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頭一天，肖恩久違地拿起‘白牙’，試圖確認自己的劍術(shù)尚未生疏。他與阿萊婭打成平手，再憑借秘術(shù)勝了凱茜一招。黑鴉的團員們陸續(xù)聚集而來，進行著昔日的演練。肖恩告訴他們，這是為了洗清騎士團的嫌疑，同時恢復(fù)《黑鴉》在梅隆王國的名譽。

    他沒有說出具體的任務(wù)，但還能有什么呢？身為騎士，戰(zhàn)斗便是他們的職責。

    第二天，肖恩清點過他們存留的裝備和補給，帶著王室授予的文書跑遍整座城堡，嘗試著填補缺失的部分。并不是每一家店鋪都愿意聽他解釋，而即使看過了文書，許多店家依舊將他們拒之門外。

    在那些貝隆人看來，正是《黑鴉》帶來了如今的災(zāi)禍。而向他們提供幫助，同樣將遭致厄運纏身。

    好在凱茜憑借著她的親和力與堅韌——或者說是死纏爛打，總算說服了幾個較為年輕的店主。阿萊婭則留在旅店翻閱文獻，查找與這次事件相關(guān)的線索——畢竟千年前的戰(zhàn)爭過后，直至今日，貝隆人仍然不太待見艾爾納人。

    王室的見證人于第三日午間前來，告知他們?nèi)藛T的撤離即將完成。隨后是莉莉·諾諾，女傭兵與他閑話了一陣子日常，然后轉(zhuǎn)達了傭兵團里其余幾人的祝福。

    “甭管那些貝隆人怎么想。總而言之，咱們可都是汝這一邊的——”莉莉晃了晃腦袋，如此總結(jié)道，“如果感覺累了，就來咱這兒呆一陣子唄？比起當汝那個不幸的團長，肯定是輕松多了吶。”

    這大概便是莉莉·諾諾的關(guān)心方式。肖恩咧嘴苦笑，“謝謝?！?br/>
    “道謝就免咯?！迸畟虮尺^身去，朝他擺了擺手，“明天的事兒里，汝可是主角。就盡可能地，給咱加點油唄？”

    詩人的傳唱和騎士的故事里，才不會有他這種主角，肖恩心想。他身為團長的前幾年平凡無奇，之后便是失敗、迷茫與困惑。騎士團如今寄人籬下，盡管人員流失不多，想要恢復(fù)昔日的榮耀……依舊只能說困難重重。

    甚至僅僅擺在眼前的明天，便充滿了令人擔憂的結(jié)局。母親的狀態(tài)并不明朗，而傷害了她的“兇手”，很可能依然注視著他們。肖恩根本不敢保證，當他們需要力量的一刻，冬青堡中的那一幕不會再次重演。

    即使他們解決了問題，等待著騎士團的又將是什么？

    肖恩相信卡瑞姆王能夠遵守約定。但不信任的種子已經(jīng)播下，抹去它的影響則需要很久。教國給了騎士們一個棲身之地，然而奧斯華德——那位不久前發(fā)起過圣戰(zhàn)的教宗，不會樂見他們推廣「母親」的信仰。至于奧倫帝國……如今的局勢形同亂麻，若是參與其中，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就算火山堡的麥酒再怎樣醇厚，他依舊更喜歡冬青堡的淡色蜂蜜艾爾，以及帶著家鄉(xiāng)味道的卡瑪爾話。他總有一天會回去的，肖恩告訴自己，與整個騎士團一起。

    哪怕窮盡一生時光。

    整日的忙碌隨著夕陽而落幕。肖恩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旅店，隨便吃了幾口東西，便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阿萊婭還沒回來——這讓他稍許松了口氣。

    此刻他不想面對任何人期待的目光。因為越是期待，便越是容易失望。

    門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皮靴與地面接連相撞，響聲沉重而迅捷。

    這不是阿萊婭的風格，也不像是附近的貝隆人。肖恩帶著一絲警惕抬起頭，看到房門被砰地推開。皮爾斯·卡洛爾——《黑鴉》的第二軍團長大步走進房間，將手里握著的酒瓶摜在桌面上。

    “好久不見啊，團長?！奔t發(fā)的軍團長挑起一側(cè)的嘴角，扯了張椅子自己坐下，“來陪我喝一杯？”

    “你怎么來了？”屬下的語氣讓他有些不安，“你那邊最近……沒什么事吧？”

