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江河之水般的滔滔玄力自玄海中由經(jīng)脈運至掌心,一匹血紅刀氣再度于手中聚斂。
不似之前那匹艷麗奪目,這一匹刀氣,洗盡鉛華,返璞歸真。宛如僅僅是倒映著火焰的一泓綠波,泛著赤粼,清輝瀲滟。玄氣內(nèi)斂,點滴不漏。
“好霸氣的刀意!”只是瞥了一眼,秋娘的意識便為之一奪,幾乎失神。
慕離烽掌中這匹美輪美奐的清輝,在她的感觸中,猶如將欲摧城的蓋頂烏云,帶給她一種無處可逃的沉悶、恐慌感。
“吾刀,當(dāng)疾如風(fēng)。”
慕離烽雙眸幽幽,手腕一提,已經(jīng)定形的玄力刀倏地拉伸,折轉(zhuǎn),翻卷……末端仍與手臂相連,前端卻已破空掠出,在池面飛舞穿梭,猶如一道夭矯麗質(zhì)的極光,變化萬端,一縱千里。
“好快的速度!”
刀氣緊貼水面前行,彈指間便繞池數(shù)周,秋娘眸波緊追刀氣而去不肯眨眼,仍是未能看清刀氣行進的完整軌跡,只知便是這短短一瞬,這一刀至少已馳出百丈之遙。
她的雙眸干澀酸疼,幾欲掉淚。這是由于慕離烽的刀氣在這個不算寬闊的浴池表面迅疾游走,自己眸子轉(zhuǎn)動的速度只能讓眼光勉強跟隨,導(dǎo)致雙目負擔(dān)過重,十分疲憊。
“這等玄力運行速度,絕非尋常六轉(zhuǎn)通玄境所能企及,公子,當(dāng)真驚人。”
秋娘閉起眼簾,給予那雙桃花美眸休憩之機;芳心,卻擂鼓似的跳得厲害。
“當(dāng)徐如林!”
慕離烽手腕再提,風(fēng)馳電掣的刀勢忽地一變,刀身定形,在池面徐徐游離拂動,似柏冠斜指,柳枝搖晃,蕩開壘壘水壁,和煦中蟄伏著莫測殺機。
“掠如火!”
慕離烽目光烈烈,手掌向前一送,伴隨玄力傾注,刀身長度似雨后春筍,節(jié)節(jié)攀漲,向前筆直突進,所經(jīng)之處,池水連帶著其中花瓣紛紛受到牽引,被刀氣挾裹卷溺,形成一條氣勢洶洶的壯觀水龍。
隆隆水聲震耳欲聾,絲毫不亞于高山落瀑!
“難知如陰!”
腕部翻轉(zhuǎn),水龍嘩啦啦地炸散,其中粼粼刀氣竟當(dāng)真如一泓波光,在漾動中蕩開了去,僅余下絲絲縷縷淡煙般的玄氣于池面上空緩緩彌漫。
秋娘忍不住開啟美眸觀察,見狀不由驚咦一聲。方才,還能看出一些竅門原理,此刻,卻徹底迷惑不解。
刀氣散去,意味著其中玄力同樣不受調(diào)遣,怎能傷人?
“不對,刀氣并未徹底散去,而是潛入了水下……”
雖說不能看穿池水,她卻能察覺到隱匿在水下的那股雄渾力量,仿佛是地底奔涌的暗流!
很快,刀氣浮現(xiàn),點掠縱橫之間,一部分池水竟被刀氣分割開來,有了仿佛由畫筆勾勒的清晰線條,是女子的身形輪廓。
“駭人……”
秋娘臉頰蒼白,難以置信。以玄力刀將水流隔開短暫光陰不算難事,可若要維持為某個復(fù)雜形態(tài)不變不塌,對玄力的掌控則到了苛刻的程度,絕非任何人都可以辦到。
至少,她自己做不到,所識之人中,不論是白城城主白瀾滄,亦或是白氏雙璧,皆不具備這個實力。
“不知他以刀氣雕刻的是誰?”
“不動,如山!”
