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從高府回來,鳳嬌總算堵住了正要出門的王天賜,兄妹二人坐下來說一會兒話,鳳嬌問起王天賜日后的打算,王天賜揉著額角:“妹,別逼哥,再讓哥想想,眼看就要過年了,咱們先安生過年,過了年哥一定給你個交待?!?br/>
鳳嬌盯著王天賜:“我再問你一句,你沒有別的欠債了吧?若是再有,我們這個家可就要壓垮了?!?br/>
王天賜拍著胸脯:“沒有了沒有了,要是再有,讓我遭天打雷劈。上次京城來人逼債的事,娘都跟我說了,多虧妹你機靈。那些家伙什么東西,有能耐找我,竟然找到家里來欺負人……”
鳳嬌打斷他的話:“為了還債,我們家連祖宅典了出去。”
王天賜啊了一聲:“怎么會?這不還好端端住著了嗎?”
“就是說,說不定那天就會有人拿著典契上門,我們就得搬走?!兵P嬌看著哥哥。
王天賜罵一聲娘,茫然看著妹妹:“想要贖回來,得一大筆銀子吧?鳳嬌,怎么辦?”
“能怎么辦呢?一點點攢銀子再贖回來?!兵P嬌對哥哥說道:“過年后我會給你找份差事做,到時候,你必須聽我的?!?br/>
王天賜興奮說道:“好啊好啊,你如今是高家的大掌柜,讓我看守倉庫去吧,做起來輕松還有額外的好處?!?br/>
鳳嬌抿一下唇:“我手頭有些事,回房忙去了。至于做什么,過了年我再告訴你?!?br/>
王天賜擺手道:“忙去吧忙去吧?!闭f著話起身就要向外,鳳嬌說聲等等,一字一句說道:“若再出去吃喝嫖賭,就斷了你的銀子供給,一個銅錢也不會給?!蓖跆熨n回頭看著她,鳳嬌又說道:“祖母和母親如果悄悄給你銀子的話,我會斷了她們的月錢?!?br/>
“你敢?!蓖跆熨n咬牙。
“沒有什么不敢的?!兵P嬌笑笑,“如今家里靠著我往回拿銀子,花在那兒花多少,我說了算?!?br/>
王天賜無奈坐了回去,目送著鳳嬌腳步輕快進了二門。
臘月二十三小年這日,鳳嬌拿到了第二筆薪俸,夜里在房中噼里啪啦算一筆賬,每月進項多少開銷多少結余多少,心里有了主意,嘴角噙著笑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順道進了林氏當鋪,客氣對林掌柜說道:“想與您商量一下我們家祖宅贖回之事,我想著每月給您八十五兩,兩年共計兩千零四十兩,贖回之日再給一百六十兩,宅院估價一千兩,五分月利,林掌柜覺得可行嗎?”
昨夜里想了好幾種法子,這一種時間雖長,但是于雙方均有利,能讓林掌柜滿意,也能讓王家確?;镜某源┯枚取?br/>
鳳嬌期冀看著林掌柜,林掌柜嘆口氣:“我答應過鳳嬌留著王家的祖宅,不過呢,事與愿違?!?br/>
鳳嬌聽得心里一涼,林掌柜又道:“鳳嬌典了祖宅后,富陽城內突然就有了傳言,說王家祖宅風水上佳,是富陽城最好的。每日都有人前來購買,出價越來越高,我實在是疲于應付,思來想去就把你們家的宅院給了高家少爺?!?br/>
“高升?”鳳嬌詫異道,“他為什么?”
“你如今做了高家大掌柜,為高家做事,高家不缺銀子也不缺住宅,不會急于變現,只要你與他達成協議,這宅院在他手里對你才是萬無一失?!绷终乒駪┣袑P嬌說道。
從林氏當鋪出來上了轎子,鳳嬌想著林掌柜的話,琢磨高升為何要買進自家的祖宅,這兩個多月做高家大掌柜,聽說很多高升的事,他是一個非常精明的生意人,不會做虧本的生意。
難道說,自己家祖宅風水好的傳言出自高升?這樣一來,他就能趁機抬高價格低買高賣,又或者說,他迷信風水,聽到傳言后才購進?
秋草跟在轎子旁,聽到鳳嬌說一聲停,忙讓轎夫停下,就聽鳳嬌在轎中說道:“秋草,進轎子里來,我有話問你。”
秋草進了轎子,鳳嬌問她道:“我想見一見少爺,去哪兒能找到?”
“這會兒嗎?”秋草問道。
鳳嬌點頭:“這會兒,馬上?!?br/>
秋草想了想:“聽青哥說,少爺包下了萬花樓最奢華的包房,日夜守在那兒?!?br/>
鳳嬌愣了愣,高升竟然為了一個姑娘守在萬花樓?看他不茍言笑的樣子,不像是流連花樓之人。愣了會兒搖頭而笑,吩咐道:”去萬花樓?!?br/>
聽到叩門聲,高升蹙一下眉頭,手中毛筆擱在筆架上說聲進來。
少爺喜歡獨處,若閉著房門,他不招呼自己從不敢進來,青松小心翼翼看一眼高升臉色,飛快說道:“少爺,大掌柜來了,說是有要事…….”