    “凱茜給我傳了個信兒，她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逼査褂昧Π纬銎咳瑢⒔瘘S色的酒液分別傾入兩個杯子，然后推了一個到肖恩面前，“所以我來找你談?wù)?。?br/>
    “「母親」……的事？”

    “你的事?！逼査惯攘艘豢诰?，鼻子輕輕出氣，“聽起來，你打算救她？”

    那是……自然。這是他身為母親的信徒，亦是《黑鴉》團長的使命。肖恩點了點頭，在心中說服自己。

    “我有這個責任。母親一直——”

    “屁的責任?！逼査共[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如果你救不了她呢？如果她需要你的命，甚至我們大伙兒的命，才活得下去呢？如果哪怕你這樣做了，她也變不回我們以前的「母親」呢？”

    “皮爾斯，你胡說什——”

    “是我在胡說，還是你在做鴕鳥？”紅發(fā)的軍團長冷笑，“你難道忘了，是你親口告訴我，母親她早已經(jīng)死了的？”

    他說的沒錯。莉莉告訴過他「母親」的死訊，而經(jīng)歷過冬青堡覆滅的肖恩，也勉強接受了那一件事實。“可現(xiàn)在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不是么？再怎么說，母親她畢竟——”

    “畢竟是神，是么？”皮爾斯又喝了一大口酒，重重吐出一口氣，“一年前的那個時候，有多少人在向她祈禱？結(jié)果呢？我們失去了神術(shù)，大伙兒一個接一個死掉，而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沒見她來幫我們一把。你覺得，肖恩，這是為什么？”

    肖恩皺起眉頭，“你……”

    “是因為她想要看我們倒霉？她覺得我們做了錯事？還是她認為不能只有自己遭罪，想要拖我們下去陪她？再不是說，她根本就什么都看不見，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肖恩明白。他承認自己隱約想到了這些，卻從未敢于認真去思考?！澳憷潇o點，皮爾斯。母親或許有她的——”

    “該冷靜一點兒的是你！”

    紅發(fā)的軍團長啪地打開肖恩的手，仰起頭，目光越過他，直視他身后空無一物的石墻。

    “你給我好好聽著，‘母親’，如果你還能聽得到的話?！逼査勾藘煽跉?，聲音有些尖銳，“你是個喜怒無常的蠢貨。你是個自尋死路的白癡。你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是個只會說大話的廢物！”

    肖恩感覺血液沖上了頭頂，背后寒毛仿佛根根直立。作為騎士團的一員，這些話足以稱為大逆不道，但更令他不安的是，他清楚皮爾斯的意圖——

    “你很厲害吧，母親。我這樣罵你，你肯定氣壞了吧？”紅發(fā)的軍團長拿起酒杯，將里面的液體一飲而盡，“那就來懲罰我?。須⒘宋野。?？這很簡單的，不是嗎！緹婭娜·維斯——”

    “夠了??！”

    肖恩猛地打斷了對方的話。皮爾斯瞥了他一眼，閉上嘴喘著粗氣。

    聲音緩緩散去，仿佛融于海洋中的水。房間中僅余下兩人的呼吸，再一點點被沉默蓋過，直到如同墓地一般寂靜。

    沒有任何事情發(fā)生。

    “死亡面前，一切平等。放棄不該有的幻想吧，團長?！逼査沟统恋亻_了口，“無論在那礦洞里的是什么，我都只當她已經(jīng)死了。你們救不了死掉的東西，更不值得為此付出任何代價?！?br/>
    肖恩垂下頭，他知道的比皮爾斯更多。半日之前的閑聊中，莉莉仿佛不經(jīng)意般告訴他，與他們這樣的人類不同，‘神使’的靈魂和身軀本為一體。換句話說，如果無法奪回瑪爾的神力，想要‘復(fù)活’母親難于登天；而若祂們真正消亡，則什么也不會留下。

    然而他搖了搖頭。

    “你可以這樣想。所有人都可以這樣想。但我不會?！毙ざ鬏p聲回答，“哪怕只有一丁點希望，也值得我為此努力。沒有看到最后，我就不會接受失敗。”

    “但是相信我，皮爾斯。給我們一點時間。”他望著眼前的深褐色桌面，以及酒杯中的一潭死水，“等到這次的事情結(jié)束，無論是什么結(jié)果，我都會把原委和真相……告訴所有人。”

    “行吧?？雌饋砟阋蚕铝藳Q心，那這一次就隨便你?！逼査沟恼Z氣緩和了一些，“說起來，肖恩。你還記得，為什么我們推舉你當團長么？”

