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康公子來了!”梓兒甜美的聲音這么喊道。
駱月兒立即回過頭。才放下手中的繡繃,便看到了蹦蹦跳跳跑進來的梓兒身后一襲銅黃色衣袍的康明。駱月兒微笑了一下,從蘆席上站起。她所住的這間簡陋的小院內(nèi),窗子并不多,光線也并不充足。房間并不大,還好東西也不是很多,于是也并不顯得狹窄。并且在駱月兒的精心打理下,一把素琴、幾幅字畫,案上土瓶內(nèi)的幾株淡菊,都讓房間顯得十分的整潔素雅。
這是自前天她來到這里之后,康明第一次來看她。梓兒便說要拾柴而跑了開去,室內(nèi)沒有一絲曖昧的味道。而看到了與剛來時家徒四壁的蕭瑟完全不一樣情形,他不禁也勾動了薄薄的唇角。
“怎么樣?在這里住得還習不習慣?”他回過頭來微笑問。
“很好??!很清凈,也很有味道呢?!?br/>
他含笑望了望四周,然后點頭:“是啊……不過住得應該不會有駱府里舒服?!边@是自然的話。他再望向駱月兒,看到她重新走回矮幾邊去,然后又問:“冬天快到了,衣裳還暖嗎?不夠的話,我想辦法給你送些來?!?br/>
“我想要賣字畫賺些錢?!彼潞笪⑿χ痤^來,然后問:“你說好不好?”
康明怔了怔,然后便抱住雙臂,苦笑了:“駱二小姐的字畫自然有的是人爭著要。不過一向兩袖清風的駱姑娘,終于也為生計忙活起來了?”
駱月兒望著他輕哼了一聲,也學著他抱住雙臂道:“這是當然了!神仙也要吃飯??!不過自力更生的感覺也很好就對了!”說著她放下雙臂對著他咯咯笑了一下:“不過賣字畫也要技巧吧?這方面我不怎么懂,你知道怎么做嗎?”
“我也不怎么懂??!不過可以幫你問問?!彼⑿Φ溃骸胺凑阌斜臼?,不管怎么賣,料想也不難的。不過不論是你和梓兒最好都不要進長安城?!?br/>
“嗯,我知道啊?!彼⑿χ?,然后把肘部撐到案上,托住了腮。正要說話,又被康明打斷了:
“你知道來到你這里,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嗎?”
“嗯?是什么?”
他的眼睛笑起來彎成月牙,語聲也仍然是帶著笑意并溫存的:“我在想,我何時才能來到這里……過這樣的生活,就像你一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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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并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走著,晚風輕輕地吹過,穿著白底藍花衣裙的駱月兒走在康明的身邊,是仍然光彩照人的臉??粗锬┑钠嗬涫挆l,山林靜寂,她的眼中卻沒有寂寞哀愁的味道。
“是啊,這里的生活真的很美呢。門前籬外也還有幾株未謝的菊花?!瘪樤聝合胫?,嘴角噙了微微的笑道:“……我還真想東施效顰一下,仿淘潛“采菊東籬下”呢!”康明又笑了起來,她瞪了他一眼,然后道:“可惜菊花很多都謝了?!?br/>
“嗯……”他點了點頭道:“實際嵇康也很幸福。”
“是??!”她一邊回想道:“不過我父親曾經(jīng)也提過他,說他自私?!?br/>
“呃……人各有志嘛!雅者在哪兒都雅得起來,也到處都尋雅?!笨得魑⑿Φ溃骸霸谂匀穗y以忍受的貧苦中,自然也有一番他的享受與幸福。所以說與眾不同。”
駱月兒笑著連連點頭,然后指著自己說道:“看來我也快成為那樣的雅人咯!”接著她看著康明微笑了一下,但是仍然是整個下午都顯得有心事的臉色,便關心地歪了歪頭,終于問出:“你心情不好?”
康明便抬眼再望了望四周,輕微笑了一下,然后說:“嗯……”但他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話:“這兒雖然清凈,但是也難免有盜匪一流?!彼男忝嘉⑽Ⅴ酒?,再回望向她:“我覺得有些不安全?!?br/>
“……是嗎?不過……盜匪打劫也不會到山林子里打吧?放心,不會有事的?!?br/>
康明仍舊帶著些擔憂地望了望她,眸中帶上了一抹歉疚,輕聲問:“萬一呢?”駱月兒的神色仍然是不變的,沒有回答,然后他便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微微一笑,再道:“這樣吧!我的月俸過幾天就能拿到,然后送你到江南去?!?br/>
駱月兒一驚:“不要——!”
