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馬府待客廳內(nèi),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王敬則坐在主位上頻頻朝賓客們舉杯,酒已上頭,一路紅到了脖子根。
他半瞇雙眼,眼神有些迷離,似在遙想當年隨先帝南征北戰(zhàn)的那些驚心動魄,他朝眾人說道:“那小皇帝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把玉璽交給我之后,就嚇得立刻鉆到佛殿的佛像下去了,愣是不敢出來,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然后嗚咽的問我道‘是要殺我嗎?’我吶,當時也是動了些惻隱之心,只得蹲在一旁安慰道‘你只是移駕別宮而已,官家先輩取司馬家的天下,不也是如此嗎?’你們猜那小皇帝說什么?”
王敬則朝著堂下賓客故弄玄虛的停下講訴,倒也有人配合道:“還不是求大司馬不要殺他!是不是?”
“非也非也!”王敬則邊揮手邊搖頭道:“那小皇帝啊,當場就哭喊道‘愿我生生世世都不要再生在帝王家中’哈哈哈,他到怪起了他先祖來,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眾賓客也是附和的大笑起來。
“來人,把你們的新鮮玩意兒拿出來給各位大人鑒賞鑒賞!”王敬則似有些醉意般的輕輕靠在椅背上,準備欣賞這蘇瑾衣近期為大司馬府訓練的一群小舞姬。
一個七八歲的水靈丫頭在一群小丫頭的簇擁下來到了待客廳的正中央。
她身著華美飄逸的素色絲綢舞裙,沿邊繡著大朵大朵的紅蓮,層層疊疊甚是好看,裸露的玉足白皙潤滑,只有三寸般大小,引得眾人看呆了。
這南朝齊國有個奇怪的風俗,鑒定女子的美,并非看臉,而是看足。即使面若獐鼠,歪瓜裂棗,只要生的一雙纖細小巧的玉足便足以配得上美人二字。
這小丫頭雖只有七八歲的年紀,卻也是生得閉月羞花了。
膚如白雪,吹彈可破,殷紅的小嘴還未著色已是嬌艷欲滴,俊秀的小鼻子雖還未成型,鼻骨也已是傲然挺立,特別是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得如一汪深山里的泉水,明亮透底,寸寸青絲黑如墨,襯得整個人更加玲瓏剔透。
眾人哪里還記得手中飲酒之事,都是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這個小丫頭,只盼她快些長大,只怕會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的吧。
王敬則嘴角的笑意已經(jīng)是蕩漾開來,伴著他微醺的迷離眼神,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他的用意。
小丫頭絕配的容顏配上這妙絕的舞姿,引得了一陣陣的喝彩,她的臉上卻始終只是淡淡的笑意,沒有任何的感情。
一切都在美好的上演中,卻被一聲“??!”尷尬的打破。
那小丫頭在音律的最后一個尾音中,踮著腳尖旋轉(zhuǎn),卻突然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狼狽至極,破壞了所有的美感。
她爬在大廳中央,身側(cè)伴舞的小丫頭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攙扶她,眾賓客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得有些愣住,一時整個酒宴的氣氛瞬間清冷下來。
王敬則瞇起眼蹙緊眉,怒火隱隱在眼底以極快的速度蔓延,只是還未發(fā)作。
小丫頭已經(jīng)是驚得跪倒在地一邊不停的叩首一邊用稚嫩的聲音呼道:“請大司馬饒命,大司馬饒命吶?!?br/>
她額頭的汗珠大滴大滴的滑落在地,不知是被嚇得,還是因為隱忍腳踝的疼痛。
她只是一個小小的舞姬,命如螻蟻,生殺大權(quán)都掌握在主人手中,這是授課姑姑蘇瑾衣告訴她的,雖然她不太懂,不過是親眼見到一個小丫頭因為一丁點過錯便被毒打致死,皮開肉綻的被丟在了枯井里,無人理會。
她不希望自己死,因為她身上背負著帶父親母親一起飛上枝頭變身貴族的使命。
“來人,將她拖出去打殺了,不要侮了各位大人的眼!”王敬則揉了揉太陽穴,似有些不舍般嘆了口氣,眼神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感情,他瞟了一眼在坐的賓客們。
眾賓客已在底下竊竊私語起來。
“如此丫頭,打殺了甚是可惜啊?!?br/>
“是啊,但大司馬府內(nèi)的奴婢訓練得一向嚴厲,何曾出過錯誤,這小丫頭也是咎由自取了。”
席間只有兩人未曾言語,坐在右側(cè)的男子年紀長些,面無波瀾的飲著酒,他左側(cè)的男子面孔有些稚嫩,只是蹙眉凝視著大廳中央的小丫頭。
“大司馬饒命,各位大人,饒命啊!”小丫頭拼命的叩著頭,眼淚早已急的和著汗水一起流了出來,一粒粒似珍珠般滴到華美的舞裙上。
