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送到了，不知為何，傅君悅卻不想回家，小乞丐似乎也不想他離開，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烏溜溜的大眼帶著與年齡不相符的研究和審視。

    “我叫傅君悅，你叫什么？梅？”

    小乞丐點頭，又惶急的搖頭。

    點頭又搖頭，傅君悅愣了愣，問道：“是不是姓梅？不是名梅？”

    小乞丐愣了愣，點了點頭，張口說話，卻什么聲音也沒有發(fā)出來。

    這小乞丐，就是一年前逃離尹府的尹若梅，自那晚目睹尹夫人被殺后，她就再也發(fā)不出聲音說不了話。

    “梅若依？”傅君悅根據(jù)她的口型問?！懊啡粢溃芎寐牭拿?，我叫你依依，可以嗎？”

    叫梅若依，也許就可以逃避追殺。尹若梅點了點頭，看看傅君悅，心里打算一番后，她的嘴唇一張一合，祈求地看著傅君悅。

    傅君悅定定地看著她，卻讀不出她在說什么。

    “依依，你會寫嗎？”傅君悅伸出手指指向地面，又覺得太臟了，那手指伸出一半在空中停住，張開手伸到梅若依跟前。

    梅若依拉過他的手，在手掌里輕輕地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微微的麻癢從掌心傳來，傅君悅有些愣神。

    手掌被搖動，他猛然回神，只見梅若依睜著晶亮的大眼滿是期盼地看他。她剛才跟他說了什么，傅君悅微感懊悔，他朝梅若依微笑，示意梅若依在他掌心再寫一次。

    “帶我回你家，可以嗎？”

    對啊！贈衣御寒，僅得一時，帶回家給她一個安身之處才是平常長久之策。傅君悅猛地握緊梅若依的小手：“依依，你在這里等我啊！我回家稟過我娘，馬上過來帶你回家，別走開??！我會回來的，我要是現(xiàn)在先帶你回去，我怕娘一個不高興反而不同意你留下來了……”

    寒風(fēng)一陣比一陣急，刀子似的，直刮得人臉頰生疼。梅若依攏攏脖子上的小褂，睜大眼看著傅君悅消失的方向。

    “傅君悅會說到做到的，我今晚不用睡大街了，以后，不用捱餓受凍了，也不用給壞人欺負(fù)了?！泵啡粢肋@樣想著，漆黑的大眼更亮了。她跺了跺腳，身上穿著棉衣棉褲，很暖和，那雙還穿之前的爛鞋子的腳似乎更冷了。

    傅君悅興奮地往家里趕，他太高興了，想到梅若依晚上不用在外露宿，不會挨冷，以后也不用挨餓，由不得越想越興奮，走錯了路也沒有發(fā)覺了，因為走錯路，他與傅曉楠擦肩而過。

    與傅君悅一樣，傅曉楠回房后，想著寒風(fēng)里蕭索的那個小小的身影，覺得不做些什么不行，他也想到要送衣服給梅若依御寒，與傅君悅挑挑揀揀找舊衣服不同，他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扒出來，專挑好的揀。

    將一大堆衣服鋪在地毯上幾番比較后，他的眼睛在一件銀鼠短褂和一件白狐毛斗篷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然后他拿起那件白狐毛斗篷，躡手躡腳出了房間。

    一樣挺拔的身材，一樣的略微稚氣的輪廓分明的臉龐，傅曉楠出現(xiàn)在梅若依的視線里時，她還是一眼認(rèn)出來的是弟弟。

    為什么傅君悅沒有來？她失望地想著，眼里的陰影沒有控制住，直直地落在幾個跑跳就到了她跟前的傅曉楠的眼里。

    “你見到我，怎地不高興？”傅曉楠覺得很惱火，不悅地盯著梅若依的眼，想從中看出為什么。

    “不是的，我見到你很高興?！泵啡粢雷齑揭婚_一合，雖然沒有發(fā)出聲音，雖然傅曉楠沒有讀懂，然梅若依明亮的眼光和微笑的臉，仍將喜悅與友愛的情緒傳遞給他了，傅曉楠的心情瞬間云開日出。

    “呶，這是我?guī)Ыo你的，喜歡嗎？”

    他拍拍手里的白狐毛斗篷，獻寶般遞了過去，討好的眼神看著梅若依。

    那白狐斗篷皮毛柔軟順滑、光彩流轉(zhuǎn)，一看就知珍貴無比。梅若依不停地?fù)u頭，怎么也不接那斗篷。

    “怎么？你不喜歡？這是我最好的衣服了，我爹從并州特意捎給我和哥哥的，僅得兩件，就是我表哥孔歆要，我也沒舍得給，平時我都不舍得穿。來，我給你披上?！备禃蚤蜷_斗篷，直到此時，他才注意到梅若依脖子間圍著的那青色團花褂與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樣。

    “我哥來過了？”是問句也是肯定句。梅若依點送頭，拉開脖子上的褂子，露出里面的棉衣，她指了指棉衣，表示自己現(xiàn)在穿的很多了，夠暖了。

    “怎么？我哥給你你就收下，我給的你就不收？”傅曉楠生氣了，將手里的斗篷卷起，狠狠地甩到梅若依懷中：“給你，不要你就扔了?！?br/>
    他怒沖沖走了，梅若依愣愣地抱著懷中斗篷，手掌下是一片柔-軟，胸膛與斗篷接觸的地方很溫暖，她把頭埋到那一片潔白的皮毛里，感受著那份柔軟與體貼。

