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別院，剛勒停了馬，采苓就迫不及待要往下跳，沈牧遲告戒：“小心有詐?！睎|市人潮涌動時，那馬車刻意從身邊經(jīng)過，極有可能是故意引他們至此，不可不防。

    采苓按捺住不安的心情跟在沈牧遲身后，朱門被推開發(fā)出咯吱響聲，雖是白日竟令人心慌，走過修竹小徑，總覺身后有腳步聲，忍不住偷偷往回望，滿院子的頹敗，青苔鋪了一路，未見人蹤。

    “嗚嗚嗚……”一排年久失修的竹屋內(nèi)傳來小孩子的哭聲。采苓聽到這聲音，頃刻間失了魂，躍過沈牧遲往前跑去。沈牧遲伸手拉她，卻撲了個空，想不到往常走路都不穩(wěn)的人如今卻動如脫兔了。他連忙緊緊跟上。

    竹屋門被推開，采苓急切地喚道：“淵兒！”那孩子正被綁在柱子上，雖未嚎啕大哭，眼淚還是流了滿臉，咕哩咕嚕似喊道：“姑姑……”

    “淵兒莫怕，姑姑這就來救你。”采苓沖上前去，剛要走到柱前，屏風(fēng)后倏得竄出個紅衣女子，明明是成人的模樣，非得穿十歲兒童的袍衫，看起來怪異又可怕。此時，那紅衣女子正詭異地咧嘴一笑，喃喃自語道：“好松兒，便是這女人害你沒個伙伴，在陰曹地府里受人欺凌。今日我就讓她和小淵都來給你陪葬。”

    采苓正想要怒責(zé)她兩句，忽見此人持刀而來，連忙勸道：“良大嫂休要再犯錯?！?br/>
    那瘋婦哪里聽的進勸告，惡狠狠殺過來，一招一式頗有章法，一看便是練家子。采苓思緒飛轉(zhuǎn)，記起三嫂曾經(jīng)的笑談：我娘家大嫂身手是一等一的好，就是死腦筋。又憶起良明月說的話：大嫂娘家在關(guān)中開鏢局。鏢師哪個無功夫？采苓心中一涼。

    那把彎刀就要逼近身體時，沈牧遲閃身而來，擋在采苓面前。兩人交戰(zhàn)時，采苓連忙去為淵兒松綁。淵兒嘴里的布條剛?cè)∠?，那孩子便嚷道：“他們還有人，姑父快走啊?！?br/>
    沈牧遲赤手空拳與手握彎刀精神異常的良家大嫂對打，本已占優(yōu)勢，聽了淵兒的話后護住他姑侄二人往門口退去。誰知此時，院中早就圍了八九名彪形大漢，操關(guān)東口音，問良大嫂：“大小姐，當(dāng)下該如何？”

    良大嫂嘿嘿陰笑兩聲：“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今日就當(dāng)多了一人給我的好松兒陪葬！”又對眾人吩咐道，“還不快上！”

    人群皆持利劍，生生逼來，采苓大驚，對那已經(jīng)喪失理智的良大嫂道：“謀害儲君，你不要命啦！”

    “我的松兒托夢于我，說他過得好苦??！”良大嫂已是答非所問，采苓知道勸說此人行不通，轉(zhuǎn)而對圍攻沈牧遲的人道：“若爾等敢傷太子一根寒毛，舉族受牽，死無葬生之所，還不速速棄暗投明。此時離開，我絕不會追究?！?br/>
    此話一出，鏢師們大驚，哪里知道此人會是太子？前幾日聽說大小姐在京城里受了委屈，特集結(jié)于此想幫大小姐出口氣而已，實在沒有謀害儲君的打算和膽量。即刻便有人棄了兵器倉皇而逃。

    采苓看著那人踉蹌的背影，心中稍安穩(wěn)，忽被人擋住視線，轉(zhuǎn)眸看時，一把利劍極速刺來，刺中的卻是沈牧遲的右肩，千鈞一發(fā)時，是他擋在她的身前。而握劍的良大嫂亦是被沈牧遲一腳踢翻在地。鏢師們見太子受傷，嚇得魂飛魄散，多數(shù)的慌忙跑了，有一個想一不做二不休的舉劍殺來，卻被人自大腿上刺入一劍，鮮血噴涌，動彈不得。而刺入這一劍的人正是平時連殺雞都不敢的姜采苓。她扔了劍，又去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良大嫂，熟知良大嫂忽然冷笑著坐起身子，采苓害怕極了，剛要退后，只見良大嫂握住身邊利劍，便往自己脖子上抹，鮮血橫流里，聽她幽幽道：“既然他們都不愿來陪你，為娘親自來了?！?br/>
    采苓十八年生命中雖并非平順無舛，卻從未見過此番情景。她連忙捂住淵兒眼睛，片刻后，聽到淵兒道：“姑姑，姑父被劍所傷?！?br/>
    采苓慌忙轉(zhuǎn)過頭，沈牧遲站在身后一尺，雖然依舊挺拔地站立著，腳步卻不似之前穩(wěn)當(dāng)，身體有些顫抖，肩上鮮血止不住往下淌，血液很快浸染了月白色的衣衫。