    他當然記得。不管論資歷還是看實力，他在騎士團中都稱不上最為優(yōu)秀。那時除了入團不久的凱茜，其余的四位軍團長，如今已離開一線的另一名副團長，以及祭司長穆爾都得到過團長的提名。但在之后的會議中，由第一軍團長艾薩克開始，大家一致將票投給了他。

    肖恩自嘲般地輕笑?！耙驗槟銈冋f，我是最為平衡的那個。”現(xiàn)在想來，也不知道這是否算是純粹的贊揚，“既不懦弱，也不急躁，能夠聽進每一個人的意見，再從中找出最合適的處理?！?br/>
    “沒錯。那樣的前提是，你愿意將事情說給我們聽，而不是把全部責任扛在自己身上?！逼査箵u了搖頭，伸手輕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們沒那么脆弱，所有人都是。不管出了什么事——就算是少了‘她’，黑鴉也不會滅亡?！?br/>
    “……謝謝。”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叵肫饋恚蟾攀嵌啾?zhàn)役中，阿萊婭和穆爾祭司長的話，讓他將一切都當成了自己的負擔，“我不該忘了……還有你們在。”

    “這樣就對了，肖恩——團長?！?br/>
    紅發(fā)的軍團長起身，如同昔日在冬青堡那樣，左手按劍，右手撫胸，半是認真地朝他行了個禮。

    “佩恩還有個口信要帶給你。他打聽到，不少圣殿騎士前陣子回了永晝城，而其中一部分再也沒離開過?！逼査孤晕⒎藗€白眼，“那可是圣殿騎士。我敢打賭，那個教宗想要搞事情。”

    這的確不是什么好事。圣殿騎士擁有等同于白袍主教的地位，即便教宗也很難隨意差遣。但比起遙遠的教國，他必須更關(guān)注眼下的事情，“……那我就賭，奧斯華德不至于發(fā)起第二次圣戰(zhàn)吧?！?br/>
    “呵，這樣的話，輸?shù)娜顺鲆黄垦┨m葡萄酒好了。雖然我希望你是對的?！奔t發(fā)的軍團長聳了聳肩，拎起放在桌上的瓶子，“我去找阿萊婭喝一杯，你就好好早點兒休息吧?！?br/>
    木門關(guān)上了。肖恩將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滑過空無一人的房間，手指輕觸桌旁的開關(guān)。神術(shù)燈具應(yīng)聲亮起，從穹頂投下柔和的光線，讓杯中的金色液面反射出光澤。

    他沉默著擎起酒杯，緩緩敬向虛空，然后輕輕抿了一口。

    ……

    比起他曾見過的那些，貝隆人的礦洞要寬闊許多倍，幾乎稱得上一座小型的地底城鎮(zhèn)。

    粗礪而平坦的主坑道高約兩公尺，寬度則超過五公尺，兩側(cè)是白底黑紋的花崗巖層，其中偶爾夾雜著幾枚石英。巖壁上篆刻著恒久生效的秘術(shù)法陣，讓略帶涼意的風始終吹拂在洞中。

    道路兩旁被鑿出一排排小巧的巖洞，懸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由于撤離的有些匆忙，許多巖洞門口還堆放著來不及搬走的礦石或雜物。肖恩一路上看到了鐵匠鋪、旅店、理發(fā)店、雜貨鋪和幾家餐館，卻沒有堡壘中隨處可見的酒吧。

    大概在貝隆人看來，礦山中的時間屬于工作，肖恩心想。

    巴掌大的神術(shù)燈具一左一右地鑲嵌在礦洞的頂端，大約每隔十幾公尺便有一對，仿佛一條白色的光帶，徑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稍窄一些，卻依舊平坦的支路偶爾從兩側(cè)伸展開去，很快便融入黑暗之中。

    莉莉走在隊伍的最前列，一只手牽著阿爾馮斯。肖恩仍有些難以相信，那是他有過一面之緣——并且險些與之交手的那具銀色人型。他緩步跟在兩人身后，藍發(fā)的旅行修女與他并排前行，扎起的麻花辮隨著走路輕輕搖擺。

    “我聽莉莉說過了，帝國的時候，你幫了我們很多忙?！毙ざ鬓D(zhuǎn)過臉看著她，微微低下頭，“感激不盡。”

    少女微微一愣，然后便露出溫柔的笑容，仿佛面對著信徒的祈禱。

    “沒什么啦，剛好遇上而已。幫助有需要的人，也是「光之主」大人的教誨啊?！?br/>
    修女的笑容純凈而透明，如同水晶一般耀眼。多久以前，他也是這樣相信著「母親」的呢？皮爾斯的勸告再次在耳旁響起，肖恩握了握拳頭，將那些話語趕出腦海。

