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覓棠在躬清殿陪著戚無別的時候，陳媽媽一直在偏殿候著。宮女趕來告訴她殷覓棠要回去了, 她急忙趕過去, 就看見自家的小主子被皇帝背在背上。陳媽媽那張像青板磚一樣的大長臉露出震驚的神色, 她人杵在那里, 三魂六魄卻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等她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戚無別已經(jīng)背著殷覓棠往前走了好長一段，她急忙抓著裙子追上去，一路跟在后面。

    她眼看著皇帝在碧水樓前將殷覓棠放下來，這才松了口氣。瞧著兩個人似在說話，她也不敢過去打擾, 直到戚無別轉(zhuǎn)身走了, 她才往前走。

    殷覓棠看了陳媽媽一眼，兩只小手抓住身后的斗篷兩側(cè)，慢慢把自己的小身子裹起來。這是她和戚無別之間的秘密, 戚無別不惜打翻了鹿乳瞞住李中巒，那她也要想法子瞞住陳媽媽才行。

    陳媽媽要抱她上樓的時候, 她拒絕了，并且吩咐陳媽媽先一步回去給她準(zhǔn)備熱水沐浴。

    殷覓棠將陳媽媽趕出凈室非要自己一個人洗。等殷覓棠喜好換上干凈的衣裳, 陳媽媽進(jìn)去收拾，驚訝地發(fā)現(xiàn)殷覓棠把今天穿的那身衣裳扔進(jìn)浴桶里了。而且把戚無別的斗篷也一并扔進(jìn)了浴桶里。

    “我的姑娘啊，你這是做什么？難不成穿著衣裳進(jìn)去洗的？你的衣裳濕了就濕了，可是皇上的斗篷怎么也被你扔到浴桶里了……”陳媽媽在一旁一邊收拾一邊碎碎念。

    殷覓棠抿著唇, 看向浴桶旁的梨花木衣架, 說：“原本掛在衣架上, 自己掉下來的?！?br/>
    陳媽媽把戚無別的斗篷撈出來擰著水，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皇上的斗篷該怎么搭理，也顧得不殷覓棠說的話是真是假了。

    殷覓棠吐了下小舌頭。

    “我回去睡覺了?！?br/>
    陳媽媽背對著殷覓棠揮了下手，說：“回去吧，明個兒還得早起。”

    殷覓棠從凈室出來往寢屋走，正好遇見起夜的殷月妍。殷月妍打著哈欠，睡眼朦朧。一個小丫鬟跟在她身后。

    兩個人迎頭碰見，都愣了一下。

    殷月妍目光閃爍了一下，說：“四妹，你這是才從躬清殿回來？我這個做姐姐可得提點你幾句?！?br/>
    殷覓棠靜靜站在那里，聽著她說。

    “咱們進(jìn)宮來，一言一行都得得體，若有失體統(tǒng)可是要連累家里的。咱們都姓殷，那就是捆在一根繩上。本來姐姐我也不想管你，可是實在不想你連累我，連累家里！”

    殷覓棠皺著小眉頭，問：“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了？你還好意思問！要不是你，陛下怎么會受傷！你還好意思留在躬清殿里纏著陛下到這個時候！還有沒有點規(guī)矩體統(tǒng)了！陳媽媽就是這么教你的？”殷月妍板著臉訓(xùn)斥。

    殷覓棠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想說什么，又憋回去了。

    “你說話??！”殷月妍把殷覓棠的欲言又止看出來了，“說，你是不是就想故意接近陛下？”

    殷月妍想了想，又換了個說法，她忽然笑著朝殷覓棠走了一步，親親熱熱地拉住殷覓棠的手，聲音也放軟放柔了，哄騙：“四妹，姐姐知道你喜歡和皇上玩?？墒腔噬喜皇且话闳耍幌矚g別人總纏在他身邊。你越是和他離得遠(yuǎn)，他就對你印象越好呢?！?br/>
    “你怎么知道？”殷覓棠反問。

    “因為……”殷月妍滯了一下，“因為我是你的姐姐，比你大兩歲，自然就比你知道的多哦?！?br/>
    “胡說八道?！币笠捥陌岩笤洛兆∽约旱氖滞崎_，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殷月妍垂眸瞥了一眼被殷覓棠推開的手，臉上仍舊掛著笑，用更加溫柔的語氣說：“棠棠，姐姐不會騙你。等你再長兩歲就懂了。”

    “二姐，你不能因為我小就瞎唬我！”殷覓棠重重嘆了口氣，“鬼才信你！”

