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周二一大早,舒晚三人梳妝打扮一番美美地去上班,而小圓穿著藍色的工裝外裹羽絨服,拖著劇烈酸痛的四肢,圓滾滾地挪動著去上班了。
存手機,換防護服,進廠。
胡姐正在簽一個什么檔案,看見她示意她停下。簽完給了下屬,她抱臂打量小圓,“怎么,昨天一下午就廢了?”
“胡姐早上好?!毙A也不強撐,苦兮兮地,“廢了但是還能再利用,就是宿舍上下樓的時候太痛了?!?br/>
胡姐被她逗得一笑,順口問道:“你住幾期,電梯都沒有?”
“一期?!?br/>
胡姐有點驚訝,但是也沒多問,“今天應(yīng)該不會有昨天累了,跟我來吧?!?br/>
小圓懵懵地跟上去。心里琢磨著,難道今天不搬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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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搬磚了!
胡姐把她領(lǐng)到一個老師傅面前:“這是汪師傅,你今天就跟著他拆電池?!?br/>
老師傅看她一眼,不滿地抱怨:“怎么讓個小姑娘來給我打下手,她能做什么?”
胡姐笑:“大學(xué)生呢,來實習(xí)的,你有什么不滿意的?!?br/>
汪師傅更不滿了:“大學(xué)生更不行!一個個脾氣傲得很,我不愛帶?!?br/>
他就當(dāng)著小圓的面這樣說,胡姐卻擺擺手,已經(jīng)走掉了。
小圓連忙說:“汪師傅你好,我叫常爾圓,你叫我小圓就行,我是大學(xué)生,不傲的那種?!?br/>
旁邊有人撲哧一下笑出來,應(yīng)該是個年輕的男孩子,小圓朝他看去,只看見一個高瘦的防護服條兒,大概是汪師傅帶的徒弟。
“專心干活。”王師傅訓(xùn)斥了徒弟一句,對小圓的態(tài)度稍微好了點,“那你來了就得好好干。我們這塊兒,就是把這種電池的殼子拆了,電芯拆出來。后面電芯會有機器來處理?!?br/>
他來到一個很大的三元鋰電池跟前,小圓一眼認(rèn)出是余風(fēng)自產(chǎn)的72伏100安電池,紙面重量50公斤。
“這種電池太大了,不好上放電柜,就在這里現(xiàn)拆?!?br/>
“現(xiàn)拆?”
“對,先放電?!?br/>
小圓愣了一下,追問:“不上放電柜嗎?”
汪師傅不耐煩:“這么大,又這么一塊,上放電柜浪不浪費?少說廢話,多干活!”
好吧~~~
這樣做當(dāng)然很不規(guī)范,但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規(guī)矩,她只是個實習(xí)生,不可能一來就指手劃腳。
汪師傅讓小圓幫他扶住外殼?!熬桶催@里,對,手扶住,不要動!”
然后,他眨眼之間就把這一部分塑料外殼分離開,露出金屬的部分。里面已經(jīng)短路,外殼上不時閃過藍色的電光,最明顯的是中間偏右的部分有一個很大的鼓包。
小圓好奇地看著,對面汪師傅正在看她。小圓朝他一笑,手老老實實地放著,一點亂動的意思也沒有。
汪師傅點點鼓包:“這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小圓乖巧地回答:“電池內(nèi)部異常升溫,導(dǎo)致電解液粘度過高,氣體無法順利排出,從而產(chǎn)生鼓包現(xiàn)象?!?br/>
“要怎么處理?”
“設(shè)法排出氣體?!?br/>
“站到那個位置去?!?br/>
汪師傅向旁邊一指,小圓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地站好位。
她看著汪師傅選準(zhǔn)角度,一螺絲刀捅進了鼓包的邊緣。她下意識地動了一下,眼睛睜大。
電池鼓包是電池出現(xiàn)的最大問題之一,處理不當(dāng),鼓包有可能爆開,高溫電解液爆濺出來,可能傷人的!
但汪師傅這一刀下去,鼓包邊緣出現(xiàn)一個小洞,有絲微氣流緩緩泄出。過了一會兒,電解液也少量地流了出來,鼓包明顯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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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圓還是站在原地不動,像只鼬鼠一樣伸著脖子看,又驚又佩:“哇,這是怎么判斷出來的?”