    他只是他自己。無論做了多壞的心理準備，一切仍需親眼見證。

    肖恩邀請過皮爾斯一起同行，但對方想也不想便拒絕了。此時皮爾斯應(yīng)當留在礦洞入口，指揮著參與這次行動的黑鴉騎士們。得出空閑的阿萊婭，則與手下的神官們一同，準備著源自「地之主」的古老儀式。肖恩詢問過那個儀式的作用，因而只希望，它不會真正派上用場。

    “不愧是王國著名的‘地底城邦’?！卑驳穆曇魪纳砗髠鱽恚隣恐麏W的手，不緊不慢地走在隊伍中間，“聽說將所有礦洞的空間加在一起，比起整個火山堡，還要大上好幾倍呢?！?br/>
    “小丫頭倒是懂得不少?！崩衔讕熆柭呛切χ?，對安的話語顯得很是滿意，“有些人總覺得，火山堡就只是座要塞?？蓪嶋H上啊，這座大山和這無數(shù)礦脈，才是火山堡——和我們梅隆王國的根?！?br/>
    大約半個巴掌大，通體銀白色的眼球飄蕩著穿過肖恩身邊，落到老巫師的掌心?？柭Ｏ履_步，閉上眼睛佇立片刻，然后緩緩搖了搖頭。

    “前面沒什么問題?！彼f，“至少在我看來……一切都和原本一樣。”

    “你確定沒走錯路么，莉莉？”貝爾撓了撓下巴，從隊伍的最后嘟噥道，“這洞這么大，要是一個一個地找過去，怕不是要走上個好幾天咧？”

    這也是肖恩的顧慮。但下一刻，他看到女傭兵抬起右手，朝背后用力揮了揮拳頭。

    “這才走了多遠吶，汝急個什么？”莉莉高聲回應(yīng)道，卻有些像是在說給他聽，“汝盡管放一百個心，只要她還沒徹底死透，咱就有辦法把她聞出來吶！”

    地底的時間很難精確掌握。肖恩估計他們走了兩三個小時，途中坐下來休息過一次，吃了些面包、果脯與又辣又咸的肉干，然后再次向深處進發(fā)。

    卡爾曼收回了探路的魔眼，改由那名年輕的巫師代勞。安時不時停下腳步，讓莉莉從巖壁上敲下些石塊，用一個個小布袋裝好，放到隨身的挎包當中。

    凱茜安靜地跟著隊伍前行，偶爾走近些來看他一眼，右手始終緊緊攥著長劍。貝爾不斷地咕咕噥噥，但除了艾利奧以外，沒人理會他說了些什么。

    肖恩又試著向母親祈禱了幾次，然而一如既往地，他感覺不到任何回應(yīng)。

    腳下的通道漸漸收窄。兩側(cè)轉(zhuǎn)為黑褐色的玄武巖，偶爾能看到夾雜其中的灰綠結(jié)晶。神術(shù)燈具逐漸變得稀疏，愛蓮娜取出同樣附著了神術(shù)的火把，作為補充用的照明。缺少路標的岔道也愈發(fā)常見，有時候他們走出很遠，才發(fā)覺那又是一條死路。

    這樣的跋涉在他看來算不上什么，對于另一些人則有些吃力。肖恩低聲吟唱咒文，為身后的安施加了風的秘術(shù)，換來少女輕聲的感謝。

    略顯低矮的坡道又一次到達盡頭，但莉莉這次沒有轉(zhuǎn)身折返。她環(huán)顧四周，然后忽然抬起手，敲了敲前方巖壁的一處。

    “看看這兒唄？”

    肖恩略帶疑惑地跟近過去，打量著莉莉指出的位置。光滑而晶瑩，仿佛玻璃般的漆黑色寶石從巖壁上透出一層，與前幾天的會議中，女傭兵曾展示過的那兩塊寶石如出一轍。

    肖恩咽了咽口水，為自己施展了防護的法術(shù)，然后試著觸碰泛著漆黑光澤的巖壁。輕柔的刺痛感傳入掌心，那是微弱到有些過分，卻讓他熟悉不已的力量。

    ——賦予消亡的，神明之力。

    “黑曜石是由巖漿迅速冷卻而成，它們通常不會出現(xiàn)在巖層深處，除非有某些外力的影響?！卑驳募氄Z從身后傳來，“你覺得是這里么，坦布爾團長？”