伴隨著慕離烽喝聲落下,一尊以池水與花瓣為材質(zhì),身姿娉婷的女子塑像豎起,高近五丈,挺拔矗立。
極光似的刀氣在水像表面起落,為之打磨細節(jié)。數(shù)個彈指之間,青絲,五官,十指,肚臍,雙峰……紛紛被刻畫出來。便是那眉眼間的神情,肌膚的紋理也是絲毫不差,正是她之前掬水淋浴的模樣,栩栩如生。
“公子你、你……”
秋娘看著水像,猶如在觀鏡自照。她從未有如此刻這般羞澀難堪,紅暈一直由雙頰蔓延至脖子根,渾身肌膚都燙得如同著火一般,縱使清涼的池水將她環(huán)繞浸泡,也未能替她的嬌軀降溫。
“為什么偏偏是我??!”
禁不住恨恨地盯了慕離烽側(cè)臉一眼,無奈、埋怨、欣喜、苦惱、甜蜜等神色在晶瑩雙眸中交替浮沉。心道你練刀法雕個什么不行,偏偏雕成我沐浴的模樣,暴露你心底深處對我的不軌心思了知不知道?
“所幸,他感悟的這門玄技使出時玄力不會形成未著衣裝的我之模樣,否則往后可真沒法子出門見人?!?br/>
秋娘輕舒了口氣,素手壓在胸口,安撫那顆驚羞稍定的芳心。
慕離烽注視著水像,自進入感悟中就一直凝肅的臉龐終于松弛,浮起一抹淺笑。
“動,如雷震!”
另一只手抬起,屈指,彈在前端猶自似一片霞光變幻的刀氣之上。
“嗡!”
刀身猶如真正金屬受激顫鳴不絕,匆匆掠動的刀氣立時一頓,如淵停岳滯,下一瞬,向他掌中倒卷收斂而來!
水像失去刀氣的塑造,加之玄力殘余其中,霎時轟然崩爆,化作滿天花雨,淅淅瀝瀝。
花雨飄落,卻帶起尖銳的切割聲,蘊含的鋒芒在此時顯露。
落回浴池的花雨,每一瓣每一滴都激起瓢潑浪花;墜在圍繞浴池的假山上的花雨,擊出猙獰交錯的片片裂紋!
瓣瓣花如刀,滴滴雨似劍。
回收的刀氣于掌中擺舞融合,凝作一朵血蓮徐徐盛放,近三百枚銀白符文分布其上,妖艷中散發(fā)著懾人的氣韻。
“既由血刀訣中悟來,又關(guān)一場風(fēng)花雪月,便稱作風(fēng)花泣血刀吧。”
看著掌心雪蓮縮小隱去,慕離烽喃喃自語地為這門悟技取了名字。隨后,張開雙臂仰天大笑。
“終于成了么?”秋娘并不覺得他這一舉動突兀。自血蓮上的符文數(shù)量來推斷,這門悟技已經(jīng)到了寶策巔峰的品質(zhì),不怪他喜不自勝,要吼上幾嗓子來抒發(fā)胸臆。臉頰光彩照人,嫣然笑道:“公子此番成功悟技,再添強力手段,可喜可賀?!?br/>
“此事能成,多虧了秋娘。”慕離烽收住笑聲,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道。
“多虧了我?悟技全憑自個造化,旁人愛莫能助,此事能成皆因公子天資不凡,秋娘不敢居功?!?br/>
秋娘心知他言下之意,嘴上卻不點破,不閃不避地與他對視,眸子似兩灣月牙泉,閃閃勾魂,反而將慕離烽盯得有些不自在。
“咳,先前,一時失態(tài),多有冒犯,見諒?!?br/>
慕離烽被她瞧得心中發(fā)虛,總覺得她以這種銳利的目光看自己是在無聲地表達對他之前輕浮舉止的不滿,當(dāng)即抱拳致歉。暗道“被女子注視就渾身不自在,我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一句見諒就可以當(dāng)做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么?事實上是,你不是仙,言出不會有法隨,這句見諒不過是空話,于你未付出代價,于我也無任何益處。”
秋娘臉頰平靜,唇齒啟閉中幽幽地吐出這么一串字眼,不急不躁地娓娓道:“可見,你的歉意有多虛假、廉價,毫無真誠可言?!?br/>
“明明是你知曉我在這池中,主動剝盡了跳進來的好嗎?還捕食般撲過來,產(chǎn)生意料之外的接觸能怨我?能怨我?能怨我?”
