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苗諾夫卡鎮(zhèn)類似于一個城中村,規(guī)模不大,而第一工人新村就在小鎮(zhèn)西北,緊挨著阿斯科利德機械制造廠的東大門,整個新村居民樓只有12棟,居住的都是運輸公司的職工,自打四年前居民區(qū)建成到現(xiàn)在,這里居民的生活幾乎是日復(fù)一日的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可言。
但是就在今天,隨著兩輛裝滿物資的卡車進入小區(qū),這種死水一般的平靜終于被打破了,各種各樣的議論,各種各樣的不滿,各種各樣的炫耀,似乎一瞬間便斥滿了這個平靜的居民區(qū)。
這兩輛裝滿物資的卡車,屬于阿爾貝運輸集團公司,這家公司剛剛收購了市里原來規(guī)模最小的儲備運輸公司,在此之前,小區(qū)里的人都在議論,說這家集團公司屬于一個從修正主義中國來的資本家,以后,儲備公司的那些人,就要受到資本家的剝削了――資本家的剝削有多狠?書上、電視上早就形容過多少遍了,每天要工作十多個小時,還有心黑手狠的監(jiān)工暴力監(jiān)督,而工資呢,就開那么一點,讓人連面包都買不起。
就在這種議論中,誰也沒想到,那個無良的資本家竟然親自來到了工人新村,隨他一同前來的,還有整整兩車物資。
資本家來自己的工人家里串門,似乎一點都不低調(diào),市里的電視臺竟然還安排人過來現(xiàn)場錄像,那種熱鬧的場面,自然引來了小區(qū)住戶的熱情圍觀。
處于圍觀中的資本家很年輕,黑頭發(fā)、黑眼睛、黃皮膚,與那些最近走街串巷倒賣商品的中國小商人沒啥兩樣,只不過他臉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真摯,說起俄語來也更加的流利。
這位資本家進入小區(qū)后,按照一份名單,首先拜訪了原儲備運輸公司的45位退休職工,不僅為他們每戶送上了一大箱水果,還贈送了兩件樣式新穎的羊毛衫和兩件價格不菲的羽絨服,并且誠摯的邀請其中5位年紀相對比較小,體格比較好的老人,回公司繼續(xù)工作。這位資本家將這種退休后重新回到崗位的制度,稱之為返聘,并承諾在保障他們退休金一戈比不減的情況下,每月再給他們多開500盧布工資。
走訪了這些退休工人之后,資本家又逐一拜訪了公司在崗工人的家,同樣是每戶一大箱水果,只是羊絨衫和羽絨服變成了一身。當(dāng)著圍觀群眾的面,當(dāng)著那些錄像的電視臺記者,資本家向每個工人承諾,新公司不僅不會裁員,而且會給他們漲工資,每人每月工資在原有基礎(chǔ)上提高450盧布。除此之外,公司還有一系列的新政策,比如說,非勤務(wù)人員不坐班制度,這個政策的意思是,只要是出門跑車的駕駛員,在公司里不坐班,有任務(wù)就上崗,沒任務(wù)就回家休息。再比如說,績效工資制度,這個制度的內(nèi)容,就是每半年為一次財務(wù)結(jié)算期,在一個財務(wù)結(jié)算期內(nèi),如果公司的盈利超出財務(wù)計劃的盈利,那么超出部分的百分之五十,將拿出來給員工開獎金。
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個雪亮往往是指人民大眾不會輕信各種承諾,他們更加相信拿到手里的實惠。這個資本家做了很多承諾,那么具體給出的實惠有嗎?有啊,太有啦。那些羊毛衫和羽絨服可都是從日本進口的,一看就是高檔貨,按照紅旗第一運輸公司書記安季普先生說的,那羊絨衫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就有的賣,一件要1千多盧布呢。至于那種紅彤彤,長的怪模怪樣的水果,叫什么火龍果,市場上根本買不到,只有那些大官們才能在特供商店里憑票購買,聽說價格也高的嚇人。
于是,隨著資本家在小區(qū)里轉(zhuǎn)了一圈之后,此前議論的論調(diào)陡然間全變了,很多人覺得,貌似給資本家干活也挺不錯的,至少從待遇上看,比給國家干活要強得多――國家不會給你發(fā)水果,也不會給你發(fā)羊毛衫和羽絨服,至于漲工資,拜托,那都是要算工齡和職稱的,從來都沒有什么所謂的普調(diào)。
就在這種議論中,被收購的儲備運輸公司在三天后第一次發(fā)放了工資,就像那個資本家承諾的一樣,每個工人的工資都漲了,而且一戈比不少的漲了450盧布,即便退休工人都是如此,他們中工資最高的已經(jīng)開到了1200盧布。
這就很難讓人淡定了,大家都在一個家屬區(qū)里,干的都是一樣的活,就因為東家不同,待遇就差了這么多,這還有天理嗎?
