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影消失殿后了，百官卻仍沒有散去，三三兩兩聚一起，猶低聲議論，各色眼神不住瞟向楊煥。只他渾然未覺樣子，笑嘻嘻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楊太尉萬萬沒有想到這事體竟會如此過去了，起先自是又驚又喜，只很心中便生出了絲疑慮。見幾個官員正朝楊煥走去，瞧著要搭訕樣子，急忙過去告了聲罪，扯了便往殿外走去，瞧著左右無人了，這才壓低了聲問道：“你老實(shí)說，哪里來天降祥瑞？”

    楊煥正色道：“方才我殿上不是都講了嗎？爹放心，這般大事體，我哪敢信口胡扯？欺君可是要掉腦袋?！?br/>
    楊太尉盯了他一會，面色陰晴不定，好半晌才嘆道：“也罷。我就盼你那個祥瑞早日送到了。”

    楊煥正要說話，突聽身后有腳步聲傳來，扭頭一看，見竟是皇帝身邊黃門內(nèi)侍。

    “皇上請楊大人入御書房。”

    楊太尉以為叫是自己，正要過去，卻聽那內(nèi)侍又道：“是小楊大人。”

    楊太尉一怔，轉(zhuǎn)頭看向楊煥，神色里一下有些擔(dān)憂。

    楊煥摸了摸頭，哦了一聲，只得跟了那內(nèi)侍匆匆過去。

    皇帝御書房就睿思閣中。楊煥隨了那內(nèi)侍進(jìn)去時，見仁宗仍著方才那身朝服，坐桌案之后，手上拿了張信筏正看。

    楊煥跪下行了禮，只聽仁宗略微唔了一聲，半晌也未開腔。忍不住偷眼看了下，見他眼睛仍盯著那紙，一動不動地，只眉頭微皺，神色瞧著有些陰郁。心中不禁敲了下鼓。正瞧著，突見仁宗將手上紙揉成了一團(tuán)，一下丟出去老遠(yuǎn)，神色里有些憤然。嚇了一跳，不敢再看，急忙低下了頭。

    “楊煥，你可知朕何以要傳了你到此？”

    半晌，仁宗終是發(fā)問。

    楊煥略微抬頭，見比起方才，他神色已是一片平靜了。心中暗暗納罕，不曉得那是什么東西，竟惹得他如此怒氣。只面上卻恭恭敬敬道：“臣愚鈍。請皇上明示?！?br/>
    仁宗哼了一聲，看著楊煥似笑非笑道：“楊煥，你若愚鈍，這滿朝文武只怕就沒有敢稱自己不愚鈍了。你方才大殿里一番說辭很是不錯啊，叫朕竟是尋不了你錯處?！?br/>
    楊煥心中咯噔一下，急忙俯下去連磕了幾個頭。不過電光火石間，心中已是轉(zhuǎn)過了千百個念頭了，待抬起頭，面上已是一片坦誠道：“皇上果然英名神武，臣心知方才那番說辭必定瞞不過皇上。正想著自己前來求見招供請罪，未料皇上就已傳喚臣了。這就都老實(shí)說了。那奇石神龜確實(shí)是海塘基腳挖出，百姓俱都以為是天降祥瑞要立碑筑石，此也千真萬確。唯一那龜甲之上古體字，乃是臣大了膽子附會出來。求皇上念臣一片忠心，從輕責(zé)罰?！?br/>
    “哦？你欺瞞君上，竟也敢說自己一片忠心？”

    仁宗看著他，慢悠悠道。

    楊煥拿衣袖抹了下額頭汗，這才又道：“臣確系一片忠心。臣年前幾個月，便從家父書信中得知朝中大臣為了戰(zhàn)和爭論不休，極是不忿，只恨自己外放，否則早就請求皇上派臣北上去領(lǐng)兵殺敵了。我堂堂大宋，豈可叫蠻夷族類輕視了去？后得知皇上終是下令北進(jìn)攻伐，臣萬分鼓舞，皇上真乃英明主上！待得此奇石，應(yīng)了百姓之求入京獻(xiàn)貢，才又知曉朝中那些膽小守舊之輩仍妄圖阻攔皇上，心中便想著怎生才好叫這些人閉嘴，免得擾了皇上布置戰(zhàn)事，卻是一時苦于無法。方才大殿之上，臣抬頭見皇上姿態(tài)雄偉，便如天人再世，這才福至心靈，那話便脫口而出了。雖是欺瞞了皇上，只確是出于心中感念，一片忠心！求皇上明察！”說完便是俯首不起。

