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白崇在掛斷電話之后問宋文然。

    宋文然說道：“戰(zhàn)友。”

    “戰(zhàn)友？”白崇重復(fù)這兩個字,字尾的語調(diào)微微上揚(yáng),表示他不太信任宋文然的答案。

    宋文然看著他，說：“以前關(guān)系很好的戰(zhàn)友，他退伍之后,我們也很多年沒有見過了?！?br/>
    “很多年沒見？”白崇把宋文然的手機(jī)鎖了屏，遞到他上衣口袋邊緣，松開手讓手機(jī)滑進(jìn)去,“那他還能給你帶青椒醬？”

    宋文然忍不住微微笑了,白崇的話一點(diǎn)也不客氣,可他并沒有被冒犯**的感覺,他說：“白先生，您怎么能偷聽我講電話呢？”

    白崇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我倒是也不想聽，偏偏你要在我耳邊打這通電話，你說的話我總是每個字都聽得特別清楚。”

    宋文然垂下頭,他有些難以抑制住臉上的笑容,片刻后才看了白崇說：“我們前幾天才剛見面,碰巧遇到了。”

    白崇點(diǎn)頭,“當(dāng)真很巧?！?br/>
    宋文然感覺到白崇的每句話都帶著些別扭的情緒,他只能回答道：“是啊，這一次回來崇豐,接二連三遇到的人和事,都是很巧?！?br/>
    這時，文倩滑了幾輪滑梯，興沖沖地朝著他們跑了過來。她原本想要撲到宋文然腿邊的,突然又意識到宋文然有傷，臨時只能改了方向撲到了白崇身邊。

    她和白崇還不熟悉，抱住了白崇的腿之后頓時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松開了，改成拉住宋文然的衣服下擺。

    宋文然蹲下來，問她：“熱了吧？”他把左手伸進(jìn)文倩后背摸了摸，摸到?jīng)]有出汗，又掀開她額頭摸了一下。

    白崇低頭看著她，“玩得開心嗎？”

    文倩緊緊抓著宋文然，對白崇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吐舌頭笑笑。

    白崇覺得她可愛，伸手摸摸她頭頂，“還要再玩嗎？”

    文倩說：“不玩了。”

    宋文然于是說道：“那我們再散一會兒步，就回去了好嗎？”

    文倩點(diǎn)頭，“好?！?br/>
    宋文然與白崇一起，帶著文倩沿著公園里的人工河又轉(zhuǎn)了一圈，回去的路上，宋文然用左手牽著文倩，看她一邊走一邊打哈欠，顯然是覺得疲倦了。

    白崇也看到了，他對文倩說：“叔叔抱你好不好？”

    文倩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宋文然。

    宋文然對她說：“要是不想走了，就讓白叔叔抱你回去。”

    文倩這才朝著白崇張開手臂，白崇把她抱起來，說：“想睡就睡一會兒吧?！蔽馁挥执蛄藗€哈欠，將頭輕輕靠在白崇的肩膀上。

    白崇抱著文倩慢慢朝前走，突然問了宋文然一句：“我做的菜好吃，還是青椒醬好吃？”

    宋文然聞言，忍不住笑起來。

    白崇看他只是一直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了。

    然而過了一會兒，宋文然竟然認(rèn)真地對他說：“青椒醬是在很枯燥艱苦的日子里，沒什么好吃的情況下才顯得尤其好吃，您做的菜對我來說就是很好吃，沒什么別的原因?！?br/>
    白崇靜靜聽完，總結(jié)道：“其實(shí)還是我做的菜好吃?！?br/>
    第二天上午，宋文然跟著白崇去了醫(yī)院。

    因?yàn)橐浜习壮缟习嗟臅r間，所以他們出發(fā)很早，那時候白子期和文倩都還在被窩里睡懶覺。

    白崇一到醫(yī)院，就有位副院長已經(jīng)在等著他了，他只能夠匆匆回去自己辦公室，叫小張司機(jī)幫著宋文然一起收拾東西。

    小張名字叫張武，就是宋文然第一次在醫(yī)院見到白崇時，那個給白崇開車的胖胖的司機(jī)，當(dāng)然小張是白崇叫的，宋文然見到他就得叫一聲張哥了。

    宋文然辦公室里并沒有太多東西，而且他也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了，所以只需要收拾一個放了私人物品的抽屜出來給張武用。

    張武知道白崇挺看重宋文然，又見他肩膀還固定著，便一直叫他休息，說是讓他來就好。

    不過宋文然顯然歇不住，他還是和張武一起，把一個抽屜和一個衣柜給收拾出來，一些重要的私人物品裝在了袋子里，打算等會兒帶回去。

    東西差不多剛收拾完時，陳杰就打電話來了。

    宋文然一接通便聽到陳杰說：“你現(xiàn)在在哪兒?。课臆囎油Ｔ诔玑t(yī)前面點(diǎn)的停車場，醫(yī)院里車子太多了，停不進(jìn)去?！?br/>
    宋文然連忙說道：“我就在醫(yī)院里，現(xiàn)在過來找你吧，你給我說個具體地址?！?br/>
    陳杰說：“醫(yī)院啊？那我過來吧，沒幾步路。”隨后陳杰就掛了電話。