也不知是誰,突然拉起她就跑出了待客廳,還來不及反應(yīng),只能隨著他一路狂奔。
這只手手掌不大,每個手指根部都有著厚厚的繭,顯然是常年練武所致,此刻她感到異常的溫暖。
兩人氣喘吁吁的跑出了大司馬府,夜已經(jīng)有些深了,大街上的商戶們基本都打烊了,也不知跑了幾條街,他們才停了下來。
驚魂未定的小丫頭偷偷抬起頭瞄了一眼救她的男子,竟是看癡了。
不過是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一身淡紫色飄逸的寬衫大袖,褒衣博帶,恰恰反襯出他頎長高挑的身材。
一雙明亮的眼眸中帶著幾分與他這個年紀不相符的神色。
皮膚雖算不上白皙,容貌卻十分端美,劍眉入鬢,鼻梁俊秀,唇紅齒白,也同她一樣有著一頭烏黑的發(fā)絲,這個少年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美人。
“謝謝你!”小丫頭咧了咧嘴,本意是想笑,卻因腳踝處的疼痛讓笑容有些扭曲,不管未來如何,至少此刻她是沒事的。
救她的少年微微蹙眉看著她的赤足不說話,小丫頭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光著腳,只得立刻蹲下用裙衫掩住裸露的赤腳。
“別遮啦,反正我都已經(jīng)看見了?!鄙倌険u搖頭將她打橫抱起放在不遠處的石階上,蹲下身低頭在自己裙擺上撕下一大片布條來,將她兩只白皙的三寸金蓮小心翼翼的裹了起來,還一邊說道:“夜晚天氣涼,寒從腳底生!”
小丫頭看著他認真俊美的側(cè)臉出了神。
少年見她不說話,抬眼看去,這小丫頭竟是盯著自己在出神,難道是自己嚇著她了?
轉(zhuǎn)念一想,她并不識得自己,定然是心生了疑惑,便自我介紹起來。
“我是尚書仆射蕭懿的弟弟,我叫蕭衍,字叔達,不過……”少年微微一酌,隨即面露笑意的對俞尼子道:“我準許你叫我的小名,阿練?!?br/>
“噢……我,我叫俞尼子!”俞尼子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面色緋紅。
蕭衍見她面色微紅,甚是可人,兩人的距離又是如此近,心底也不由得開始砰砰亂跳,低下頭去才想起剛剛替她裹腳之時,見她的腳踝處紅腫一片,隨即擔憂的問道:“你的腳是不是很疼???”
一句話戳到了俞尼子的心底,除了音夏和瑾衣姑姑,只怕這個世界沒有人會在意她如何了吧!
她這才想起來腳踝處鉆心的疼痛,也只是咬緊牙齒,對他莞爾一笑,又羞澀又甜美的低語道:“一點都不疼。”
“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不……不用了!”俞尼子神色有些慌亂,這回去自己定然是往火坑里跳,即使不被打殺了,也得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的,若是日后不能再跳舞了,這父親母親唯一的期望也就沒有了。
蕭衍大概能猜透她心底的事,柔聲說道:“我不是要送你回大司馬府,我是說送你回家,大司馬府那邊我會去安排,明日一早你盡管的去就是了,不會有人再為難你的?!?br/>
“真的嗎?”俞尼子有些不敢相信的眨巴著大眼睛望著他。
“嗯!”蕭衍點點頭,略略思索片刻,將右手小拇指伸到俞尼子眼前道:“你們小丫頭不是最喜歡這個拉勾勾嗎,我跟你拉勾了,你就該信我了吧?”
俞尼子狠狠的點了點頭,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他的手指,眉眼間的笑意如蓮花般綻放開來。
蕭衍撓了撓頭有些尷尬望向其他地方,低語道:“你真美?!?br/>
俞尼子扶著石階旁的柱子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腳踝處的疼痛依舊未減半分,她隱忍著痛楚朝蕭衍笑笑,未走兩步已經(jīng)是痛的不行的摔倒在地。
本來就受傷的腳踝因為剛剛逃命奔跑已經(jīng)是傷上加傷了。
蕭衍連忙上前將她扶了起來,略略思索,蹲在俞尼子身前,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脊道:“上來,我背你回去?!?br/>
俞尼子扭捏的搖搖頭:“瑾衣姑姑說了,男女授受不親,我……我還是自己走吧!”
“上來!”蕭衍的語氣變得有些強硬,由不得俞尼子再思索,一把拉過她背在自己的背上,這小丫頭可真輕,不過整個身子都是僵直的,隨即安慰道。
“男女授受不親那些是說大人的,我們還小,不需要講究這些。”蕭衍背著俞尼子走在寧靜的大街上,覺得特別的安心,自己長這么大,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此刻俞尼子已經(jīng)感受不到腳踝的痛楚了,只感覺這個健碩的背脊比那只手掌更加的溫暖,她將自己的頭靠在蕭衍的背上,記憶里只有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背過她。
“你家住哪里啊?”
“城西城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