    肖恩收回手，握緊拳頭，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想是的。不過黑曜石……我記得，化石為泥和塑石術(shù)，對黑曜石都沒什么效果。如果能找到些鎬頭的話——”

    身旁傳來一聲輕笑。

    “用不著那么麻煩吶。就看咱的唄，肖恩？”

    女傭兵從腰間取下一柄銀色短刃，動了動嘴唇，讓它變得與原本那柄石劍一般大小。然后她單手持劍，放平劍脊，毫無花俏地向前一刺——

    巨劍嚓地刺進四尺多深，幾乎直沒至柄，仿佛眼前的不是巖石，而只是塊松軟的黃油。

    肖恩不禁瞪大眼睛，看著莉莉輕松地抽回銀色巨刃，略微抬起劍尖，再一劍刺進相鄰的位置。

    如此接連十數(shù)劍過后，女傭兵放下巨劍，晃了晃手腕，踏出一步，砰地一拳轟在巖壁中央。

    蛛網(wǎng)般的裂隙迅速爬滿整塊巖壁，將之分割成無數(shù)大小石塊，轟隆隆地散落一地。莉莉隨意地掃開碎石，再次揮舞手中的劍，以驚人的速度開出一條向前的通路。

    如果現(xiàn)在再和對方‘決斗’，他恐怕接不下對方一劍，肖恩心想。他不禁揣測，這名‘傭兵團長’到底是有了些怎樣的經(jīng)歷，才能在短短一年內(nèi)得到這種成長？

    他將這個問題提給了身邊的修女，而一反常態(tài)地，愛蓮娜微微搖了搖頭。

    “讓那些事情過去吧。那不是一段美好的經(jīng)驗，肖恩先生。有獲得一定就有代價，而我相信，如果再來一次，她也一定不會那樣選擇了。”

    女傭兵應(yīng)當聽見了兩人的低語，但她沒有任何表示。隨著通道向深處開辟，黑曜石占據(jù)的比例迅速增加，直至填滿眼前的整個巖層。

    “這倒是值不少錢唄？這些寶石?！崩蚶蜻屏诉谱?，再一次抽回巨劍，毫不留情地拍向眼前的壁障，“可惜都是些毒蘋果吶！”

    仿佛玻璃破碎的清脆裂響中，漆黑的巖壁向前轟然塌落。肖恩三兩步邁到最前方，瞇起眼睛，盡力打量著這座昏暗的洞窟。

    它的內(nèi)壁完全由黑曜石構(gòu)成，仿佛這里的巖石曾經(jīng)被徹底融化，又在一瞬間冷卻凝結(jié)。隱約的硫磺氣味撲面而來，夾雜著有些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黯淡的紅光穿透巖石，沿著地面彌漫開來，勾畫出一只半睜著的狹長巨眼。

    肖恩從未見過眼前的景象。但不知為何，地面上的圖案讓他想起……很久以前，他還在帝國的時候，那名叫做尤菲的少女，講述給他的故事。

    ——那故事里有白塔巫師，有炎魔，有一扇神秘的鏡子，有惡魔領(lǐng)主，還有「母親」的隕落。

    “又是深淵的味道?！迸畟虮宋亲樱行﹨拹旱匕櫰鹈碱^，“緹婭娜那家伙，不是真的跑去那種地方了唄？”

    “也可能是她從深淵，通過「鏡之界」逃到了這里?！卑驳脑捳Z證實了肖恩的猜測，“坦布爾團長，你感覺到什么了嗎？”

    他忽然有些不想知道。但那樣不行。肖恩抬起輕輕顫抖的右臂，默誦出簡短的咒文。三個潔白的光球從他手心浮起，繼而緩緩飄向前方——

    柔和的光仿佛被吸進了四周的巖壁，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團空間。肖恩邁開腳步前進，也聽到其余人的足音跟在身后。他貼著右壁走到巖洞的盡頭，轉(zhuǎn)過半圈，又一路返回到起點。

    除了巖石，洞里什么都沒有。

    這不可能，他想。他感受得到母親的力量，意味著她必然來到過這里。而近日里的那些起事件，也象征著她并未徹底消亡。肖恩不愿相信莉莉的推測，但更關(guān)鍵的問題是，他到底要如何找到「母親」？