    宋文然只好拜托張武幫他把剩下的東西收拾一下，自己離開了辦公室朝電梯走去。他坐電梯到一樓，直接去了醫(yī)院大門處，等了不到一分鐘便見到陳杰從街邊走了過來。

    陳杰穿著黑色羽絨服和牛仔褲，頭上依然戴一頂棒球帽，手里提著塑料袋。走近時宋文然發(fā)現(xiàn)他刮了胡子，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還要精神一些。

    遠(yuǎn)遠(yuǎn)見到宋文然，陳杰就微微皺起眉頭，等到走得近了，他才問道：“怎么了？受傷了？”

    宋文然低頭看一眼繃帶，說：“肩膀脫臼了。”

    “脫臼？”陳杰看著他，“嚴(yán)重嗎？”

    宋文然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嚴(yán)重，反正白崇很重視，說是怕他固定不好，會變成習(xí)慣性關(guān)節(jié)脫位。這時候陳杰問起，他短暫考慮之后還是回答道：“不嚴(yán)重，又不是骨折?！?br/>
    陳杰接著問道：“什么時候的事兒??？”

    宋文然回答說：“就前天，出了點(diǎn)意外。”

    “打拳打的？”陳杰問他。

    宋文然搖搖頭，并不打算繼續(xù)這個話題，而是問他道：“阿姨剛寄來的青椒醬嗎？”

    陳杰被他提醒了這一趟的目的，舉高手里提著的塑料袋給他看，塑料袋里裝了個透明塑料罐子，里面就是陳杰媽媽親手做的青椒醬，“我媽寄來的，寄了不少，我突然就想起來你喜歡吃這玩意兒。”

    到了今天陳杰還記得他喜歡吃青椒醬，宋文然心里也有些感慨，看著他道：“謝謝你?！?br/>
    陳杰微微揭開帽子又戴下去，仿佛是個無意識動作，“謝什么，自己兄弟何必客氣?！?br/>
    宋文然突然就回憶起了當(dāng)年對陳杰的那些心思，有些情緒復(fù)雜地說道：“是啊，自己兄弟?！?br/>
    陳杰看了一眼宋文然身后的醫(yī)院大門，“你今天是來醫(yī)院換藥的？我就奇怪你怎么會在醫(yī)院，不是在學(xué)校給教授開車嗎？”

    宋文然說道：“不是換藥，是那位教授也在醫(yī)院擔(dān)任了行政職務(wù)，平時大多時候在醫(yī)院里?！?br/>
    “哦？”陳杰說著話煙癮上來了，給自己點(diǎn)燃一根煙，“那什么教授挺厲害的?。渴歉墒裁吹?？”

    宋文然不好一直隱瞞，今天徐初不在，他覺得和陳杰說話要稍微輕松一些，便說道：“是崇醫(yī)的院長，姓白?！?br/>
    陳杰微微有些詫異，目光越過宋文然肩膀落在了他身后。

    宋文然注意到他視線轉(zhuǎn)頭看去，見到白崇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站在了自己身后，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白崇便對陳杰微笑著點(diǎn)一點(diǎn)頭，伸出一只手道：“你好，我叫白崇?！?br/>
    陳杰一手提著塑料口袋，一手夾著煙，只能匆忙將煙咬在嘴里，空出手來與白崇握了握手，隨后把煙從嘴里抽出來，仍然有些詫異地說：“陳杰，你好?！?br/>
    “白先生，”宋文然小聲叫道，愣愣地看著白崇，他沒想到白崇會突然出現(xiàn)，他說，“我以為您在開會。”

    白崇說：“沒有開會，你出來怎么不跟我說一聲?！?br/>
    其實(shí)按照宋文然的習(xí)慣，他臨時有事出來肯定會和白崇打一聲招呼的，可是今天他就是想要出來盡快與陳杰見面拿了東西，回去再告訴白崇。

    白崇打量著陳杰，陳杰也仔細(xì)觀察著白崇，除了剛開始有點(diǎn)愣，之后他很快就明白面前這個高大英俊氣質(zhì)沉穩(wěn)的男人就是宋文然口中所說的崇醫(yī)院長。

    宋文然給崇醫(yī)的院長開車并不奇怪，但是這位白院長和宋文然的關(guān)系那么親密，就有些讓陳杰想不通了。他一開始以為白崇只是經(jīng)過這里順便過來打了聲招呼，畢竟沒有人會花時間去見自己司機(jī)的朋友，后來聽他們對話才意識到白崇是專門來找宋文然的，這讓陳杰感到很疑惑。

