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隨勾踐來到后宮,直到了王后所住的雅心宮。
這地方韋方自然還是第一次來,但見建筑莊重簡潔,色彩素雅,跟毛嬙綺麗的暉繡軒迥然不同,倒是很有王后的莊重氣質(zhì)。
“雅心宮……王后名叫雅魚,看來這雅心兩字便是取自她的名字。唉,她其實也是一個可憐可敬的女子,據(jù)史記載,為了勾踐這個老公,她甘愿同去吳國受辱受苦,不離不棄,最后報仇復國后便自殺,以血來洗清自己的屈辱,實在是令人唏噓……要是我能救她一救,倒也是功德無量的好事一樁……”
上次見到王后時,還是半年前在王宴上的事,那時他一時還沒想到她便是日后陪勾踐到吳國為婢受盡屈辱的雅魚王后,現(xiàn)在時過勢遷,這才想起這段令人唏噓的史上最偉大女性之一的故事。
“她是個了不起的好女人好王后,我得想辦法救救她,最好便是不讓她同去吳國……”韋方暗暗盤算。
韋方和范蠡在雅心宮外等候,勾踐入內(nèi)不久,便有婢女出來道:“大王和王后有請兩位大夫?!?br/>
兩人隨婢女入內(nèi),屏息凝神,不敢隨便言語。這地方別說是韋方,就是范蠡,也是極少來過,王后端莊賢德,母儀天下,越民敬仰,范蠡也是對她敬重有加。
入得內(nèi)堂,只見勾踐和雅魚并肩而坐。勾踐滿面愁容,雅魚卻還是平靜端容,似乎對一切毫不知情一樣。但韋方眼尖,一瞥之下,還是看得出她平靜眼神里的一絲憂慮。
“她肯定全都知道了,勾踐當然什么都告訴她的……唉,看來要說服這個女人不陪勾踐去吳國,恐怕不容易啊……”韋方暗道。
兩人拜見后,雅魚王后道:“大王已將一切告知本宮,國破人賤,自古皆然,吳王若真要奴役大王,羞辱王婦,亦是無可奈何之事,大王羞于開口,等下便由本宮和二位大夫來說罷?!?br/>
韋方見她語調(diào)平靜,神情淡定,不禁暗暗佩服。
范蠡道:“臣惶恐,韋大夫擅于占卦,早已從卦中看出這一劫,還是由他來說比較好些?!?br/>
雅魚王后點頭道:“那就有勞韋大夫了?!?br/>
她對身旁婢女道:“請眾位夫人進來?!?br/>
“是!”婢女出去后,很快便回,后面竟是帶著一群麗人,約有三四十人,正是勾踐的妃姬們。
她們齊整排好,齊齊向勾踐和王后盈盈拜倒道:“妾身拜見大王王后!”
她們都是面有驚惶,都知道事情不妙,卻還不知道自己命運究竟如何。
韋方見毛嬙赫然便在前排,垂首斂神,但當她瞥見韋方竟也在座時,卻面色微微一變,但即回復正常。
韋方心里一動,不禁有些緊張:“她是個聰明人,此情此景應(yīng)該不會告我一狀,說我輕薄她吧?嘿嘿,若是你識相,我便幫你一把!”
勾踐點頭道:“平身,都起來罷!”
前排一個妃姬道:“不知王后相召我等,有何教誨?”
韋方心道:“果然是以王后名義叫來的……”
雅魚王后輕輕嘆道:“青錐妹妹,各位姊妹,別說教誨,只怕以后咱們姊妹便連再好好說話兒的機會都沒了……大王兵敗,會稽失陷,大王為保越國,無奈降吳,你們都已知道了……”
眾妃姬雖已心里清楚,但聞言仍悲傷失色,有的已經(jīng)忍不住偷偷哽泣起來,悲啜聲感染給其他人,眾妃姬很快便哭成一團。
只有毛嬙心里有底,比較篤定,卻忍不住又偷偷瞥了韋方一眼,心道:“今日恐怕便是要說陪大王同去吳國之事了,幸虧有他,如今也只能指望他能救我了……”
勾踐大皺眉頭,心生不耐煩躁,想要喝止,終于還是心有不忍,長長嘆了口氣。
雅魚王后看了勾踐一眼,也是心里暗嘆,對眾妃姬緩緩道:“大王為質(zhì),前往姑蘇受苦受難,咱們都是大王的女人,自然要陪他同去,只是這人太多,也不需盡去,本宮自然定是不會離開大王的了,不知眾位姊妹,還有哪個愿與大王同甘共苦的?”
眾妃姬默然,個個低頭垂目,暗暗心驚膽顫,都知陪大王此去吳國,必是為奴為婢,卑賤受辱,苦海無邊,又有哪個愿意?而且聽來既是可以自愿,又還有哪個敢點頭?
