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籠罩著綿延無垠的山川大地。

    今晚的它，說不上皎潔，倒是有幾分神秘的朦朧。

    但是，這樣的光亮氛圍對于戀愛中的人們而言，那是剛剛好——既避免了黑燈瞎火、偷也似的那種緊張，又避免了月光明亮下容易暴露的那種心理負擔(dān)，心中不由得就會多了幾分隱秘而又自在的踏實感。

    自然，這種感覺是令人愜意的，相信但凡從那個階段經(jīng)歷過來的人們都會有此同感的。不是嗎？

    丁家莊村外的一個草垛后面，丁素梅跟同村的戀人韓志海正在那里約會。

    韓志海顯然是有備而來，雖然眼下時節(jié)已是初冬，氣溫尚可，還說不上是多么寒冷，但他今晚還特意帶來了一件大衣以御風(fēng)寒；此時的他，與丁素梅共同把大衣半披半頂著、脊背依靠草垛坐著。

    兩人親密地偎依在一起，宛如菟絲草纏在豆棵上。

    很顯然，他們兩個人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走過了“光有賊心沒有賊膽”的階段，早已不再是滿心里想靠近了去摟一把，可就是壯了無數(shù)次膽，冒了一頭汗也不敢去行動的那個時候了。

    韓志海，他跟丁素梅同齡，現(xiàn)在自己做著趕集賣布的生意。在時下當?shù)氐哪贻p人中間，能來干點這類生意的年輕人，那就得算是有頭腦、有本事的人了。他勻稱的高挑個，是一個不乏帥氣的小伙。稍有不足的，是他一當笑起來的時候，右邊的嘴角有那么一點點往下歪的意味。

    不過，也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原因吧，丁素梅從沒在乎過他的這個缺陷。否則，就憑丁素梅這樣眼光比較尖的姑娘，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的這一情況。

    兩人在草垛后面親密地說著話兒。丁素梅的腦門因為緊貼在韓志海的面頰上，一說話，她口里的熱氣就噴到了韓志海的下頜上。她對韓志海說道：

    “提起你表姐，我倒想起來了，昨天我跟秋菊、小琴她們幾個進城，在南關(guān)商場里還碰見過她?？瓷先ィ仍卩l(xiāng)下時可是洋氣多了?！?br/>
    “是有些變化。自打前年春上，她跟表姐夫在城里租了柜臺賣布，聽說小日子過得挺不錯的。”

    “那是肯定的了。我早說過，在城里只要能干點事情，那就總比呆在鄉(xiāng)下里強；先不說掙錢多少和吃穿的孬好了，就是大街上隨便走走，那也比在鄉(xiāng)下有的看；到了晚上，人家城里大街上有路燈，亮亮堂堂的多好。可咱鄉(xiāng)間里黑咕隆咚一片黑，要是墻角黑旮旯里猛頂竄出一只貓來，一準能嚇你一扎子汗。記得我小時候，也就是八九歲那會，有一回在村里看完演戲的往家走，因為天太黑，又是一個人，我本來就心里害怕得厲害，正慌慌張張在胡同里走著，突然路邊樹上就掉了一個干樹葉下來打在我臉上，嚇得我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也不敢動，氣都不敢喘了。直到有人從后面走來，問了一聲‘是誰呀？站在這里不走’，我一聽這話，這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br/>
    “是啊，咱鄉(xiāng)下怎么能跟城里比呢？唉，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你看咱鄉(xiāng)下人，進趟縣城里看看就覺得那里花花綠綠地了不起了。甚至東瞅西看地緊忙活，老覺得眼神不夠用?？梢倏纯慈思沂欣锏哪秋L(fēng)光，那可又不是咱這小縣城所能比的、、、、、、。”

    “對于那一些，唉，莊戶眼沒處看，咱莊戶頭覓漢眼的，不僅只有干饞的份，就是真能親身實地去過過眼癮的，那恐怕也不是大多數(shù)。說真的，我呀，現(xiàn)在心里就只盼著將來有一天能出去看一看開開眼界——至少到市里那樣的地方見識見識才好、、、、、、?！?br/>
    “這事還不好辦嗎？何必將來呢？只要你樂意，等我過幾天賣完手頭的貨，再去市里批布時，我領(lǐng)上你去逛一趟還不就行了。嘿嘿?！?br/>
    “去你的吧，想得倒美！人家跟你八字還沒一撇呢，誰讓你領(lǐng)？嘻嘻?！?br/>
    “那你就等著將來吧。”