    “咦，少爺，這小乞丐手里抱的是什么？”

    “少爺，這像是傅家兩位表少爺?shù)陌缀放瘢趺磿谝粋€小乞丐手中？”

    一主兩仆從梅若依旁邊走過，兩個仆人驚訝地叫了起來。

    梅若依兀自沉溺在柔軟的狐毛了，對跟前的危機恍惚不見。

    “什么傅家少爺?shù)?，這分明是本少爺?shù)亩放瘛！蹦巧贍斶@一聲拔高了，梅若依迷迷朦朦有些清醒，抬起埋在半篷里的頭。眼前赫然站著三個人，兩個小廝打扮的人，另一個是個十來歲的錦衣少年，此時正貪婪地看著她懷里的斗篷。

    “小乞丐，這斗篷是本少爺?shù)模阃当旧贍數(shù)亩放癖旧贍斁筒挥嬢^了，來福，把斗篷要回來?！?br/>
    梅若依聽得那少年如此言語，心頭狂跳，兩手卻將那白狐斗篷抱得更緊了。

    “把斗篷給我。”那喚來福的朝她伸手。

    “不，這是我的，不是你的?！泵啡粢缽埓罂谌氯?，卻仍是沒有發(fā)出什么聲音。

    “還是個啞巴呢！添福，你過去架住，來福，搶?！?br/>
    那喚添福的朝梅若依靠近，梅若依情知不好，一側(cè)身避過，撒腿就跑。她離家這兩年吃了不少苦頭，雖然年糼，跑起來也不慢，添福三人在后面氣喘吁吁追著，口里大叫：“小啞巴，站住?！?br/>
    梅若依如何肯站住，跑得更快了，耳中聽得叫嚷聲漸遠(yuǎn)，她剛松了口氣。后面的叫罵卻變了。

    “小乞丐你搶我家少爺?shù)亩放?，別想跑?！?br/>
    梅若依腳下停得一停，欲要與他主仆三人理論，恍惚又知道跟這樣的人講理講不清的，略停得這一停，背后的叫嚷聲近了，梅若依急急撒足狂奔。

    “小乞丐搶東西？”

    “看來是的，你看那小乞丐抱著的……”

    “不，我沒有搶東西，這是傅家小少爺送我的?！泵啡粢来蠼小５侨藗儧]有聽到什么聲音，一人攔住了她，緊接著是兩人三人。添福主仆三人追了上來，那添福來福一左一右架住梅若依雙臂，少年氣勢洶洶伸手奪梅若依手里的斗篷。

    “這是我的?！泵啡粢缿嵟卮蠼?，然而誰也聽不到什么聲音。

    “小子，搶東西被追到了還不松手?！鄙倌晔忠粨P，一巴掌打在梅若依臉上。

    梅若依吃痛，手上不自禁略松，只這一眨眼，手里的斗篷已到了那少年手上。

    “還我?！彼龘淞诉^去，上身掙不開，就朝來福添福兩人踢腿。

    她小胳膊小腿，身上穿的衣服又是寬大無比，裹得整個人臃腫不堪，根本使不來力，來福添福只當(dāng)她那小腿是在給他們撓癢癢，渾不在意，貓捉老鼠般捏著她的小胳膊不松開。

    便是這時，圍觀的人群有人說道：“你們瞧這小乞丐，那雙眼那么清亮，怎么會是作奸犯惡之人?！?br/>
    那人話音剛落，另一人也道：“你們仨個半大小子，欺負(fù)一個小孩兒作什？且松開她，讓大家問問情況。”

    又有一人道：“這小乞丐生得可愛，這斗篷，保不定是哪個善心人給的?！?br/>
    梅若依沖著人群猛點頭。那少年本來只欲搶斗篷，當(dāng)下聽得人們遣責(zé)疑惑，心念一轉(zhuǎn)，沖兩個手下使眼色，惡人先告狀嚷道：“小賊，做錯了還誣賴人，跟我見官去?！?br/>
    扯著人去見官，這么說這小乞丐真的是搶東西了，那些人也不過隨口說兩不句不平話，見錦衣少年扯出見官的說法，嘮念了幾句原來是真的，便一哄而散。

    梅若依沖著離去的人群大叫，只可憐什么聲音都發(fā)不了。

    傅家小少爺說那是他最好的衣服，他自己還舍不得穿呢！這個不要臉的。梅若依憤怒地瞪向錦衣少年。她剛才狂奔，額頭布滿汗珠子，此時停了下來，汗水將那張滿是泥垢的臉沖洗得坑坑壑壑，很是滑稽可笑，那錦衣少年看著她大笑，兩個狗腿來福和添福對視一眼，諂媚道：“少爺，把這小乞丐帶回府里，讓她學(xué)狗爬什么的肯定好玩?！?br/>
    “唔，這主意不錯。”

    梅若依渾身發(fā)抖，身上的汗水似乎已經(jīng)消散了熱量，變得透心寒，過去一年不堪的回憶又冒出來，她拼命掙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