小圓的驚嘆過于真誠了,汪師傅非常受用:“干了幾十年了,哪還有什么看不出來的。過來,站這里,手放這里。”
他指揮得很細,小圓也很聽話,絕不越俎代皰,自作主張。
電池結(jié)構(gòu)是她大一就學(xué)過的內(nèi)容,實物也見過不少,但這樣極端使用并出現(xiàn)問題的電池,她從沒有實地接觸過。
眼看著書上反復(fù)強調(diào)過的內(nèi)容在眼前化成事實,被經(jīng)驗豐富的老師傅一一從容化解,那種感覺還蠻奇妙的。
總而言之,一瞬間,她就能接受昨天累得半死,直到現(xiàn)在還腰酸背痛了。
她在學(xué)校學(xué)了兩年半,學(xué)的全是理論知識。她最缺的是什么,是實踐?。‰姵匾粡S累歸累,確實是她當(dāng)前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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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大堆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小圓也見到了那個瘦長條防護服的真面目,居然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帥哥,名字叫小齊。小圓一邊扒拉著米飯,一邊忍不住瞄了好幾眼,心想這一定是廠草!
“你這個大學(xué)生,有前途?!?br/>
小圓突然被汪師傅點名,連忙從人家徒弟那邊收回目光,一本正經(jīng):“汪師傅你怎么突然夸我?”
趕緊多夸夸!
汪師傅認(rèn)真點評:“聽話,聰明,沒覺得自己多了不起。嘿,不像有些人啊……其實我什么人沒見過,他們研發(fā)中心的那個康教授,我們大小老板,來了不都客客氣氣的?!?br/>
小圓點頭:“術(shù)業(yè)有專攻啊,剛才那塊電池,我還在怎么處理電路讓它放電呢,您一鉗子給搞定了。過了五分鐘我才想清楚它的電路原理,您一眼就看出來了?!?br/>
汪師傅被她夸得魚尾紋皺起:“見得太多,自然有經(jīng)驗。”
小圓趁機又問了幾個問題,汪師傅耐著性子,細細給她解答。
快吃完飯的時候,汪師傅嘆了口氣,說:“我年輕時候要像你這么肯問就好了。那會兒我就是個悶葫蘆,這些東西全是自己一點點摸出來的。”
他放下吃空的飯盒,擼起袖子給小圓看:“這是幾年前我被電燒的,這幾個小的,是電解液燙的。”
他胳膊上全是傷疤,大大小小,消不去的。
小圓盯著,腦子里不斷掠過上午拆解電池的全過程,慢吞吞地唔了一聲。
汪師傅說:“不過近年來好多了,余風(fēng)防護做得越來越好,早沒以前那么容易受傷了。就有時候還可能有點意外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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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汪師傅不像上午管得那么嚴(yán),開始試著讓小圓多深入一點工作。
小圓純不逞能,讓干什么干什么,干得還很干凈漂亮。
本質(zhì)上來說,拆電池就是裝電池的反向操作,小圓對電池結(jié)構(gòu)和安裝流程都非常熟悉,動手能力又強,這項工作對她來說不算什么難事。
唯一的難度是逆向操作時,她經(jīng)驗不夠,很難從外部判斷內(nèi)部的狀況。
卻又有汪師傅保駕護航。
兩人合作愉快,不斷推進進度,汪師傅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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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班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當(dāng)時他們正在給一塊大型三元鋰電池放電。
短路、電解液噴濺、有害氣體,是電池拆解回收的三大危險。
電池內(nèi)部存在殘余電量,不妥善處理很容易自發(fā)短路,短路容易引發(fā)爆炸起火。
給電池放電有很多種形式,物理的化學(xué)的都有,但通常都耗時比較長,工序比較安排,最快捷省事的仍然還是短路法。
這很需要經(jīng)驗,需要對電池內(nèi)部電路以及導(dǎo)電情況有著極其充分的了解,才能只把電導(dǎo)出去,而不影響到周圍引發(f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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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危險的活,汪師傅一開始當(dāng)然都是自己來的,甚至還讓小圓走遠一點,以免意外遭遇波及。
小圓很聽話,每次都乖乖退開。
但她的人走開了,眼睛卻沒有離開,還是緊緊關(guān)注著電池那邊。
汪師傅處理第二塊電池的電路的時候,小圓突然叫了一聲:“稍等一下!”