    仁宗眼里已是有了些許笑意，面上忍著沒有現(xiàn)出。他方才大殿里，聽楊煥如此天花亂墜一通，心中雖是有所疑慮，只他所言，恰是自己當(dāng)下所需，自是順?biāo)浦鄣貞?yīng)了下來。過后心中卻是有些不甘，這才另叫了楊煥過來。想著他若是抵死不認(rèn)，自己雖不好治他個欺君之罪，總也要給他個下馬威，好叫他得知皇帝不是那么好欺瞞。此時自己不過輕輕巧巧一句話，他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地認(rèn)了罪，且那話聽著明知雖有拍馬之嫌，卻是貼心無比，自是全身如被熨過一遍，每個毛孔都舒展了開來，連方才因?yàn)槭盏酵胁〕鰧m靜養(yǎng)卻不忘送來命他收回出兵之命劉太后書信惱怒，也是被沖淡了不少。

    原來仁宗自幼被劉太后扶養(yǎng)，后雖登上帝位，朝中真正執(zhí)政之人卻都是劉太后。他雖恭孝，只自己漸大，劉太后卻仍處處欲要掣肘于他，心中也是日漸不滿。此次對李元昊出兵，太后自是與些守舊朝臣一道反對，見他堅持不肯退讓，太后一則年老日漸體衰，二則心中惱怒，這才托病出去修養(yǎng)。只又放心不下，這才再派人送來書信，命他求和退兵。仁宗卻是箭弦上了，又豈肯收回？這才惱將起來，揉了那書信丟到地上。此時心情轉(zhuǎn)好，見楊煥仍趴地上不敢看自己，突地起了戲弄之意，當(dāng)下咳嗽一聲道：“聽你這般說話，倒也確實(shí)是忠心可嘉。你方才不是說要請命殺敵嗎？朕這就給你機(jī)會，叫你當(dāng)個指揮使，隨了范卿不日北上延州，你可愿意？”

    楊煥萬沒料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一番胡謅又惹出了仁宗這話。聽得叫他北上延州，心中跳出第一個念頭便是往后與嬌娘再不得見面了，一下暗暗叫苦，只面上哪里還敢說不，急忙又磕頭應(yīng)道：“臣自是萬死不辭！”

    仁宗那手桌案面上叩了數(shù)下，一語不發(fā)，似是沉吟。

    楊煥屏住呼吸，豎著耳朵。

    仁宗又重重叩擊了下，突地抬眉笑道：“暫且算了。這青門海塘既是出了如此祥瑞之物，如今也是樁大事了。你還是先回去把海塘修好，把那塊碑給朕立起來。朕若是得空，不定哪日還會率了文武百官過去親自拜下?！?br/>
    楊煥心中大呼僥幸，急忙又磕頭應(yīng)了下來。哪知這口氣還未透完，仁宗已是又續(xù)道：“你有忠君報國之心，朕聞之亦是欣慰?？梢娔悴⒎悄欠N仰仗家世貪圖享樂之輩，你貴妃姐姐知曉，想必也會歡喜。朕自會成全你。那李元昊兇悍，這場戰(zhàn)事朕估摸著一時也難以平定下來，待你修完海塘，也需一年半載，到時若是有需，朕自會再派你前去。你以為如何？”

    楊煥聽得不是立刻便要他去，心中這才稍稍定了下來，急忙滿口子地應(yīng)了下來。

    仁宗甚是滿意，哈哈笑道：“楊煥，朕去歲集英殿聽得你那一句妙語，便覺你是可用之人。如今看來果然未教朕失望?；厝チ撕蒙鍪拢薇囟ú粫澊四?！”