    “——「鏡之界」的天然入口會隨著月相盈虧，用起來可能沒那么方便。不過，曼圖爾·斯塔克正是通過觀察那座入口，再從中收集數(shù)據(jù)，才成功制造出了那面鏡子呢?！?br/>
    “——它能夠通向每個人想要去往的地方，不管是這片大陸的任何一處，外層界、還是內(nèi)層界。可惜哈特的爆炸把它毀了個干凈。如果能仔細研究一下，說不定還能有更多發(fā)現(xiàn)?！?br/>
    “——但也不是件壞事吧？省的再有個惡魔領(lǐng)主之類的鉆過來。誒，這樣說起來，以弗雷格斯那種等級的力量，是不是光伸出個腦袋，鏡子就會整個碎掉了？”

    尤菲和琳的對話一句句從腦海中浮現(xiàn)，逐漸勾畫出「鏡之界」的完整面貌。那是座連通著無數(shù)場所，聆聽著每一名拜訪者的愿望，再將他們送往終點的……奇跡之門。

    深淵的領(lǐng)主曾經(jīng)通過它嘗試降臨，而肖恩聽說，它們之中的強大者，擁有近乎于神的力量。這樣說來，如果是一名足夠虛弱的，神明的愿望…………？

    一切仿佛都說得通了?！改赣H」從不知何處來到這里，奪走她力量的兇手，則試圖從深淵追來。面對著無法戰(zhàn)勝的敵人，她只有再一次逃入「鏡之界」，前往‘對方’找不到的場所——

    “她去了這里面。她躲了起來。”心臟砰砰砰地跳個不停，有個聲音在耳邊催促，肖恩從未如此確定，他與「母親」僅有一步之遙，“等我一下，凱茜，莉莉。我現(xiàn)在就去帶她回來！”

    他沖向巨眼的中心，再不去管背后的任何聲音。眼前倏然一片漆黑，繼而被無數(shù)星光包圍。幾乎是本能地，肖恩明白了自己該做些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喊出此刻心中唯一的愿望。

    “帶我去她身邊。帶我去「母親」那里！無論這有多遠，無論她在什么地方?。　?br/>
    群星聚攏在他腳下，如同由光斑點綴的漆黑石板，架起看不到盡頭的長路。肖恩快步走向前方，然后開始小跑，越跑越急，直至最后一路狂奔——

    星光終于化為虛無，而道路驟然間消散。肖恩踉蹌著停下腳步，喘著粗氣，帶著欣喜與期望，抬起頭打量四周的景象。

    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黑曜石巖壁，不遠處地面的一片暗紅，緩緩搖曳的神術(shù)火把，以及帶著訝異望向他的人群。

    那是凱茜、莉莉、愛蓮娜、安、以及所有……和他一起進入礦坑的同伴。

    “我……這里……”肖恩一時間完全不確定發(fā)生了什么，甚至想不通他當前的處境，“你們……認識我……么？”

    “廢話。”莉莉拄著巨劍，沒好氣地朝他大吼，“汝到底想干什么，腦子被僵尸吃掉了唄？要是汝一去不回，這爛攤子誰來替汝收拾？！”

    吼聲喚回了他的理智。肖恩又大喘了幾口氣，平復(fù)因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抱歉。”他知道自己的做法相當沖動，卻并不因此而后悔，“艾薩克、皮爾斯或阿萊婭都可以當一個稱職的團長。但找到「母親」的下落，是我身為現(xiàn)任團長……不，是我想要做的事。”

    “所以你試著穿過「鏡之界」，前往她所在的地方?！卑草p輕點頭，聲音中竟帶著贊許，“這是足夠勇敢，也很正確的一次嘗試。而作為結(jié)果，「鏡之界」將你送回了這里，是這樣么？”

    這正是肖恩想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母親她……”

    “她就在這里哦?！卑矊⒛抗鈴乃砩弦崎_，輕柔而憂傷地環(huán)視著四周，“就在我們身邊?！?br/>
    仿佛一道閃電劈中了他，肖恩一瞬間便理解了少女的話。他呆立在原地，努力試著否認安的推論，或是找出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假如說，我的愿望沒辦法實現(xiàn)呢？就好比……「母親」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她，那會怎么樣？”

    “「鏡之界」曾經(jīng)送我們離開一個封閉的半位面，再將我們帶回到一百年前的艾爾大陸?！卑驳穆曇艉茌p，此時卻清晰異常，“那一段時空里，緹婭娜依舊活著——只是想要見到她，「鏡之界」有無數(shù)辦法實現(xiàn)。然而肖恩，它應(yīng)當是認為，這里才是最符合你愿望的地方?！?br/>
    肖恩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沒錯，真實就在眼前，他無法繼續(xù)欺騙自己。