慕離烽嘴角扯了扯,張口結(jié)舌地望著秋娘。他不是笨蛋,相反,多數(shù)時候無比城府與狡詐,若是還聽不出秋娘的弦外之音,真該撬開顱骨瞧瞧其中裝的是不是榆木渣了。
只是這些話他也只在心里嚷嚷,一旦從嘴里蹦出來可就變味了。
“又要以心有所屬來搪塞?”秋娘“呵”地輕笑一聲,玉骨冰肌推開水浪,玉臂舒展摟住他的脖子,纖指在他頸后相扣,仿佛要將他牢牢鎖困,晶潤紅唇勾起一個魅惑的弧度,“假如公子真對那位女子情有獨鐘,忠心不二,為何方才……方才練刀之時,雕出的水像卻不是她的形容而是我的樣貌?敢問公子,那時,心中所思是誰呢?”
慕離烽虎軀激靈靈地一抖,受驚小貓似的寒毛直立,面紅耳赤無言以對,心道我又不是石頭做的,與你這個自投羅網(wǎng)的國色天香鴛鴦戲水,怎么可能沒有一點點齷齪心思?這能怨我?能怨我?能怨我?
“公子的心上人,遠在天邊,而我,此刻便活生生的在公子眼前,并不是叫公子做那負心之人,只盼能追隨公子左右,即使,要與公子的心上人共侍一夫,我亦可接受……”
秋娘嬌軀貼了上來,眸波似夜月,引人沉醉,微微張啟的檀口中吐著馥郁香氛,向他的嘴唇抵近。
“別啊,別啊,我的自控力不是很好的……”慕離烽盯著那張找不出任何瑕疵,美到驚心動魄的臉,只覺血流與心跳直線加速。
他想過強行推開秋娘,但又恐力道偏差傷及她的性命,何況,這種彼此相熨之感是真暢快到了骨子里,他舍不得這觸覺曇花一現(xiàn)。
“罷了,罷了,何必便宜了別的男子,上便上!誰懼誰!”
“嘩嘩。”此刻,附近的池面卻冒出一顆小腦袋,見到眼前的情形,驚訝得小嘴圓張,能塞下一枚雞蛋。
被水聲驚擾,慕離烽來不及攻城略地的雙手瞬間僵住,立即循聲望了過去。見到發(fā)怔的憐兒,尷尬到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秋娘臉蛋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羞惱地橫了這顆小腦袋一眼。
“天哪!憐兒眼睛被水迷了!什么都不曾瞧見,兩位繼續(xù)!”憐兒兩眼向上一翻,復(fù)縮回水中。還不忘朝這邊豎起拇指,也不知是在贊揚兩人中的誰。
之前的旖旎氣氛蕩然無存,慕離烽與秋娘你覷我我覷你,都有些茫然失措。
“嘩嘩。”憐兒于池沿再次冒頭,不同的是,此次背對著兩人,嘻嘻道:“憐兒沐浴完畢,先行一步?!?br/>
說完,向岸上躍去。
不過下一刻,便傳來“噗通”的落水聲,只見憐兒沒能躍起來,絆著一般摔砸在池水中,險些將額頭磕在巖石池壁之上。
“誒?怎生沒力氣了,是游太久脫力了么?”
“噠,噠,噠……”
池岸上,響起了清脆的腳步聲。伴隨著,女子婉轉(zhuǎn)的嗓音。
“東家,想不到端莊識禮,潔身自好的你暗地里卻是如此不知廉恥,竟當(dāng)著女兒的面與一名少年同浴,依偎溫存,暗通款曲。原來你平素的不可侵犯都是偽裝的么?若是白瀾滄見到你這副浪樣,不知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