    “等著就等著。要到了將來呀，你不領(lǐng)還不行呢?！?br/>
    “你呀，真就那么野心扒外的？”

    “怎么，你嫌棄呀？你要是嫌棄，那咱這就吹！”

    “得得得，我怕你了還不成嗎？你呀，老是動不動就拿吹燈拔蠟嚇唬我。我可壓根就沒那意思；實情說吧，你要也是那種從手心看不到手梢、只會尋思眼前鼻子底下那點事的人，我恐怕還不會喜歡呢！嘿嘿。”

    “看把能耐的！誰讓你喜歡了?嘻嘻?！?br/>
    兩人由不得都笑了起來，丁素梅還忍不住一抬嘴在韓志海的腮上親了一下，兩人把臉更親昵地貼近了一些。

    沉默了一下，丁素梅道：

    “志海，我早尋思過了，將來呀，等咱們結(jié)了婚，如果可能的話，咱們也像你表姐家，到城里商場租個地方做生意——也去過一把城市生活，你說好不好？”

    韓志海滿口贊成地：

    “當然好了。不瞞你說，有時候，我自己也曾這樣設(shè)想過。”

    “這麼說，咱兩個是爆竹兩頭點——想（響）到一塊了？嘻嘻?！?br/>
    韓志海也風(fēng)趣地：

    “那是！要不咱倆怎么能對上象的呢？這就叫情投意合心心相印?！?br/>
    “看把你美的！但愿我們真有那一天，那該多好啊、、、、、、唉，我這個人呀，雖然命該如此，生在了這山溝溝里，可我心里總就是有點不安分，總想著能有一天也去過一過城里人的日子，到外面的大地方去開開眼。而且，我有時一想起來，心里也真是有點氣不順；我就尋思著：同樣都是人，雖說是人生一世，終歸塵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怎么活也是一輩子，可我還總就是覺得不甘心；都是來世上走一遭，都是兩個肩膀扛著一個腦袋，誰比誰差多少呢？可憑什么別人就能風(fēng)風(fēng)光光一輩子，見多識廣，可我就得在山溝里面朝黃土背朝天，窩里憋屈的過一輩子？就說咱村書記的閨女大英子吧。據(jù)說她自小的學(xué)習(xí)，差不多也就是個漿糊腦子，一口也不行。如果要是對照我上學(xué)時候的學(xué)習(xí)水平，她恐怕連個影也沒有?？扇思揖褪敲?，攤上了個有權(quán)有勢的老子，前些年又正好上大學(xué)時興推薦，所以人家就能去上了大學(xué)。你看現(xiàn)如今，人家那可是在大城市里上班生活、、、、、、、唉！想想就憋氣。”

    “你呀，我勸你還是少感慨點吧，尋思多了只能是自尋煩惱。唉，一個蕎麥三個棱，一人一個命，還是自我把心態(tài)放平為好，不要太心高妄想——沒用的?！?br/>
    “你說我這是心高妄想？我哪有?。课乙媸切母咄?，我還能看上你這樣的？從上一年級你就凈抄我的作業(yè)！你還記得有多少回老師拿我做例子批評你嗎？——‘韓志海同學(xué)，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以后跟丁素梅同學(xué)好好學(xué)著點行不行？你到底長耳朵了沒有？’嘻嘻?！?br/>
    “哎呀我的媽呀，你又來了！我算也看明白了，我落在你手里的這點把柄啊，得讓你拿著笑話我一輩子?！?br/>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突然，草垛后面?zhèn)鱽硪宦暲项^似的咳嗽聲。

    韓、丁二人頓時一驚，一下子氣都不敢喘了，一動也不敢動。

    又是兩聲咳嗽。

    聞聽得這兩聲，韓志海一眨巴眼，釋然地一拍腦袋，一推丁素梅讓她起來，隨后自己也站起來，二話不說就往草垛后面走去。

    丁素梅伸手欲阻又止，又一時不敢動，只是心下惴惴不安地等待著。

    很快地，韓志海在那邊語氣輕松地喊道：

    “過來呀，你過來看看吧?！?br/>
    丁素梅疑惑不安地走到垛后，一見垛后并無什么老頭，韓志海正蹲在垛跟扒拉一堆爛草，不禁納悶地問：

    “這哪有人啊？咋回事？”