他卻并未理會她:“我父親生前在揚州購置了一所小宅,當初沒有被朝廷收回去。那宅子雖然不大,但是住起來很舒服。揚州風景也秀美,正好適合你這樣的姑娘家?!彼烈髁艘粫海骸岸译x長安也遠,不易被發(fā)現(xiàn)?!?br/>
“我說過喜歡住在這樣的房子里的!而且我怎么能全靠你的救濟?我沒有那么弱!也可以幫你忙的!”
“你說過你可以替我分憂……”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可以,但是你不能。我效忠的不是一個好人,我的目的也不是什么好的目的?!蹦愕碾p手不能沾上血腥:“是我對不起你,害了你的一生……去吧!揚州的才子也多,總會找到你中意的郎君……”
“不!”駱月兒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然后很堅決的道:“我要自己維持自己的生計!我也能!”康明張了張口,也不知道該說什么。駱月兒繼續(xù)道:“我只是要你幫忙,沒有說過要接受你的施舍!”
“……我不是施舍你?!?br/>
“你也沒有對不起我!今天的道路本來就是我自己選擇的,你不用擔負什么責任!我也不是因為你所謂的‘對不起我’而請求你的幫助!只是因為長安城內(nèi)我只有你能相信而已!”
康明愣了一愣,看著駱月兒的臉上的神色堅決,旋而沉默。
在他們的身后,遠遠的大樹之側(cè),一名黑衣人偷偷地望著他們的舉動。
她沒有發(fā)現(xiàn),他也沒有發(fā)現(xiàn)。站在百木凋零的龍骨山中,她帶著堅定的神情望著他的眼。
他沒有作答。她等待著他,他還是沒有。**與敏感似乎是突然生長出來的荊棘,她過去從未在他身上見過,此刻也覺得它的生長十分突兀。
然而更讓她注意到的還是他的那句話,關于“月俸?!?br/>
她自然知道他為了還桐木欠下的五十金要多久;在李府中的那一段日子也知道康明這個幕僚的身份不僅不是那么容易勝任,因為李林甫的勃勃野心,要做的事也很多。更何況……她也的確想住在這樣的地方了卻余生,不想再做那樣養(yǎng)尊處優(yōu)卻生活得空虛的小姐。更不想讓自己和康明之間穿**任何的金錢與權(quán)欲這些物質(zhì)的東西。
是天真嗎?但這是事實。
冷風之中,望著深秋傍晚沉沉的暮靄,她望著他的臉覺得不舍。
然而面對他的沉默她還是知道,她只有再次……逃離……
☆
月華如水,普照著山林中寂靜的大地。
康明第一次在駱月兒的面前喝得酩酊大醉,眼中具是迷離。簡樸的房舍內(nèi),搖曳的煤油燈給他俊秀的臉打上了深淺的輪廓,可見他平時是不怎么喝酒的,不過三個小酒壇子倒在桌上,而常年接受的教育,也使得他固然已經(jīng)神智不清,也并沒有現(xiàn)出丑態(tài)。
駱月兒在一旁安靜的望著他,只是安靜的望著他。幫他斟酒,擦他額前沁出的細汗。
“月兒……”他持著手中的酒碗,舉了一舉,微笑:“好不容易醉一次。這一次,會是我這一生的最后一次……”
駱月兒也微微笑了笑:“借酒澆愁人人皆有,多喝幾次也沒有什么的?!?br/>
“我不是想要澆愁……”哪怕喝了那么多酒,康明的臉也并未因此而泛起醉酒的酡紅,還是那樣潤潔的白,如玉雕一般。但是哪怕如此,他的迷離眼中也能傳達出他深深的醉意,手一把將酒壇子撥開:“我只是想嘗一次,醉酒的滋味?!?br/>
駱月兒將三個喝完了的小酒壇子從桌上放到桌下,然后站起身來,側(cè)著頭望著他,粲然一笑問:“好么?”
“好啊。讓人……”似乎是頭痛,也似乎是酒精發(fā)生了作用,他感覺到眼皮如山壓下來一般的沉重,手指按了按額頭,他蹙著眉頭支撐住自己的身子:“如置夢境一般的暢快!”