汪師傅條件反射地停住,皺著眉頭看小圓。
“您打算怎么放?”小圓眼睛盯著電池,嘴上問汪師傅。
“怎么放?余風(fēng)SB型310電池,就這么放???”汪師傅不懂她的意思。
“呃!您沒有注意嗎?這不是余風(fēng)SB310,是山寨的。”小圓說。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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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研發(fā)中心。
研發(fā)中心剛剛結(jié)束了一個大會,因為不涉及什么機密,只是一個行業(yè)動向的探討會,所以江吳大學(xué)的實習(xí)生們也獲得許可旁聽。
于是他們再一次見到了在研發(fā)中心似乎比康教授還難見到的余近宜。
會議結(jié)束,眾人魚貫而出。余近宜和康教授卻似乎在商討著什么,一時還沒離開。舒晚慢慢地收拾著自己的筆記,搞得張珺有點不耐煩,“晚晚你快點,下班早點吃飯去?!?br/>
舒晚磨蹭不下去了,收拾好東西跟著實習(xí)生們走到了會議室外。然而,一出會議室,她便停下了腳步。
“張珺,依依,你們先走吧?!彼f分緊張躊躇的樣子,“或者也可以陪我壯壯膽。”
這話一下子把張珺的好奇心吊起來了,“你要做什么?還要壯膽?”
男生們也好奇地看著她。
江聿為到底還是關(guān)心她的,“你有什么為難的事?我可以幫你?!?br/>
張珺頓時看向江聿為,又看向舒晚,目光帶上了一絲懷疑。
童營也不甘落后地表現(xiàn),“是啊,你說出來大家一起做?!?br/>
“不是什么大事。”舒晚搖搖頭,然后表情堅定地說,“就是,我想為小圓爭取一下。”
大家都有些不明所以,正在這時,余近宜和康教授出來了。他們似乎并不在意這群滯留在會議室外的學(xué)生,目不斜視地與他們擦肩而過。
舒晚咬了下唇,毅然地喊道:“余師兄?!?br/>
余近宜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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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走到他跟前,面上有著一望而知的難為情。“余師兄,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在蔡總的婚禮晚宴上見過,這次我和同學(xué)們有幸被選拔到余風(fēng)的研發(fā)中心實習(xí)。”
余近宜點頭,“有印象,歡迎你們來余風(fēng)實習(xí)。”
舒晚有些局促的樣子,“余師兄,本來不該打擾你,但是有個關(guān)于我同學(xué)的事情,我想幫她問問情況?!?br/>
余近宜目光微閃,“你說?!?br/>
“我有個同班同學(xué)叫常爾圓,成績很好,也在這批實習(xí)生里。大家當(dāng)時一起填的表申請到研發(fā)中心實習(xí),但是她卻被分到了電池回收中心。她是個女生,干不動電池廠的工作,昨天回來的時候,說整個人都累垮了。所以我就是想,能不能拜托余師兄幫忙問問,是不是有哪里出了問題呢?如果余師兄不方便的話,就算了?!?br/>
余近宜靜靜地聽著,直到她說完,才念了下小圓的名字。“常爾圓是嗎?”
舒晚點點頭。
余近宜問道,“你這位同學(xué),對去電池回收中心很不開心嗎?”
舒晚斟酌回答:“能來余風(fēng)實習(xí)就是我們的榮幸了,只是大家都在研發(fā)中心,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肯定很失落。而且她真的扛不住回收中心的勞動強度,一直說很累?!?br/>
余近宜點頭,“我會了解一下?!?br/>
舒晚立刻很開心的樣子:“謝謝余師兄,那我們不打擾你了?!?br/>
余近宜轉(zhuǎn)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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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走開好一段路,江吳大學(xué)的實習(xí)生們才回神過來。張珺首先叫道:“天哪晚晚,你居然和余師兄認(rèn)識,你怎么從來不說啊?!?br/>
舒晚搖搖頭,“只是在一個宴會上見過,長輩比較熟悉,我和他才說過幾句打過招呼而已。要不是為了小圓的事情,我真的不好意思去跟他多說?!?br/>
張珺感嘆:“你真是太低調(diào)了。哎呀,我覺得你都跟余師兄說了,常爾圓的事情一定能辦妥,她要樂死了?!?br/>
舒晚:“小圓昨天的樣子真的太慘了嘛。剛剛真的緊張死我了?!?br/>
張民康哼唧:“搞不好就是余近……余師兄安排的呢,你們這不是白費功夫?!?br/>
“你別瞎說,余師兄才不是這樣的人。你能不能你別老針對小圓啊,她哪里得罪你了?!笔嫱磬恋?。
童營臉色有點陰沉,轉(zhuǎn)而又笑,“那你事情也辦成了,一起去吃飯吧?!?br/>
一群人說著都往外走。
張珺邊走邊撇嘴:“常爾圓真好命有你這樣的好朋友?!?br/>
喬知依點頭,“舒晚你真的很好?!?br/>
舒晚親熱地一左一右地挽起她們兩的胳膊,“你們也是我的好朋友啊,走吧,我們吃飯去。”
三個女生黏糊糊地走在前面。身后,江聿為的目光落在舒晚身上,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