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天盛大腦一片空白。
他走在閻家的廢墟中,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環(huán)境,依稀還有曾經生活過的影子。
只是二者這般反差的畫面,實在難以聯(lián)系起來。
他甚至以為自己來到了平行世界。
閻天盛站在內苑門前,想抬腿進去看看,卻發(fā)現(xiàn)自己怎么都邁不出步子,似是潛意識在阻止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內心一片空洞,腦袋里什么想法都沒有。
閻天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進去的。
看著大堂的位置,比外院破壞的更嚴重,桌椅板凳都成了木頭碎塊,瓷器也沒有一件完整的東西。
他轉身看向后院,連大地都被巨力震翻開來。
建造的物什和屋舍中的擺件,都被埋在地里,略在深處的位置,還能看到一截露在外面的斷肢。
顯然這里是主要被針對的地方,承受了絕大部分傷害。
閻天盛瞳孔一縮,強迫自己不去看。
可目光在接觸到斷肢的一瞬間,畫面就已經印刻在了腦海里,怎么都驅散不去。
閻天盛曾有那么一瞬,想過三宗不會放過親傳的家人,但心中多少還抱有僥幸。
但這一刻,他的所有的希望和幻想都被掐滅。
閻世和張嫻的面容恍惚出現(xiàn)在眼前,還有陸信和藹的笑容,以及方怡期待的模樣。
“主人...”
江壽亭不知道怎么表達,還是宮千雪憂心的開口想要勸慰。
閻天盛目光恢復了幾分神采,干澀的吐出幾個字:“這個世界,真的讓人很不舒服?!?br/>
宮千雪沉默了。
她能感受到閻天盛迷茫的意識,任何想法都處于混沌狀態(tài)。
最讓她擔憂的是,從長青山脈回來后,閻天盛身上那種讓她恐懼的寒意,如今越來越重。
嗤...
這時,廢墟中隱約傳來一道細微的摩擦聲。
閻天盛猛地側目,眼中滿是寒意。
“怎么可能?”
當他看到從廢墟中,小心翼翼的頂開石塊,出現(xiàn)的是一條白色的小蛇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白色小蛇他太熟悉了。
正是閻天盛和江十二在江九山約定好,用來傳遞信息的妖獸。
可長青宗被三宗圍攻,連長青山脈現(xiàn)在是否還存在都不一定,江十二又怎么可能會活著?
白蛇吐著信子似是確認沒有危險,這才快速爬到閻天盛身邊,順著腿腳鉆了上去。
閻天盛目光一動,嘴巴不自覺的張開,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信息,連基本的冷靜都無法保持。
宮千雪甚至能感覺到他顫抖的皮肉。
一個閃身,閻天盛便消失在了這里。
幾個呼吸之后,泰安城外的樹林里,他正在向遠處的山脈狂奔。
靠近這里的位置,正好有九江的支流,可惜棲息在這里的大蛇已經被閻天盛斬殺。
大約一個時辰之后,深入江九山的邊緣位置,閻天盛終于停下腳步,站在一處懸崖向下看。
這里是一處寬約十數(shù)丈的瀑布,無窮無盡的海水流向下方的環(huán)形凹地,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
嗤...
隨著一道破風聲傳來,閻天盛立刻轉身看去,赫然是滿臉欣喜的江十二。
“主人!”
他眼眸驚顫,看著近在咫尺的閻天盛,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甚至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才相信沒有做夢。
“主人,你沒事真是太好了?!?br/>
江十二跪在閻天盛的面前,眼角不自覺的浸滿淚水。
他想起自己剛回到宗門,還未來得及進屋舍,就被人從后面偷襲暈了過去,等再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在長青山脈。
待確定沒有危險,想要趕回宗門查個清楚的時候,卻聽到來往的人都在說長青宗覆滅的消息。
他一度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或者當時還處于昏迷的狀態(tài)。
直到自己遠遠的看到長青山脈崩塌,山門外都血流成河,尸骨無存的慘狀才明白,長青宗真的沒了。
這樣一個屹立在天塵大陸無數(shù)歲月的龐然大物,就這么轟然倒下。
連帶著它上千萬的宗門子弟,在一夜之間成為歷史。
“你是怎么活下來的?”
閻天盛皺眉看向江十二。
他沒有隱瞞,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一遍。
閻天盛聽后若有所思:“看來你我之間的聯(lián)系,還是被長老注意到了?!?br/>
他腦海中浮現(xiàn)出張和云賊兮兮的笑臉。
閻天盛能想到的人,只有他一個了。
不禁情緒低沉起來:“想必我能離開長青宗,吳非又那么巧合的出現(xiàn),應該是你出手做的吧?”
他微微一頓,這才張了張嘴,嘶啞著聲音開口:“方才是你讓白蛇帶來的信息......”