    一輛轎車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時停了下來，轎車?yán)锏娜税聪萝嚧?，驚訝道：“白院長，您怎么在這兒？”

    白崇說：“見個朋友，你先進(jìn)去吧?！?br/>
    那人看一眼宋文然又看一眼陳杰，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好繼續(xù)把車子朝醫(yī)院里開去。

    白崇對陳杰說道：“我聽文然說，你專程給他帶了老家寄來的青椒醬？”

    陳杰壓下心里的奇怪，笑一笑說道：“是啊，都是文然喜歡吃的東西。”說完，他干脆把塑料口袋遞給了宋文然，“以前他還老在我餐盤里搶來吃?！?br/>
    宋文然接過塑料袋，也跟著笑了笑，隨即便感覺到白崇的視線。

    白崇說：“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很乖的小孩兒?！?br/>
    “是乖，”陳杰說道，“他腦袋里想法不少，但是不說，上邊兒的領(lǐng)導(dǎo)都覺得他乖，樂意提拔他。”

    宋文然作為他們兩個談?wù)摰膶ο?，開始覺得不自在起來，他想要結(jié)束這一場對話，但是不知道該勸陳杰先走還是勸白崇回去樓上。

    沒想到這時白崇對陳杰說道：“辛苦你那么遠(yuǎn)給文然帶東西來，今天上午有別的安排嗎？沒有的話一起吃午飯吧？”

    白崇這一句話表達(dá)的立場太明顯，陳杰終于知道這種怪異的感覺是怎么一回事了，在他聽來，白崇說話的立場就像是宋文然的長輩或者親屬，不，甚至有點(diǎn)像是戀人或者夫妻，宣示著自己的所有權(quán)。他覺得白崇奇怪極了，但是看宋文然時，又覺得宋文然對此反應(yīng)很平靜，就好像并沒有什么不對。

    宋文然只是單純不想要他們在一起吃這一頓飯，“白先生……”，他喊，這三個字輕輕的，一點(diǎn)也不嚴(yán)肅，語音是略微上揚(yáng)的。

    陳杰很熟悉宋文然，很長一段時間，再熟悉不過。宋文然很少這樣喊人，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用這種語調(diào)喊一個人，其實(shí)是帶著一點(diǎn)撒嬌的意思。因?yàn)樗涣?xí)慣拒絕別人，尤其是與他關(guān)系很親密的人，他希望換一種方式勸服你改變主意，說話時不自覺便會帶著這樣的語氣。

    以前陳杰只會偶爾聽到宋文然這樣和他說話，但是現(xiàn)在他聽宋文然用同樣的語氣對白崇說：“您中午真的忙得過來？”

    白崇說：“吃頓飯的時間還是有的?！?br/>
    陳杰一瞬間想要答應(yīng)白崇的邀請，但是很快又改變了主意，他說：“謝謝白院長邀請，今天上午還有點(diǎn)事，下次吧?！?br/>
    宋文然稍微松一口氣，他看著陳杰說道：“改天，我請你吃飯?！?br/>
    陳杰笑了，“你我之間的關(guān)系還存在請不請吃飯？”說完，他伸手拍了拍宋文然的左肩，“注意休息，等你肩膀好了有空我們打一場拳?！?br/>
    隨后他又一次和白崇握了握手，“那我先走了，白院長。”

    白崇說道：“慢走?！?br/>
    陳杰轉(zhuǎn)過身，抬起手對宋文然揮了揮，沿著來時候的方向慢慢走去。

    白崇在陳杰離開之后，問宋文然：“你不想我和他吃飯？”

    宋文然沒有回答。

    白崇并不怎么想輕易放過這個問題，“為什么？”

    宋文然于是反問道：“白先生為什么想和他一起吃飯？”

    白崇也不回答，輕輕吐出兩個字：“戰(zhàn)友？”

    宋文然很奇怪白崇的敏銳，他并不知道自己和陳杰哪里表現(xiàn)得超出了戰(zhàn)友的關(guān)系，他們所說的所做的，完全在一對普通的戰(zhàn)友關(guān)系界限之內(nèi)。哪怕他過去對陳杰有過想法，那也是他單方面的內(nèi)心深處的胡思亂想，他從來沒有表現(xiàn)出來過，陳杰也沒有回應(yīng)過。

    在這個時候，白崇一再追問之下，宋文然終于忍不住第一次向人坦誠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說：“在很久以前，我們一起當(dāng)兵的時候，我對他的身體起過反應(yīng)。”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他餓了想要吃飯一樣絲毫沒有波瀾?？墒撬男睦镆呀?jīng)翻江倒海，因?yàn)樗肋@句話的意義并不是那么簡單，他告訴白崇這件事，就是在告訴白崇他是對男人有感覺的。

    他們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紗，宋文然都沒有想到，第一個動手嘗試撕掉那層紗的人，會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