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站在這道門前,孑一突然有點忐忑。
拿出紙條簡單核對了一下地址,又抬起頭看了眼門牌,暗暗吸了一口氣,孑一終于抬起右手敲了門。
短暫的等待,安靜到突兀。
孑一又敲了兩下,動作簡單而干脆。他想,再沒有回應的話,那就離開。這個念頭讓孑一莫名的,松了口氣。
還是安靜。
孑一沒有再做停留,就轉(zhuǎn)了身。可是真的邁出了步子,孑一卻走不動。心里沉重和輕松交雜,落寞和慶幸混了太多的情緒洶涌而來,孑一不愿多想,卻牽不出一個簡單的腳步。
清脆又繁瑣的開門聲,自身后傳來。孑一聽到一個聲音,低沉又自然,“這是要走?”
孑一覺得,有塊碩大的石頭,伴著這聲音,安然的落了地,另一些細小而眾多的,卻飄飄然懸浮起來。
他轉(zhuǎn)過身,將面容斂成嚴肅的冷寂,卻在看到那個人后不禁動容。
那是太家居的一身打扮,一條墨蘭的牛仔褲,一件白色的圓領(lǐng)T恤,少了見面時西裝革履的距離,多出一絲平易的親近,甚至手里還隨意拿著一個噴壺,儼然澆花未完。
孑一點點頭,“我剛以為來錯了時間,都在上班,沒有人?!?br/>
“說了是這個時間,怎么會沒人?!闭f著,那人轉(zhuǎn)過身,讓出進門的空間,語聲還是霸道的生硬,“連招呼都不會打?”
孑一跟進來,隨手關(guān)了門,聽到這話卻愣在門口。那個人卻已經(jīng)轉(zhuǎn)身,兀自繼續(xù)澆著花,只留給自己一個背身。那背脊閑散的松著,微微有些彎。
不知過了多久,孑一終于開口,“爸爸?!?br/>
很輕的聲音,卻震得孑一身子一晃。
那是包涵了太多意義的兩個字,孑一從來沒能真的壓下去對它的期待。哪怕,他想他恨那個人,他永遠無法釋懷曾經(jīng)那樣狠心的拋棄,讓他那么早一瞬間就是去了所有的美好希望;哪怕,景翔毅對他再好,他感念,他恭敬,他也只是盡可能親切的叫他教練,卻固執(zhí)的在心底將那兩個字死守,不肯給任何人。
孑一努力按下了期望和不再期望,他看著那個人,這次來的理由太多太復雜,他不敢賭這個叫做許栩東的人,他只賭自己,賭最后一次。
孑一看著那個人身影一顫,手里的噴壺失控的向下不斷噴著水,幾秒后,才將噴壺一揚,轉(zhuǎn)過身。孑一看到他向自己招手,那么隨意的招手,不經(jīng)意顯出幾分老態(tài),“許寧,過來,看看我養(yǎng)的這些花兒,開得多好。”
孑一頓了頓,終于走過去?!拔医墟菀??!?br/>
許栩東收起手,顯得有些不悅,“你一來就要讓我不痛快嗎?”
孑一微微垂了頭,收起的視線遮擋了所有的情緒,沒有說話。
許栩東招呼孑一坐到沙發(fā)上,很近的距離,“這次你打電話,說愿意回來,我真的很高興。我就知道,你許寧,到什么時候都會是我的兒子。”
孑一由著許栩東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過近的距離讓他有點不自在。他沒有躲開,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以后就在這里住下,還有間客房,收拾一下就行?!痹S栩東的聲音從不溫柔,也沒有商量的意思。
“我得住在隊里,這是規(guī)定?!辨菀换卮鸬暮芨纱?。
許栩東嘆口氣,瞪了孑一一眼。終于沒說什么,點了支煙,順手遞給孑一一支。
孑一推辭了,許栩東也不堅持,只是道,“那不在隊里就回家里來。”
伴著突兀的開門聲,一個女人的聲音闖進來,“我說今兒是什么日子,還特意要我多買點肉回——”
女人的聲音在看到孑一的那一刻,生生頓住。繼而轉(zhuǎn)為不屑,“呦,這真是稀客。怎么想著,今兒個來我們這寒舍了,大明星?”
孑一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想說什么。
許栩東卻攬著孑一讓他站了起來,“叫媽媽?!?br/>
許孑一和女人都愣住了。
孑一低聲道,“她不是我媽媽?!?br/>
許栩東的聲音嚴厲起來,“你是我兒子,她是我老婆,你就得叫媽媽?!?br/>
許孑一也強硬起來,“不可能?!?br/>
許栩東一巴掌就扇過去,清脆至極的一聲,似乎可以響徹整個房間。
那女人卻扔了菜攔在許孑一前面,“哎呦,你怎么打人哪!”
許栩東吼,“他是我兒子,我還打不得了?!”
女人回頭看了看孑一,把孑一推到一邊,自己拉了許栩東,語聲帶點責備,“你看把人孩子打的,怎么那么重的手!他叫不叫我一聲媽,我根本不在乎的?!?br/>
說著,便把許栩東拉到沙發(fā)上,“你說他是你兒子,人家也得承認才行?!?br/>
許栩東甩開女人,沒太用力,語氣里卻竟有孩子樣的有人撐腰的理直氣壯,“他說了回來!叫了我爸爸的!”
臉上火辣辣的疼,這個巴掌帶來的感覺太陌生,許孑一像是有點不可置信,看著面前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心里不知該是什么滋味。他覺得有點羞憤,可是他又忍不住想,原來被爸爸打,是這個樣子。是不是自己如果沒有被拋棄,也會常常這樣挨打,然后就像習慣了教練罰自己那樣,習慣了這樣的方式;是不是這樣子吵吵鬧鬧,會動手會罵人,霸道又無所顧忌的,才是真正家庭的相處方式,這種并不完美和諧的狀態(tài)一天又一天,才是幸福又平凡的日子。
他不知道答案,所以他只能猜。他也愿意這樣猜,因為這樣猜測著,他便連一點氣都生不起來,好像依稀摸索著,就能摩挲到期待已久的溫暖。
“哈哈哈哈!他叫你爸爸!”女人的笑聲諷刺的刺耳,“你也不問問,他為什么叫你爸爸,為什么愿意回來!”
“我不用問!他是我兒子,從生下來到現(xiàn)在,在不在我身邊,都是我兒子!我兒子回來,不用理由!”
女人還是笑,“哎呀,你還真是好騙。人家是為了誰來的,可還不一定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