但說不愿又似乎對大王不忠不敬,不禁都甚是尷尬,毛嬙知道自己平日受寵最多,自然更是惶恐,忍不住看向韋方,目露求助乞憐之色。
韋方看在眼里,卻當做視而不見,故意看她著急之色,也有另一種楚楚可憐之美。
見眾姬猶豫不語,勾踐更是神情低落,一言不發(fā),韋方見他已經(jīng)渾無一代梟雄君王的氣概,不禁也是心里暗嘆。
“姊妹們怎么都低頭不語了?”雅魚王后忽道,語氣并沒有不悅之意,但眾妃姬道不由自主的心生愧意,齊齊抬起頭來。
雅魚王后眼光掃過,她們不禁都面現(xiàn)惶恐羞慚,又紛紛低下頭去,目光不敢和王后相接,滿堂寂然,氣氛一時很是沉重尷尬。
韋方心道:“唉,難怪勾踐不敢開口,這種事?lián)Q了我我也不想說,自己折墮倒霉也就算了,還要連累妻兒,哪個男人受得了?對了,好像他還一個小兒子,不知道也用不用跟著他老子去吳國受苦?影劇里說這個小太子也慘遭夫差毒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史實?”
想到這里,忍不住看著勾踐似乎蒼老了十歲的臉,心生惻然。
雅魚卻似乎沒有生氣,面色還是很平靜,忽道:“想當年槜李之戰(zhàn)前,吳國多次前來騷擾欺凌我們,越果苦不堪言,大王當時又剛即位,國勢單薄,實非強吳之敵,故大王一再容忍……”
眾人見她忽然說起這舊事,不禁奇怪,勾踐看著她,想起當年事,不禁輕輕一嘆。
“……但大王終于忍無可忍,率兵抗敵,然兵力不足,屢屢敗退,最后一戰(zhàn),戰(zhàn)在槜李。大王退無可退,命全城男丁執(zhí)戈應(yīng)戰(zhàn),至死方休。本宮也率領(lǐng)全城婦孺守城,本宮手執(zhí)火把,立于城頂,大王若擊退敵軍,本宮當親開城門相迎;大王若戰(zhàn)死,本宮當于城門之上,自焚以身殉國……”
韋方聽得一凜:“記得劇集中確實看過這一幕,原來是真的……這王后可真是勇敢忠義,令人敬佩??!”
這段驚心動魄的往事在她嘴里淡淡道來,卻是令人肅然起敬。眾姬年輕,大多不諳此事,不禁聽得又是敬佩,又是慚愧,個個都低頭無語,心思如涌。
范蠡肅然道:“王后高義,不愧為萬民國母,范蠡敬佩之至,請受臣一拜!”
他向王后拜倒,雅魚王后微笑道:“范大夫不必多禮,這是本宮應(yīng)分之事?!?br/>
勾踐更是面露感激慚愧之色,輕輕握住王后的手。
雅魚看了看勾踐,知道他心思,報以微笑,又對眾姬道:“咱們都是大王的女人,如今大王有難,自然要和大王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雅魚聲音漸顯不悅,續(xù)道:“……而且大王平日對你們寵愛有加,待你們不薄,如今大王落難,難道你們便能袖手旁觀?再說了,這越國是大王的越國,這王宮是大王的王宮,所謂一榮俱榮,一辱俱辱,今日誰又能逃得了亡國之民的桎梏?”
眾美色變,青錐突然泣道:“妾身愿隨大王左右,百死不悔!”說完竟匍地放聲大哭起來。
勾踐終于長嘆道:“好,青錐愛姬果然有情有義,也不枉寡人曾經(jīng)疼愛過你一場,只是以后便要苦了你了!”
青錐泣道:“妾身不怕受苦,只是怕大王挨苦啊!”
她這么一說一哭,其他妃姬都伏地紛紛泣道:“妾身愿隨大王左右!”
毛嬙心雖不愿,卻不敢不從大局,也跟著表態(tài),心里大是忐忑不安。
勾踐見她們都如此,心里一酸,眉頭一皺,溫聲道:“眾位愛姬莫哭,你們果然都對寡人忠義,寡人心甚慰矣,只是此去吳國也不用這么多,既然你們都有此心,不如便看天意吧!”
說完忍不住看向韋方,韋方會意,干咳一聲道:
“吳王有命,要君夫人們陪大王同往姑蘇為質(zhì),臣蒙大王恩準,為大王此去吳國前景起了一卦,眾位君夫人誰陪大王同去,卦中已有昭示。皆因此去吳國為質(zhì),任重道遠,不僅要有美貌智慧,更重要的是能周旋于吳王左右,善用苦心,說服吳王早日釋放大王回來,則功善大矣!”
勾踐聽得不住點頭,眾姬也聽得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雅魚王后看著韋方,暗暗點頭。
“故此,哪位君夫人覺得自己能擔當此任的,前上前一步,好讓臣據(jù)卦象而斷?!?br/>
堂中頓時又一片沉默,過了一會,青錐面現(xiàn)毅色,站了出來。跟著又有幾個妃姬陸續(xù)站出來,和青錐站在一起,很快便有七八個之多。
勾踐和雅魚王后看得慢慢點頭,毛嬙心里一陣緊張,知道論美貌,自己無疑是眾姬之首,平日里也受寵最多,這時自己越是遲疑,便越是在大王和王后心里落個不忠不義之嫌。
想了想,只得幽幽的看了韋方一眼,暗嘆了口氣,咬牙站了出來。
勾踐見她終于出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確是愛她寵她最多,見她此刻卻一再猶豫,心里暗暗失望,但想到若真的是讓她去吳國受苦,甚至是去侍奉夫差,受其凌辱,卻又實在是心有不甘,思之痛苦,甚至要比自己受苦更難忍受。
但此時此刻,他又怎能再說一個不字,尤其是在對自己不離不棄的雅魚王后面前?正暗自感傷時,忽聽韋方道: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