    楊煥連聲稱謝，磕頭正要退下，突聽仁宗又壓低了聲，似是不經(jīng)意道：“你方才殿上說那龜甲上有古體天佑寶木四字？”

    楊煥一怔，立時便是明白了過來，大聲道：“皇上放心，確是有！”心道便是沒有，小爺我也早就把它給弄上去了。

    仁宗看他一眼，點(diǎn)頭不語。楊煥這才倒退了出去，待回到了明堂外，見楊太尉仍那里焦急等待。一見到他便問究竟。楊煥自是將前面部分略過不提，只說皇上意欲往后派他亦去北防。

    楊太尉聞之，大驚失色，只再一想，此話皇上既是出口了，自是難收成命。自家兒子幾斤幾兩，他這個做爹自是清楚。如今只盼這戰(zhàn)事旗開得勝，沒等到那海塘修成便班師回朝了。實(shí)不濟(jì)真要過去，自己到時也只能去求了范仲淹，叫他照看著些。這般想著，才算是稍稍放下了心。

    待父子兩個回了太尉府，怕說了出去惹老夫人和姜氏擔(dān)心，此事自是只字未提。只那姜氏見楊煥竟是未聽自己話躲走，大是驚訝。待聽得此事已是揭過不提了，這才放下心來，卻又被楊太尉狠狠訓(xùn)斥了幾句，說是不顧體統(tǒng)，和那許夫人一般見識，如今丟丑都丟到金鑾殿前了。

    姜氏被罵，心中自是不服，回嘴道：“你不是也知曉么？如今倒都怪起我來了！”

    楊太尉氣道：“我何時叫你鬧到開封府去離休了？”拂袖而去。

    姜氏見自己理虧，也不理睬，只顧自己拉住楊煥問長問短個不停。

    楊煥雖放下了一樁心事，只另樁許楊兩家這場糊涂官司心事卻仍。叫姜氏去府衙里要求改判，姜氏卻是瞪了眼道：“這樣人家里出來媳婦，我卻是瞧不上眼。如今好不容易斷了，又回來做甚？娘這就給你另尋個好?！?br/>
    楊煥見她油鹽不進(jìn)，氣得直頓腳，怒道：“嬌娘要不回，我就不娶！叫你斷子絕孫好活！”

    姜氏睜大了眼，手指頭戳著他額頭，顫聲罵道：“要提和離先是他家！如今要改判，也是要他家先去！再說了，他家不去，我自家一人去了能有用？”

    楊煥聽她說倒也有理，只自己如今又是把許家得罪狠了，便是拿熱臉去貼冷屁股只怕也是沒用，一時無計可施，發(fā)狠道：“管不了你們這許多。我自會帶了嬌娘走路！”說罷扭頭便走，直把姜氏氣得直罵自己怎生出了這般反骨兒子。

    楊煥一心記掛著今夜相約，好容易熬到了夜深人靜，這才悄悄又拎了二寶過去。到了昨夜那墻角，如法炮制地翻了進(jìn)去。那二寶也學(xué)聰明了，雖是不敢走遠(yuǎn)，卻從巷子尾邊上人家積一堆雜物堆里揀出自己白日里預(yù)先藏好小杌子，坐了上去靠個避風(fēng)墻角，又從身上摸出包鹽豉豆和香糖果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嘴里丟，慢慢打發(fā)起時辰來了。

    楊煥照了昨夜路徑，悄悄翻進(jìn)了許適容院子。迎頭又碰到那兩個早有備婆子，照舊塞了銀錢，那兩婆子一回生二回熟，自去輪班守著院子門了。

    楊煥不過略微敲了下門，那門便是開了條縫，原來許適容早等著了。他閃身入內(nèi)閉了門，一把抱住了許適容便丟榻上，摸著黑三兩下剝光了兩人身上衣物，狠狠便壓了上去，嘴里含含混混道：“不行了，趁著我還，趕緊地給我生幾個娃娃出來，再磨嘰，怕就沒得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