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相交的剎那，圣殿騎士的神情現(xiàn)出動搖。

    騎士頭盔深處傳出一聲沉悶而壓抑的吐息。盧克里修斯仍然沒有說話，只抬起盾牌為西莉亞擋開流矢。鳶形盾隔絕出一小片安全卻也昏暗的空間，西莉亞有些脫力，身體不由微微一晃。

    騎士想扶住她的肩膀，伸出的手卻在半空生生頓住。他轉(zhuǎn)而從貼身的甲胄中摸出個物件，將其放入西莉亞掌中。

    隔著柔軟的羊皮手套，西莉亞仍然感覺到了對方指掌的顫抖。

    她下意識收緊了手指，觸摸到的金屬物件光滑且棱角分明，表面似乎還殘留著青年的體溫。僅僅憑借觸碰，她便立即認(rèn)出來：

    這是黃金十字架項鏈！

    盧克迎著她的目光彎了彎眼角，終于啞聲開口：“西莉亞大人，您交給我的任務(wù)……我完成了。”

    西莉亞張了張口，竟然發(fā)不出聲音。她在這一刻貨真價實(shí)地百感交集：力量透支的疲憊，藥癮過后的空虛，獲救的安心，項鏈回歸的放松，還有……再次見到盧克里修斯的喜悅，這些情緒攪動在一處，令她久久不能言。

    她閉了閉眼，再啟目時，盧克正專注地凝視她，眸露擔(dān)憂之色，顯然將她的沉默當(dāng)做了孱弱。她不假思索，將掌心蓋在騎士的手背上，安撫似地拍了拍：“我沒事。”

    對方?jīng)]來得及回答，十字軍整軍的號角便驀地吹響。他顯得有些不甘，被鎧甲包裹的手指微微內(nèi)蜷，轉(zhuǎn)而握緊了手中劍。

    馬蹄聲響，剛才與西莉亞沖散的數(shù)名騎士終于趕來，憂心忡忡地尋找圣女的蹤跡。盧克里修斯見狀，向西莉亞一欠身，默默無言地調(diào)轉(zhuǎn)馬頭，在其余騎士到來前離開了。

    她還沒來得及道謝。

    “圣女大人？”一直默不作聲的瑪麗突然開口。

    西莉亞攥緊了黃金十字，將項鏈在胸口貼了貼，鄭重地將圣者信物戴回脖頸，又謹(jǐn)慎地將掛墜藏入衣領(lǐng)。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方才還隱隱發(fā)作的頭痛立即消失了，前所未有的清爽感甚至沖散了疲憊。她回頭向瑪麗微微一笑，久違地顯得神采奕奕：“剛才多謝你。托馬斯大人呢？”

    瑪麗欲言又止，最后放棄了就在嘴邊的話語，向著前方一指：“主教大人的紅衣服想不注意到也難。啊，那幾個沒用的騎士終于找到您了。”

    “圣女大人，您沒事真是太好了?！笔⒌尿T士們盡皆一臉愧色，垂著頭圍攏上來。

    西莉亞對著他們和氣地笑了笑：“幾位沒事也是萬幸。”

    她說著環(huán)視山道兩側(cè)的狀況：只片刻功夫，十字軍就已經(jīng)乘勝追擊，將亞門人打得丟盔卸甲。剛才既然已經(jīng)鳴號，可見敵方已經(jīng)逃遠(yuǎn)，為了保證大主教和圣女的安全，十字軍便放棄了追擊，緩緩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集合。

    一個身材魁梧的騎士策馬走在最前端，他昂首挺胸，鎧甲與戰(zhàn)斧盡皆染滿敵人的鮮血，高高飛舞的披風(fēng)上隱約有金雀花的圖樣。如果沒有猜錯，這應(yīng)當(dāng)就是英格蘭的獅心王理查。西莉亞在心里記了一筆，面上若無其事地道：“現(xiàn)在還是同托馬斯主教同行為好。”

    那幾個騎士自然無異議，于是西莉亞一行人便追上了主教的小隊。托馬斯對西莉亞的態(tài)度比此前要親近幾分，除了慣例的寒暄外，還低聲向西莉亞說了一句：“里爾已經(jīng)被看押起來，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對外宣稱他已然死在了這里?！?br/>
    西莉亞不由回頭看了一眼。山道上橫了不少面目全非的尸首，若是里爾就此名正言順地慘死，絲毫不會引起他人的懷疑；畢竟刀劍無眼，神殿在混戰(zhàn)中損失一個神官再正常不過。

    即便明白托馬斯懷著修補(bǔ)關(guān)系的意圖，西莉亞卻不打算同意主教的提案。若真那么做，里爾會“死在異教徒手里”，絲毫不會引起他人的懷疑。可正因如此，西莉亞只會感覺憋屈。

    那個混蛋修士此前的所作所為，她都來不及親手奉還，怎么可能容忍對方死得干脆利落，甚至還有可能落個殉道者的名聲？

    西莉亞的火氣不由大了起來，她扯了扯嘴角：“不勞煩您動手了，回到圣城后我對里爾修士自有安排?！?br/>
    托馬斯看了她一眼，立即明白她在介懷什么，苦笑道：“請您放心，里爾的所作所為不會就此一筆勾銷。”