    “她就是……這座洞窟?！彼酝谌毷呢惵∪怂烙谏裥g(shù)，所以他感受得到母親的氣息，所以……鏡之界回應(yīng)他的請求，將他帶回了這里，“這些黑曜石…………就是……”

    一只手輕輕搭上他的肩頭，凱茜貼在肖恩身后，替他說出余下的話，“……「她」的遺體，還有她的墓碑?！?br/>
    肖恩忽然轉(zhuǎn)過身，面朝著漆黑色的巖壁。他抬起手，自胸口徑直向下，右上，再向左，最后回到原點。他知道，無論他再如何祈禱，「母親」都已經(jīng)無法看見，也無法聽到了。

    但至少，他自己可以。

    凱茜第二個站到他身邊，做出和他一樣的動作。然后安與莉莉，愛蓮娜和艾利奧，貝爾和阿爾馮斯，以及梅隆王國的三位使節(jié)，也以同樣的方式獻上敬意。這并未出乎肖恩的預(yù)料，畢竟，他想，貝隆人曾經(jīng)也是「母親」的信徒。

    也畢竟，這應(yīng)當是他們頭一次，親眼見證一位死去的「神明」。

    “我會將這次的見聞向卡瑞姆王匯報，并提議暫時封閉這條礦道?！狈祷鼗鹕奖さ陌肼飞希衲妨趾蜕磉叺奈讕熃Y(jié)束了討論，轉(zhuǎn)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王室將擬定一個民眾能夠接受的解釋，然后向整個王國發(fā)布，以證明你們的清白?！?br/>
    那些當然是很要緊的事，但肖恩此時不想去在乎——就在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只是簡單地向?qū)Ψ降乐x，然后和莉莉一同跟在行列的最后。每個人似乎都在想著各自的事，讓整個隊伍比來時沉默了許多。

    當他們走出礦洞時，大概已是下午。騎士們或坐或站地守在出口處，臉上帶著期待或不安的神情。只有皮爾斯看了他一眼，聳了聳肩，露出‘早有預(yù)料’般的神情。

    貝隆人的使者們徑直從一側(cè)離開。莉莉拍了拍他的肩膀，拖著貝爾去了另一邊。其余人——包括凱茜在內(nèi)，都安靜地站到一旁，將開口的機會留給了他。

    肖恩握了握拳頭，再一次整理過自己的心情，以及一路上準備好的話。

    “我見到了「母親」?！?br/>
    黑鴉的團長緩緩吸了一口氣，環(huán)視著屬下們投來的目光。

    “她成為了一座巖洞?；蛘哒f，那就是她最后留下的東西。數(shù)百年來庇護著我們，也被我們信仰著的母親，緹婭娜·維斯·瑪爾，已經(jīng)不在了?！?br/>
    許多人張大了嘴巴，卻沒有誰發(fā)出聲音，包括皮爾斯在內(nèi)。

    “你們不需要為此負責，誰都不需要。每一個生命，都終將離開這個世界，而「她」也一樣。”

    “你們可以去瞻仰她，但不要觸碰她，也不要去追隨她。死亡的力量殘留在那些軀體中，但她一定希望你們好好活著，替她繼續(xù)守護這個世界，直至自然地回歸循環(huán)?！?br/>
    他聽到了壓低的抽泣聲，看到許多茫然不知所措的面孔。肖恩抿緊嘴唇，合上眼睛，然后再次睜開。這一次，他神情中的悲傷隱去，瞳仁中仿佛燃起點點火光。

    “但另一方面，我也必須告訴你們——”

    “如今繼承著「地之主」的名字，回應(yīng)我們的祈禱，掌管我們所使用神術(shù)的「神明」，也正是奪走母親的力量，導(dǎo)致她沉眠于此的「兇手」?！?br/>
    此時此刻他再無顧慮。莉莉和尤菲告訴過他的事情，騎士團一路至今的經(jīng)歷，加上在巖洞當中的見聞，仿佛串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幾十年前他重傷了母親，令我們失去了與她的直接聯(lián)系。我不知道這次他是否又做了什么，只從洞里留下的痕跡來看，傷害母親的那個人，很可能來自無盡深淵。”

    “我不會要你們徹底放棄神術(shù)，也不準備讓你們?yōu)槟赣H復(fù)仇。只是你們必須知道，冬青堡之中，發(fā)生在穆爾祭司長身上的事情，絕不是最后的一次。而當我們遇到困難，選擇向神明祈禱，也換不來任何有用的結(jié)果。”

