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謙挑了挑眉，認(rèn)真的道：“聽說，古越王上前日大婚？”

    “這件事情孤王也聽到消息了，說是丞相的外孫女，那孩子才八歲吧！”慕容業(yè)從棋笥中取出棋子，下意識的摩挲著。抬眼看了無所事事的黎謙，淡淡的開口：“下盤棋吧……”

    “好……”

    黎謙笑著應(yīng)道。

    高亥回頭看了眼身后內(nèi)侍捧在手中的盒子，不由得催促道：“走快點，現(xiàn)下天氣已經(jīng)熱了起來，等會兒到了盒子里的冰都化了。”

    內(nèi)侍不敢耽擱，微微低垂著頭，加快了腳下的動作。

    微風(fēng)拂過，兩人垂在石凳邊角的衣衫被卷了起來，像是平靜湖面上被激起的一圈圈波紋。

    兩人沉默不語，執(zhí)子低眉沉思。

    高亥踩著青灰色的臺階，回頭朝著身后的小廝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不忍心打擾這份難得的寂靜。

    “王上？”

    他微微的欠身，聲音壓得極低。

    “嗯？”

    慕容業(yè)眼珠轉(zhuǎn)動了下，看了眼站在身旁，躬身失禮的高亥，輕輕地“哼”了一聲。

    “王上，柑橘已經(jīng)搬了過來。”

    瞧著慕容業(yè)沒有發(fā)火的痕跡，高亥趁熱打鐵。

    “放下吧！”

    慕容業(yè)捏著棋子的指尖托著腮，目光緊緊地盯著棋局，沉思著。半響，棱角分明的俊容上露出了一絲的笑意，同時輕笑著朝著高亥道。

    “諾。”

    欠了欠身，這才扭身，對著身后的內(nèi)侍做了個手勢。內(nèi)侍察言觀色，連忙將手中冒著裊裊白色霧氣的盒子放在石桌上，有序的擺放在盤中。

    做完一切，他們垂頭向后退了幾步，藏在袖擺間手不斷地搓了搓，冰涼的指尖才緩緩地回溫。

    “你們下去吧！”高亥壓低了聲音，扭頭看了眼強忍著指尖上，凍的發(fā)痛的觸感。

    不知道隔了多久，慕容業(yè)落下了最后一顆棋子，抬眸笑意盈盈的看著黎謙，挑眉：“黎先生這棋藝又精進(jìn)了不少。”

    黎謙聳了聳肩，活動著筋骨，長長的嘆了口氣：“王上卻又精進(jìn)了不少。”

    兩人互相吹捧。

    高亥掩嘴輕咳一聲，不適時宜的開口：“王上和黎先生還是先嘗嘗這柑橘？”

    慕容業(yè)笑了笑，伸手從盤中拿了個柑橘，絲絲的冰涼從手心傳遍全身，盯著它摩挲了片刻，他才重新拿出一個，遞了過去。

    “黎先生可以嘗嘗，現(xiàn)下這種時節(jié)倒也不是柑橘生產(chǎn)的季節(jié)，蓉兒喜歡吃，孤王便命人去年在冰窖藏了些。”

    黎謙接過，仔細(xì)的打量著，忍不住侃道：“那小的豈不是占了王后的光？”

    修長的指尖使力，三兩下就撥的只剩下光溜溜的肉球，黎謙扳了兩瓣，塞進(jìn)嘴里，緩緩地咀嚼著。

    片刻，皺眉點了點頭：“確實是不錯?！毖屎硖巹恿藙?，又道：“不過，這真的是太酸了。”

    “哦？是嗎？”

    黎謙放下手中剩下的半個柑橘，朝著盤中的柑橘梗了梗：“王上試試……”

    “還是說算了吧，孤王不大喜歡這些東西?！?br/>
    黎謙聞言，淡淡的笑了笑，并無多言。

    暗淡的光色拉開了帷幕，無邊無際的蒼穹上掛滿了不斷閃爍著的星辰。像是展翅翱翔的鵬，身后拉動著黑色的，可以蒙昧一切的帳幔。

    啊……

    被突如其來的尖叫聲驚醒，楚伊澤驀地睜開雙眸，適應(yīng)了黑暗的環(huán)境，他起身，扭頭仔細(xì)的向四周查看著。

    “不要，娘親，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

    “蹭”的一下，楚伊澤站起身來，朝著帳幔的方向走去。借著昏暗的光線，擔(dān)憂的喊了聲：“碧君？萬碧君？”

    除了恐懼的喘息聲，沒有任何回答他的聲音。

    心頭的憂慮加劇，顧不得其他，一下子沖了進(jìn)去。

    “娘親……”

    楚伊澤坐在床沿上，看著女孩的面孔，聽著她撕心裂肺痛哭聲，心中驀地一緊，伸手附在薄被上，輕輕地拍了拍，柔聲安慰：“碧君，醒醒，沒事的，碧君？”

    “娘親，不要……”

    回應(yīng)他的只有低低的哭泣聲。

    眉頭鎖的更緊，抽手摸著黑，將床頭的蠟燭點燃。

    這才看清，萬碧君小小的腦袋上，早已經(jīng)被汗水打濕，秀發(fā)黏在臉頰上，顯得她更加的脆弱不堪。

    眉頭緊緊的皺在一起，雕刻成了一個“八”字。

    楚伊澤伸手環(huán)在她的脖頸上，將小小的身子抱在懷中，探手附在她的額上，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那成珠的汗?jié)n，聲音都情不自禁的溫柔：“碧君，別怕，你醒過來吧，沒有人會丟下你。”

    拍著她瘦小的肩頭，哼唱著熟悉的鄉(xiāng)間小調(diào)。

    垂眸看著漸漸冷靜女孩，拍著她肩頭的動作緩緩地停了下來，彎腰小心翼翼的將她重新放在枕頭上。

    微微的抽泣聲有一搭沒一搭傳來，楚伊澤看著她稚嫩的面容，眼神微微的蕩了下，嘴角緩緩地勾起。

    母親？

    尤想起以前，母親也是這般的哄自己入睡的。

    那個小小的、破舊的廟房中，能夠容納兩人的容身之所。是那么的溫馨，自己已經(jīng)多久沒有那樣的感覺？

    很久了吧……早已經(jīng)變得模糊不堪。

    想著，不禁的嗤笑一聲，滿滿的諷刺之意。

    垂眸幫她壓了壓被角，這才緩緩地起身，拿起雕刻精致的剪刀，小心的修剪著蠟燭的燈芯。在邊沿?fù)噶艘粋€小小的縫隙，堆積在里面的臘水沿著它修長的身子緩緩地留了下去。

    原本昏暗的光線亮了不少，他的身影倒映在鏤空的雕花窗戶上。放下剪刀，回頭不放心的看了一眼萬碧君重新入睡的的模樣，這才走了出去。

    重新躺在軟榻上，此刻卻完全沒有了睡意。

    從被褥中探出指尖，小心翼翼的推開窗戶的一角，炯炯的目光看向窗外。

    眨了眨眼睛，微微翻身，枕著臂彎的頭調(diào)整了個舒服的姿勢。

    緩緩地閉上眼睛，腦中的畫面卻清晰如水，如一駕疾馳的馬車，失去控制。想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逐漸沉淪。

    晶瑩剔透的淚水，沿著高聳的鼻梁緩緩地滑了下來，落在青灰色的衣衫上，打了個轉(zhuǎn)，終究是暈染開來。

    嘴唇微微的蠕動了下，輕輕地聲音溢了出來：“娘親……”

    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如三月里的春風(fēng)。

    握著軟軟被褥的指尖，不由自主的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