    采苓連忙將之扶住，他便順勢靠在她身上，采苓問：“可有大礙？”言下之意是插得深不深呀？

    他沒說話，眼睫微垂，意思是讓她自己看。

    手指顫抖的揭開被鮮血黏住的衣料，見到他右肩上被刺的傷口足足一寸有余，心中若擂鼓，面上卻故作鎮(zhèn)定，“看樣子還行。”

    他凌厲的眼光剛掃來，她拍拍他的手臂道：“沒關(guān)系，我剛向姜大人學(xué)了包扎。這就給你止血?！?br/>
    他抿唇不語，任由采苓將他扶坐在地上，采苓又對淵兒道，“把中衣脫掉?！?br/>
    淵兒欲哭無淚，“姑姑你包扎傷口干嘛要用我的中衣?！?br/>
    “你的柔軟。況且日頭正盛，你不熱哦?！辈绍咭贿呎f話一邊將沈牧遲的衣衫脫下，男子精壯的臂膀暴露在眼前。她從未見過沈牧遲赤膊，往日倒是想要看，從來沒機會，包括彼此在晗章院中共度的一月時光，知禮如他從來都衣衫整齊，今日看來，到底令人臉紅心跳。

    目光相交時，受了傷的人居然虛弱地笑了，真是局促，采苓連忙轉(zhuǎn)過眼瞪著淵兒，“別磨蹭，速速脫下?！?br/>
    淵兒那件中衣乃蘇州桑蠶絲布料，極其柔軟，采苓撕下一角壓住傷口，沈牧遲眉頭未皺，目光看向一側(cè)，采苓問：“不是第一次受傷吧？”光潔的臂膀上明顯還有兩處疤痕。

    “嗯?！彼卮穑氨粸槲爷焸伺收劦故鞘状??！?br/>
    采苓笑道：“我這是怕你痛，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

    “多謝。”他答?！岸嘀x”二字，竟是他說出口，于東市遇見后他便緊緊跟隨，別苑里又挺身而出替她擋了致命一劍，這聲“多謝”她如何能擔(dān)待得起。再說話時，淚水凝在眼眶里，只順著他的話回了句，“好說?！?br/>
    剩下的中衣料子剛好好，采苓小心翼翼將之從沈牧遲腋下繞過，在肩上打了個結(jié)，才為他重新將衣衫穿好?？粗m然嘴唇略蒼白，依然是公子世無雙的模樣，采苓才稍釋懷。

    “我們得立刻離開此地?！彪m即便是良府中人不愿往這個找人，他的暗衛(wèi)也能找到此處，可那幫有勇無謀的鏢師也很有可能會折回，屆時免不了受制于人，還不如先行離開此是非之地。

    沈牧遲默許，淵兒便自告奮勇要去扶他姑父。采苓報以感激一笑，與小小淵兒一同扶著沈牧遲往別院外走，其實沈牧遲的大部分重量都傾斜在她身上，淵兒那邊不過是做做樣子。看那小子這樣努力，采苓很是欣慰。

    馬車被鏢師們駕走，野草地里只一匹沈牧遲的馬還藏匿得好。采苓牽馬過來，將馬鞍取下后，一把將淵兒抱上馬，淵兒擺手道：“姑姑送姑父回去要緊，淵兒可以在這里等，淵兒不怕?！?br/>
    采苓感激的看他一眼，想不到這孩子如此勇敢懂事，她卻不能再將他弄丟半次，安慰道：“無妨。太子的馬健壯，應(yīng)該馱得動我們?nèi)??！?br/>
    沈牧遲濃眉輕抬，立在原處，等著她接下來的動作。“我先上馬，你從后面上來，抱住我的腰，你還有力氣嗎？記住要抱得緊緊的?！?br/>
    話音未落，沈牧遲已經(jīng)躍上馬去，他在馬上低垂眼睫看她，“自己坐到我身后去。謹(jǐn)記你剛剛說的話?！?br/>
    采苓愣著沒動，她不知沈牧遲受了這樣的傷如何還能強撐著，又聽到坐在馬上緊握韁繩的人道：“小四，別磨蹭。趁我還有力氣，還不快走?！?br/>
    便是那匹棗紅色良駒，馱著他三人在京郊的山路上狂奔。

    她坐在沈牧遲背后，聽到兩邊山崖風(fēng)聲呼嘯不住，雙手扶握在他腰間，漸漸似有雨滴落在手背上，血腥襲來，她察覺到應(yīng)該是他才止住血的傷口又迸裂開來。她想要查看他是否安好，抬眼處只是偉岸凜凜的后背，以及隨著馬蹄奔波揚起來的青絲，淚眼朦朧中她將耳朵貼近他的后背，聽到心跳聲鏗鏘有力，那便是此生聽過最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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