    “甚至說，那名「兇手」——他是叫胡魯曼·斯塔克也好，其他什么人也罷——你們都明白，他殺害「母親」，奪取力量，絕不是為了好好地當一個神。雖然帝國的侵略是由「天之主」主導(dǎo)，但我有理由相信，這位新任的「地之主」，也在其中擔任了某種角色——比如說毀掉冬青堡，以及身為「母親」信徒的我們?！?br/>
    “既然如此，哪怕那一場侵略以失敗告終，他也不可能就此放棄。如今帝國陷入內(nèi)亂，他說不定會伺機再做些什么。當一位神明心懷惡意，便足以危害整個大陸，甚至于所有活著的生靈?！?br/>
    肖恩再一次環(huán)視四周，與莉莉?qū)ι弦暰€，看見她朝他挑起大拇指。他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我懇求你們，不要迷失于虛假的承諾，或是來源不明的力量。若有發(fā)現(xiàn)任何蛛絲馬跡，請立刻告訴你們身邊的戰(zhàn)友，告訴我、其他軍團長、或是「莉莉諾諾團」的任何人。同為這片大陸的人類，我們只有團結(jié)起來，才能夠面對強大的敵人?！?br/>
    “而若你們不愿再當一名騎士，也可以隨時去找軍需官申領(lǐng)退休金。你們可以前往《黑鴉》的莊園，也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別忘了，你們都說過，生無所厭，滅無所懼?！?br/>
    一部分人的臉上恢復(fù)了少許神采，更多人依舊茫然不安。肖恩明白，這樣的事情還將發(fā)生許多次，直到消息傳遍整個《黑鴉》。

    “就這樣吧?！彼詈笳f，“離開了她的懷抱，今后的路，輪到我們自己去走了?！?br/>
    ……

    當天傍晚，肖恩坐在《白猿之憩》的一角，與阿萊婭，莉莉和阿爾馮斯同桌。女傭兵抓起盛滿麥酒的木杯，主動碰了他面前的杯子，咧開嘴笑得很開心。

    “想不到汝還真敢講。”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讓肖恩把準備好的感謝都吞了回去，“汝和汝的騎士團，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毙ざ魉妓髦卮?。他不準備拋棄母親曾經(jīng)的教導(dǎo)，更不打算改變騎士團一直以來的信條。至于對「地之主」的祈禱和各種儀式，則需要等到真相逐漸傳開，被大部分團員接受之后，再逐漸弱化——或是拋棄。

    “說真的啊，汝等要不要一起加入咱的傭兵團？”莉莉三兩口啃完了一只羊蹄，繼續(xù)嘗試著勸說他，“多了汝這些訓(xùn)練有素的騎士，說不定咱們也能跟雄獅團，或者戰(zhàn)神團那樣的大家伙一較高低吶！”

    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個相當不壞的提議，肖恩心想?！独蚶蛑Z諾團》的規(guī)模雖小，卻在艾爾納人和貝隆人眼中擁有極高的聲望，遑論自稱‘探險家’卻身為皇族的安。對于失去了帝國支持的《黑鴉》，抽調(diào)一些戰(zhàn)斗人員加入傭兵團，以此換來兩大王國——甚至紫羅蘭帝國的好感，必然是筆劃算的買賣。

    肖恩沉吟著點了點頭，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妻子，“阿萊婭，你覺得呢？”

    銀發(fā)的艾爾納人挑起眉毛，“她們不是壞人。而我相信你的判斷。”

    肖恩重新認真地看著莉莉。

    “非常感謝?！彼⑽⒋诡^，“我會將你的話轉(zhuǎn)達給騎士們，一切看他們的意愿?！彼晕ⅹq豫了片刻，“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請求——曾經(jīng)和你們一起的那位……女巫，尤菲·斯坦米茲女士，我能有機會和她見一面么？”

    這當然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目的。在肖恩看來，正是那名粉色的少女一路指引他查清真相，直至救回昔日的同伴們。他毫無來由地相信，如今的一團迷霧當中，對方能夠再一次給他們指引——哪怕她比自己年輕得多。

    莉莉瞪大眼睛，繼而哈哈大笑。

    “那當然吶?！彼_心地說，“咱接下來就準備去找她，汝就跟著一起來唄？說起來，安剛剛告訴我得——汝恐怕還不知道，她已經(jīng)成了奧倫帝國的宮廷巫師吧？”

    肖恩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