人、朋友、親戚,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里,所以在孫小蓮的印象里,她從未生出過想要離開這座山的想法。
盡管,少女時期的她偶爾也會對山外的世界產(chǎn)生好奇與向往,但這種好奇與向往并沒能持續(xù)很久。
比起向往山外的世界,在她爹娘日復一日的嘮叨之下,找個靠譜的好男人才是孫小蓮更應該考慮的問題。
出生這么久,這還是頭一次有人跟孫小蓮說,她是自由的。
只要她想,她可以走出這座山,走出這座生她養(yǎng)她,卻又將她牢牢困在其中,不得而出的深山。
她……真的可以走出這里嗎?
孫小蓮一直以為,自己對于離開秀水村這件事情并不會產(chǎn)生多大興趣,可直到剛才,直到她聽明夏輕描淡寫地說出那句話時,劇烈跳動的心臟,以及逐漸急促起來的呼吸都仿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
原來,她也是想要離開的。
人真的是種很奇妙的生物,假如長期生活在黑暗里,終其一生沒有見過光亮的話,那么在黑暗中平靜生活直到死去也沒什么關(guān)系。
可一旦他們見到光,或者說,見到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時,有的人會選擇退回黑暗,而有的人,則再也無法忍受黑暗。
“我……要怎么做?”孫小蓮目光灼熱地看著明夏,說話時尾音都微微在顫抖。
要怎么做,才能離開這座山?
明夏凝視她許久,緩緩笑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種無法被任何事物所動搖的堅定。
孫小蓮看到她嘴唇開合,聽到她說。
“讀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