于是就有紅旗第一、第二運輸公司的退休工人開始找廠里鬧,他們認為,自己為國家工作了一輩子,到現(xiàn)在還只有幾百盧布的工資不公平。人家資本家都給漲工資了,他們這些國營企業(yè)的職工沒理由不漲,要不然社會主義的優(yōu)越性怎么體現(xiàn)?
有人帶頭鬧,就有人跟上去繼續(xù)鬧,只是一兩天的工夫,整個紅旗第一、第二運輸公司就都鬧起來了,最要命的事情在第三天上出現(xiàn),不勝其煩的兩家運輸公司領(lǐng)導(dǎo),在安撫職工的過程中不慎說漏嘴,說是阿爾貝運輸集團此前也有收購紅旗第一、第二運輸公司的意向,收購的方案與收購儲備運輸公司時是一樣的,只是兩家機械制造廠不同意,所以市委也沒有辦法。
再之后,各種各樣的謠言開始層出不求,有人說,兩家機械制造廠也不是不同意出售,只是他們沒跟阿爾貝談妥收購條件,所以才耽擱下來。緊接著又有傳言,說是雙方的收購條件沒什么問題,只是機械制造廠的官僚老爺們想拿回扣,而阿爾貝那邊給的回扣數(shù)額不夠,所以還沒能談成。緊跟在這條傳言后面,又一不明來路的消息傳出來,說是機械廠正在與阿爾貝談最后一個方案,機械廠的老爺們允許阿爾貝裁員,允許阿爾貝甩掉那些退休工人,但收購金額要往上提,回扣也要往上提,換句話說,那些官僚老爺們要以犧牲工人利益為代價,為他們自己換取好處。
最后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整個工人新村都不淡定了,工人們要捍衛(wèi)自己的權(quán)力,不允許那些官僚老爺決定他們的命運,于是近千號工人氣勢洶洶的圍堵了兩家運輸公司的廠部,罷工正式開始。在這個時候,過去一直表現(xiàn)很軟弱的第一運輸公司書記安季普同志,突然表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果斷。他在與紅旗第二運輸公司書記阿爾杰米同志商議之后,決定召開兩家運輸公司的緊急黨員會,大家共同商議一個方案,來解決目前所面臨的重大問題。
黨員會在工人的罷工潮中召開,僅僅開了半個小時就做出決定,由安季普與阿爾杰米兩位同志前往阿斯科利德機械制造廠,與廠方領(lǐng)導(dǎo)層協(xié)商兩家運輸公司的命運問題。他們給出了兩個方案:要嘛將他們的紅旗第一、第二運輸公司像儲備運輸公司那樣,出售給阿爾貝集團;要嘛機械制造廠就得給工人們漲工資,而且調(diào)漲幅度不能低于450盧布。
在過去談判之前,深謀遠慮的安季普同志認為,與那些官僚老爺們談判,他們不占優(yōu)勢,所以有必要發(fā)動群眾的力量,給他們這次談判添加籌碼。于是,在安季普同志的號召下,當(dāng)談判小組進入阿斯科利德機械制造廠的同時,近千名運輸公司職工圍堵了這家機械制造廠的大門,他們打著各種條幅,以之前聽到的傳言為版本,大肆宣揚,將廠大門堵了個水泄不通。
蒙蒙細雨籠罩著整個謝苗諾夫卡鎮(zhèn),小鎮(zhèn)西側(cè)的阿斯科利德機械制造廠門口,各式各樣的雨傘攢動,整個廠大門連同附近的街道,被烏壓壓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在靠近廠門的位置,一個木箱拼成的高臺上,七八個人沒打雨傘,冒雨站在上面。這幾個人中,有紅旗第一運輸公司的書記兼廠長安季普,也有紅旗第二運輸公司的書記兼廠長阿爾杰米,還有阿斯科利德機械制造廠的工會主席、共青團團委書記等等,他們在以自己行動向機械制造廠領(lǐng)導(dǎo)們表達決心:如果廠里不答應(yīng)工人的訴求,他們就在上面不下來,而且什么也不吃,連水都不喝。
罷工已經(jīng)持續(xù)了四天,從最初的罷工工人僅為兩家運輸公司職工,發(fā)展到目前阿斯科利德機械制造廠也有數(shù)千工人參與進來。當(dāng)然,聚在廠門口的罷工工人還是少數(shù),廠里的情況更糟糕,整個生產(chǎn)已經(jīng)徹底停滯了,沒有一臺車床還在運轉(zhuǎn)。
漲工資啊,誰不想?雖然不知道這次是否能鬧成功,但在法不責(zé)眾的前提下,鬧一鬧總沒有壞處,沒準這事就成了呢?
在這個時候,沒有人考慮普調(diào)450盧布的工資水平,對阿斯科利德機械制造廠來說意味著什么,這家擁有近三萬名職工的大型企業(yè),盡管運轉(zhuǎn)良好,盈利豐厚,但絕大部分盈利都是要上交的。哪怕不上交,利潤全部留歸己用,一次性給工人們調(diào)高這么多工資,就意味著廠里每個月要增加1300多萬的開支,這廠要不開工資開到黃攤子,真就活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