    “你來看，就是它搗的鬼。”說著話，韓志海從爛草中提起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給丁素梅看。

    丁素梅湊近一看，詫異地：

    “呀！是個刺猬！”

    “剛才就是它搗的鬼?！?br/>
    “是嗎？”

    “沒錯。不信你就等等看?！?br/>
    說著，韓志海把刺猬放在地上，讓其爬走。刺猬朝垛跟剛爬了兩下就停了下來，發(fā)出了一聲咳嗽——嗨！聽起來聲音還真像是老頭咳嗽！

    丁素梅不由得笑了，道：

    “嘿還真的是它！哎呀我的天，剛才可把我嚇了一跳。這該死的東西?！?br/>
    韓志海笑著解釋道：

    “剛才乍一聽，我也以為是有人來了，也嚇了一跳?？晌以僖宦爼r，突然想起聽人說過，刺猬這種東西，它感冒了就容易咳嗽，聲音聽起來很像老頭；我又一尋思，這會子不可能有啥老頭到這里來，沒準就是刺猬咳嗽，果不其然?！?br/>
    “那你咋不早說？”

    “早說啥？現(xiàn)在說也不晚——你不是還沒逃跑嗎？嘿嘿。”

    “去你的！我才不跑呢。我怕啥？”

    “怕是不怕，就是有點緊張是不？嘿嘿?！?br/>
    “你就少貧了。我只是現(xiàn)在還不想讓別人知道咱倆的關(guān)系，不想讓別人碰見罷了。”

    “這話倒還實在。嘿嘿、、、、、、哎，素梅，你猜猜看，剛才我乍一聽咳嗽聲，你猜我以為是誰來了？嘿嘿?！?br/>
    “這我上哪猜去？我又沒鉆你心里看看。對了——聽你這問話，你是不是憋著啥壞？對不對？”

    韓志海忍俊不禁地：

    “嘿嘿，那哪能呢？嘿嘿、、、、、、”

    “那你就快說說呀，老呲牙樂啥？準憋著壞呢?！?br/>
    “沒有沒有。嘿嘿，我告訴你了，你可不要生氣、、、、、、?！?br/>
    “我生啥氣呀？別耍鬼弄獅包的，快說。”

    “那我可就說了——我呀，嘿嘿，我剛才乍一聽，我還以為是你爹來了呢。嘿嘿?！?br/>
    “我早知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又想占我便宜?！闭f著，丁素梅就抬手欲打韓志海。韓志海趕忙做了一個招架的動作，嘴上爭辯地道：

    “你可別冤枉好人，抬手就打，不信你就自己再好好聽一下，看看這刺猬咳嗽聲是不是像你爹。嘿嘿?！?br/>
    恰巧這時候，爬進爛草里的刺猬又連著咳嗽了兩聲。

    丁素梅仔細一聽，也覺得實在有那么點相像，禁不住失笑，但還是在韓志海的肩頭上捶了一小拳頭，隨口道：

    “你這家伙，真壞！”

    兩人都笑了起來。

    笑過之后，韓志海想起了什么，沉吟了一下，不由得嘆出了一口氣。丁素梅見狀，問道：

    “你咋了？嘆的哪門子氣？”

    韓志海又嘆了一聲，這才開口道：

    “素梅，說真的，剛才我確實有點怕——怕真是你爹來了、、、、、、唉?！?br/>
    “怎么，你還在擔(dān)心我爹娘他們會反對咱倆這事嗎？”

    韓志海點了點頭，說道：

    “素梅，盡管你老是勸我不要擔(dān)心顧慮多了，可我這心里老就免不了犯嘀咕。尤其最近這一陣，那媒婆大刮風(fēng)老往你家跑，我這心里、、、、、、要是事情真像我擔(dān)心的那樣，那咱倆的事情恐怕就、、、、、、唉?！?br/>
    丁素梅斬釘截鐵地：

    “志海，我還是那句話，我家里這頭的事有我呢，你放心就是。反正你又使不上勁，擔(dān)心多了頂啥用？。啥情況我也早都尋思過了，我不怕，就等著看他們的！真要犯到那一刻上，我有八百句話等著他們呢！”

    下一章節(jié)的標題是：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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