    她推開殷月妍往前走。

    “殷覓棠！”殷月妍在后面叫住她。

    殷覓棠轉(zhuǎn)過頭來，望向生氣的殷月妍，大聲說：“撒謊精！”

    “你！”殷月妍跺了跺腳。

    “二姐，你再不去廁溷就要尿褲褲啦！”殷覓棠沖殷月妍扮了鬼臉，轉(zhuǎn)身蹬蹬蹬地往樓上寢屋跑。

    “殷！覓！棠！”殷月妍咬牙切齒地喊了一聲。她忽然覺得下腹一陣難受，是有些忍不住了。她扶著肚子急忙往廁溷跑。

    殷覓棠回去之后，躺在床上，呆呆望著屋頂。許久都不動一下。陳媽媽收拾干凈了凈室回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還以為她睡著了。再一看，才發(fā)現(xiàn)殷覓棠睜大了眼睛望著屋頂。

    該不是魔怔了？

    陳媽媽急忙走過去，出聲詢問：“四姑娘怎么還不睡？”

    殷覓棠還是呆呆望著屋頂，像是沒有聽見陳媽媽的話一樣。她這樣，陳媽媽心里“咯噔”一聲，更是嚇了一跳。她急忙又一次喊她，這一次，聲音更大了些。

    “四姑娘？四姑娘？”

    殷覓棠兩個小肩膀縮了一下，回過神來，她轉(zhuǎn)過頭來，怔怔望著陳媽媽，問：“陳媽媽怎么了？”

    陳媽媽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能是她怎么了？她板著臉，說：“天色不早了，姑娘該睡了?！?br/>
    “哦——”殷覓棠拉長了音，慢吞吞地應(yīng)了一聲。

    陳媽媽彎下腰給殷覓棠身上的被子拉好、捋平，又說了一聲“睡吧”，這才往外走。她剛走了兩步，忍不住又回頭看向殷覓棠，見殷覓棠已經(jīng)把眼睛閉上了，她才放心出去。

    聽見陳媽媽將房間的門關(guān)上，殷覓棠慢慢睜開眼睛。

    她當(dāng)然睡不著。

    好、好丟臉！

    好想哭?。?br/>
    嗚嗚嗚……

    殷覓棠還記得她爬上戚無別后背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記得她抬腿時，滴到地上的臟臟，也記得戚無別手臂環(huán)過她的腿彎時一定碰到了臟臟……

    嗚嗚嗚……

    戚無別將她送到碧水樓前放下的時候，雖然是夜里，可是她還是看見戚無別的腰、腿濕了……

    嗚嗚嗚……

    他、他回去以后一定洗澡洗了很久很久吧？

    她又呆呆地望了屋頂好一會兒，才伸出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嗚……”

    殷覓棠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不夠，又拉起被子將自己的臉埋住。

    第二天一早，陳媽媽進(jìn)來服侍殷覓棠洗漱的時候，格外注意了殷覓棠的神色。見她雖然不太愛說話，可是倒也沒像昨天晚上那樣。陳媽媽一邊打量著她，一邊和她說了幾句話。殷覓棠也都正?；卦挕ｊ悑寢屵@才放心。

    殷覓棠不愛說話是因為她有心事。

    ——心事重重。

    昨天晚上她還覺得不知道以后該怎么面對戚無別。畢竟……真的好丟臉?？墒呛髞硭悦院耍人训臅r候倒是能安慰自己。安慰自己是小孩子，小孩子喝奶喝多了尿床是很正常的事情。

    哼，別看戚無別是皇帝，他小時候也一定尿過床哩！

    這么想著，殷覓棠心里就好受多了。不過她心里卻在合計著怎么謝戚無別。要不然送他些禮物表達(dá)謝意吧？送什么東西好呢？他可是皇帝，應(yīng)該什么都不缺……

    殷覓棠一邊跟著陳媽媽往晉江閣走，一邊在心里絞盡腦汁地想著應(yīng)該送戚無別點什么東西報答她比較好。她正想著，陳媽媽忽然拉了她一把，殷覓棠疑惑地抬起頭，就看見戚無別的鑾輿在前面。

    一瞬間，殷覓棠也不知道把眼睛放到哪里好哩！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戚無別的鑾輿越來越近，終于經(jīng)過殷覓棠的身邊。鑾輿中的戚無別望著殷覓棠勾起嘴角。戚無別這么一笑，殷覓棠心里忽然一下子靜了，她立刻彎起眼睛，回以更燦爛的笑臉。她雙手交疊放在身側(cè)，認(rèn)真屈膝：“皇上吉祥，給皇上請安?！?br/>
    天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