話未說完,高升蹙著的眉頭舒展開來,說聲快請。
青松有些意外,高升又接著吩咐:“泡些烏龍茶?!?br/>
青松連忙去了,鳳嬌進來的時候,高升正看著門口:“大掌柜可是為王家祖宅而來?”
鳳嬌懇切說道:“正為此事?!?br/>
高升抬頭看她一眼,臉頰紅撲撲的,是急的還是凍的?也許兩者皆有。
鳳嬌笑笑:“來路上一直斟酌,如何跟少爺說才好……”
這時青松端了茶進來,高升指一指窗下的椅子:“坐下說。”
鳳嬌坐了,青松斟茶遞了過來,鳳嬌仰脖子喝下一盞,搓了搓手說道:“想來想去還是直說,想問問少爺為何要買我家的祖宅,難道少爺相信風水之說?”
高升看著她,唇角不易察覺上翹一下,正色說道:“我不信風水,也不是為了低買高賣,就是為了用這宅院牽制大掌柜?!?br/>
鳳嬌神色輕松了些:“少爺怕我甩手不做嗎?”
“是。”高升點頭,“放眼富陽城,找不出第二人能擔當高家大掌柜的人,大掌柜安心了,我才能安心?!?br/>
高升這么一說,鳳嬌明白了,高升是為了讓她安心打理高家的生意,他好安心呆在萬花樓守著殷黎姑娘。
高升又道:“大掌柜的薪俸每月扣除八十五兩,兩年之后贖回祖宅,大掌柜覺得可好?”
“好?!兵P嬌痛快點頭,站起身福了下去懇切說道:“少爺公道,在此謝過?!?br/>
高升神情淡淡:“你我雙方各自得利,無需言謝。”
鳳嬌堅持道:“于我更有利些,自然要謝的。”
高升沒再說話,鳳嬌笑道:“那便不打擾少爺了,告辭?!?br/>
高升說聲等等,鳳嬌停下腳步,就聽高升說道:“坐下喝完茶再走吧?!?br/>
鳳嬌愣了愣,少東家發(fā)話了,這樣走了有些無禮,只得坐了回去。剛剛二人說話的時候,青松輕手輕腳出去了,鳳嬌便自斟自飲,高升低下頭繼續(xù)寫字,屋中一時靜默。
靜默中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女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喚一聲公子問道:“天氣寒冷,奴家熬制了暖身的羊肉湯,端過來請公子嘗嘗?!?br/>
高升埋頭繼續(xù)寫字,頭也不抬說道:“為何不敲門?”
殷黎忙道一聲奴家知罪,不動聲色端詳著鳳嬌,心中浮起失望委屈,真想象她一樣,能與公子這樣共處,一個寫字一個品茶,陽光滿室靜謐安詳。也悄悄打聽過了,眼前這位姑娘是高家的大掌柜,雖說她和公子是為生意,可畢竟孤男寡女,讓人心生不快。
鳳嬌看她一眼,曾在醉仙樓見過這位姑娘,原來她就是殷黎,原來高升喜歡這樣的女子,不同于花樓中的女子穿紅著綠,穿一件合體的白色云錦襖,衣襟上疏疏落落繡幾枝紅梅,頭上簪一枝粉白的珠釵。
倒是清雅,可是,大冬天這樣打扮,看起來很冷,鳳嬌心想。
殷黎轉開目光,又喚一聲公子,聲音里含著些央求,高升依然低頭寫字:“羊肉腥膻,去吧?!?br/>
她轉身走了,卻沒有關上房門,也許是忘了。高升喚一聲青松,就聽一陣小跑步,門吱呀一聲從外面合上了。
鳳嬌剛想要起身告辭,高升手中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著鳳嬌,輕抿一下唇說話了,口氣毋庸置疑:“繼續(xù)喝茶?!?br/>
鳳嬌只得又喝半盞,捏著茶盞搶在高升說話前站起身:“茶很好,不過我喝得有些撐,再也喝不下去,又惦記著到各個鋪子里走走,不得不告辭了。”
高升沒說話,鳳嬌又笑道:“再次謝過少爺,告辭。”
聽到門響,高升扔下筆,任由宣紙上墨團暈開,起身看著她的背影,看她腳步輕快跨出門檻,側影經過窗外圍廊,很快消失不見。
心緒再難平穩(wěn),踱步到窗下斟一盞茶一飲而盡,才想起是大掌柜剛剛用過的茶盞,握在掌心,臉上徐徐飄起一絲紅。
正呆愣時,青松疾步跑了進來:“少爺,大事不好了,聽說夫人請了媒婆過府,要趁著年前為少爺提親。”
“哪一位媒人?”高升問得漫不經心。
“城西劉媒婆,綽號巧嘴劉,一張嘴能說會道,能把死人說活了?!鼻嗨烧f著話撓撓頭,“至于誰家的姑娘,還沒打聽出來?!?br/>
“也不用打聽?!备呱愿赖溃懊狡艔募依锍鰜砗?,多給她些銀子,讓她告訴夫人,姑娘家那邊不愿意?!?br/>
青松答應著走了,高升又看一會兒掌心里的茶盞,索性在窗下坐了,正是剛剛鳳嬌坐過的位置,握著茶盞拿過茶壺,默然獨坐淺斟漫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