“沒錯,就在下面?!?br/>
江十二立刻回應。
閻天盛眼中露出光芒:“帶我去看看?!?br/>
“是?!?br/>
江十二立刻起身,帶著閻天盛跳下懸崖。
大約在一百米的位置,有一處不起眼的巖石,兩人相繼落在上面。
閻天盛看向山壁,后面正有一個半人大小的山洞,里面漆黑一片,沒有半點光亮。
不過宮千雪帶給他的強大意識,還是感知到了內中的微弱的生命氣息。
“主人,進去不遠就是。”
江十二在前面帶路。
洞窟內是一條蜿蜒狹窄的通道,只能一人側身通過。
剛一進去,閻天盛就感覺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還有一股淡淡的涼風。
在里面繞了半刻鐘的時間,通道終于大了一些,能看到微弱的火苗,在山壁上輕輕搖曳。
“主人......”
江十二站在一塊巨石旁,指著下面的空地正要說話,卻見閻天盛已經停下腳步,沒有再靠近的意思。
他愣了愣,又退后幾步。
這是山體的內部,閻天盛能看到下方活動的數(shù)道人影,赫然是閻世夫婦,以及管家陸信和方怡。
除此之外,周圍還坐著幾個面熟的護衛(wèi),都是在閻家待了很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忠誠度沒有問題。
閻天盛的目光從愁眉苦臉的閻世身上掠過,看向張嫻。
其坐在軟毯上,懷中還抱著兩個一歲左右的嬰兒,一男一女兩個小家伙似是剛被喂過,即便睡著了還時不時的砸吧著小嘴。
肉嘟嘟的像是精雕玉琢,十分可愛。
張嫻一臉慈愛的看著他們,用手輕柔的在外面拍打,好讓他們睡的更舒服一些。
想起小時候的情景,閻天盛似乎也是這么過來的,瞳孔中不免有些復雜的情緒。
并非是因為兩個小家伙的誕生心有嫉妒,而是長青宗的變故,因為他的緣故影響到了親人。
閻天盛想到上一次從江九山離開,前往泰安城探親的時候,閻世表現(xiàn)出來的疏離和愧疚。
那不自然的躲閃目光,恐怕是已經想到會有這么一天了。
“這件事,多謝你了?!?br/>
紛亂的思緒從閻天盛腦海中劃過,他看向一旁的江十二,難得慶幸自己沒有將其斬殺。
“主人別這么說,都是我應該做的?!?br/>
江十二被閻天盛這么客氣的感謝,連忙擺手傻笑,一時有些不太自在。
閻天盛笑笑,轉而又問道:“你是怎么知道會有人對閻家出手?”
“其實我并不知道。”
江十二深吸一口氣道:“只是在這世上見得多了,自然而然就長了個心眼罷了?!?br/>
“左右不過是做個局,損壞一點沒用的東西,買幾條不值錢的命而已?!?br/>
閻天盛點點頭。
這世上多的是吃不飽穿不暖的人,他們總有自己在乎的東西,生命在這里與草芥無異。
“主人,不下去看看嗎?”
見閻天盛情緒好了一些,江十二才開口問道。
“不去了?!?br/>
閻天盛沉默良久,才輕嘆一聲:“或許這樣的結果,對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他轉身向著山洞外面走去。
不一會就站在巖石之上,看瀑布之水洶涌澎湃。
江十二靜靜的陪著,一聲不吭。
“我想讓你幫我辦一件事?!?br/>
閻天盛忽然開口。
江十二立刻回應:“請主人吩咐?!?br/>
閻天盛淡淡道:“把他們帶到天塵大陸其他的地方,遠離三宗的勢力范圍,從此隱姓埋名?!?br/>
“這......”
江十二一愣,沒想到閻天盛會做出這么一個決定。
“凡人生老病死不過甲子百歲,與其在這引靈者的世界里苦苦爭渡,倒不如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br/>
閻天盛淡然道:“如果他們認為我死了,就不必讓他們知道真相?!?br/>
“等這段時間風聲過了再去,做的隱蔽一些。”
“明白。”
江十二恭敬的應了一聲。
閻天盛聽著耳畔的瀑布轟鳴,看著遠處風起云落,目光不禁有些茫然。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以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會經歷小說話本中一樣的肆意人生,快馬江湖般的瀟灑。
坐擁美人佳麗,如同帝王般后宮三千。
可惜短短幾年時間,就讓閻天盛恍然明白,生活在這種沒有規(guī)則的混亂世界里,人大多只能擁有身不由己的痛苦。
終于,他的意識逐漸平靜,思緒漸漸冷靜下來。
“這個世界需要和平,光明將會照耀一切,新生總要從廢墟中開始,讓嫩芽開花結果?!?br/>
“那就叫做靈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