    西莉亞這才微微緩和了臉色。

    “只要回到橄欖山，我也會立即尋找圣物，替您治愈藥劑留下的隱患?！贝搜砸怀觯旭R斯可謂是擺出了足夠的誠意。

    西莉亞并未立即將尋回信物的事吐露，只溫和地點(diǎn)點(diǎn)頭：“麻煩您了?！?br/>
    既然黃金十字架顯露出了此前未曾表現(xiàn)出的治愈能力，圣物自然是越多越好，方便她對自身的力量進(jìn)行更多的調(diào)查。

    說話間，有人到隊伍前端通傳：“陛下對主教大人和圣女的安全表示關(guān)切?！?br/>
    托馬斯和西莉亞對視一眼，主教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您還沒見過獅心王吧？”

    錫安大主教與英格蘭王關(guān)系密切，此前也力主為理查支持的居伊加冕。托馬斯在再次試探西莉亞對英格蘭、乃至無可避免的錫安王位之爭的態(tài)度。

    西莉亞對主教的真實(shí)目的心知肚明，便只態(tài)度曖昧地點(diǎn)點(diǎn)頭：“我對獅心王的勇武早有耳聞?！?br/>
    她語音未落，騎士們便齊刷刷讓開一條道，身材魁梧的英格蘭君王莊嚴(yán)行來。理查的打扮與普通騎士無異，唯有純黑的鎧甲與坐騎顯示了他的身份。馬鞍邊懸著一柄巨大的戰(zhàn)斧，想來那便是查理沖在第一線戰(zhàn)斗時所向披靡的武器。

    查理取下頭盔，露出一頭濃密的棕發(fā)，向主教躬身行禮：“托馬斯主教?！?br/>
    “主保佑您，來自英格蘭的君王?！蓖旭R斯食指中指并攏，在理查頭頂畫了個十字。

    接受了主教的賜福，獅心王才抬起頭，充滿生氣的藍(lán)眼睛向主教身邊的西莉亞一掠，他隨即再次欠身：“能夠親眼見到您，實(shí)在是我的榮幸，圣女大人?！?br/>
    西莉亞微微一笑，似乎對托馬斯搶在她前頭給予祝福毫不在意：“主與您同在，您在圣地的壯舉定然會被銘記?！?br/>
    理查對恭維很受用，卻也因此對圣女失去了興趣，他一提韁繩，向托馬斯提議：“其他的事不如回錫安營地再談？”他回頭看了一眼獅心軍團(tuán)中混雜的法蘭西人、兩大騎士團(tuán)成員，唇邊的弧度微微扭曲為輕蔑的冷笑，“畢竟菲利普和圣殿騎士長都還在本營等著您，說是要防止異教徒去而復(fù)返、重新圍攻圣城。”

    他顯然為法蘭西陣營的畏縮不前感到不齒。

    “這樣的安排最為妥當(dāng)，圣城至關(guān)重要。至于我等的安全……有您在我們還需要擔(dān)心什么？”托馬斯呵呵一笑，熟稔地打著圓場，不對法蘭西君主的行為作出批評，卻也滿足了獅心王作為戰(zhàn)士的虛榮心。理查頓時不再多話。

    三言兩語間浩浩蕩蕩的隊伍再次進(jìn)發(fā)。

    西莉亞回頭張望，她原本存著尋找盧克里修斯的心思，卻不意間看見了步兵隊為戰(zhàn)死的十字軍入殮的場景。有的遺體實(shí)在慘不忍睹，若說被野狗啃噬過也毫不夸張。

    即便如今與托馬斯的關(guān)系有所緩和，但只要她想要控制神殿的實(shí)權(quán)，與這位主教徹底反目成仇實(shí)是必然。而如果她輸了，等待她的命運(yùn)未必比這些死者好多少。念及此，西莉亞的眸光微冷，她隔著衣物碰了碰黃金十字架。

    瑪麗捕捉到了圣女的小動作，狐疑地皺皺眉，回頭掃視了一番，不由縮了縮脖子。

    走出鴿子谷，通往錫安的道路便開闊起來，沿途有不少十字軍士兵在巡邏，眾人明顯都松了口氣。

    一行人在日落前靠近了錫安，薄暮時分的錫安美得令人心動神馳。

    古城中煙氣裊裊，昨日戰(zhàn)斗的余溫還炙烤著周遭被無花果樹、篤耨香覆蓋的山嶺。滄桑綿長的城墻宛如盤踞在圣城外圍的黑色緞帶，裝點(diǎn)著錫安－－這座離天國最近的人間之城、獻(xiàn)給上主的最宏偉的禮物。

    隊伍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沉浸在了眼前如夢似幻的景致中。

    內(nèi)城橄欖山巔的神殿別來無恙，金光燦爛的穹頂渾似墜落人間的小太陽，與落下地平線一半的夕陽兩兩相對。金頂與落日宛如身處鏡面兩端，一邊是人間，另一邊是天堂。數(shù)不盡的房屋匍匐在城中兩座山丘近旁，從外墻到屋瓦盡皆雪白。不少屋舍被戰(zhàn)火累及，但火焰留下的灰黑痕跡不僅無損圣城的威儀，反而為錫安增添了殘破的美。

    正如詩人無數(shù)次吟誦的語句所言：愈是殘破之物，愈是圣潔。

    瞬息的震撼過后，有人顫聲念起祈禱書里的句子，更有人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霞光籠罩下，西莉亞神情有些復(fù)雜，她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凝視著橄欖山緩緩攥緊雙拳。

    倉皇離開錫安時她一無所有，如今重回圣城，她會親手取回理應(yīng)屬于圣女西莉亞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