駱月兒帶著些憐愛的望著他,看著他終于倒伏在桌上,然后迅速地沉入夢鄉(xiāng)。睡夢中的他,像孩子一般安詳。
室內(nèi)歸于靜寂,除了他輕輕呼吸的聲音。
她走到他身邊,躬身望了望他。哪怕已經(jīng)醉了,他的眉頭還是蹙起的,仿佛仍有未甩開的煩心之事。駱月兒的手指輕輕地撫上他的眉頭,然后再撫往他的眉毛,眼角,松軟的睫毛。自然是知道的,他不會為事業(yè)如此煩心,那么是為了什么?也是不難獲悉。
心中不知怎么地,有了猝不及防的酸意。
然后她微微笑了笑,把自己的思緒放開,輕輕地扶住他的胳膊,便要扶著他起來。然后感覺到他的身子微微一顫,似是抗拒。
她低頭輕聲地對他說:“在這兒睡會著涼的?!彼⑽⑿α诵?,然后像照顧孩子似的道:“走!到床上睡去。”
康明蹙了蹙眉頭,還是有些抗拒,似是沒有回過神來。她又喊了他兩三次,他才漸漸恢復了深一點的意識,努力地睜開眼望了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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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鋪在地上的床鋪上疲憊的躺下,才剛躺上床,便不再動彈。
他是真的很累了……
駱月兒在床側(cè)跪坐而下,伸手將被褥展開,然后輕輕地蓋在了他的身上。
細心地為他掖被,能夠感覺到他顰眉的俊容微微顫了顫,手指也動了動,似是要抓住什么。她抬起頭來望著他,為他蓋一床被褥而已,竟然也如此敏感……
然后她聽到他輕輕地念:“母親……”
她一怔,看著少年充滿悲傷和不舍的臉,不知為何睜不開眼睛。然而仍然有淚從眼角輕輕地滑落下來,是晶瑩閃亮的水痕,然后她感覺到他的手掙扎著覆住了她的。她用手去撫摸突然從眼中溢出的淚水,水滴觸落于指尖,再從手指間滑下去……她依稀還記得康夫人的容顏,那是如杜鵑一般秀美的容顏,和母親一并坐在暖堂內(nèi)的席上,笑容溫柔而絢爛,讓人一看,便似感覺到了溫暖的春天。
“母親……元珠走了……”
她含著淚望著他,細微而尖銳的痛在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里傳遞而出,然后她繼續(xù)聽他說:“是我趕走她的……”再也沒有偽飾了,他只是很單純地用悲傷脆弱的語氣說:“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駱月兒忍住眶中的淚水,如同忍住心中的酸痛與悲憫。她輕輕地伸手觸了觸他柔軟的發(fā)鬢,撫住他如玉的面龐,如何儒雅,如此清俊……但為何要蒙上……如此沉重的表情?
你的人生,本該是完整幸福的……
他拉著她的手緊緊地,如同手中是一不小心便會流逝的細沙一般。駱月兒看著他對母親如孩童般地依戀,想起第一次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的康明,那樣清澈而安寧的眼睛,純凈的視線落在她的身前,然后微笑。
他在地上寫下《離騷》的詩句: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那時的他是否也如所有的男孩一樣,夢想著自己的錦繡前程,懷抱著建功立業(yè)的抱負?然而家仇,在他無法控制的領域,重重道德禮法賦予他的責任和使命感扼殺了他應有的正常夢想。她想知道,如果現(xiàn)在再讓他在雪地上寫一句《離騷》的詩句,他還會再寫“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嗎?她這才明白于尚書亭見到他時所感覺到的與童年時不同感,那是因為,他的心早已被嚴肅而沉重的責任所包圍,早已經(jīng)不再是那時純潔的孩童了……
而到了現(xiàn)在,當他也不再著白衣的時候,當他投奔李府的時候,當他把屬于自己喜歡的應有的一些屬性,就因為和報仇相抵觸,而全都拋開的時候……
粉拳握緊,淚水重重地砸在他胸前的衣衫上。她感受著他握住她的手掌中緊緊地力道,然后也反手握住了他的,接著傾身,將一個吻落在了他的額上,眉心前,攙雜著淚水,顫抖而冰涼,就真的如同一個母親,在睡前對孩子最后的撫慰。
“既然這樣了,就算了吧……”她含著淚微笑,然后安慰他道:“你永遠都是……母親的好孩子……”她堅定而溫柔地望著他:“康氏的列祖列先,也將因為你的行為,而永遠的感到驕傲?!?br/>
然后她看到他唇際緩慢展開的幸福微笑,糾結(jié)的眉頭似也松了開來:“母親……”
她微笑著握住他的手,然后放入溫暖的被子里。
再幫他掖緊了被子,她輕輕地說:“好好休息?!?br/>
然后她便從床前離開,走到桌案邊,將油燈吹滅,拉開門。瞬間清輝鋪地,青山寂影,冷風吹來山間獨有的幽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