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夜晚活動乏善可陳,馮簡主動打地鋪，宛云睡床,兩人就此休息。但兩人在火車上補眠太久，此刻都毫無困意。

    宛云聽到馮簡連翻幾個身,確定他沒睡：“你介意和我聊天嗎？”

    馮簡實在很介意。

    他在不柔軟的地面換了個第八姿勢，依舊閉著眼睛假裝聽不見她的話,但黑暗中,馮簡能明顯感到宛云正在盯著自己的后背。太瘆人了……

    馮簡過了會才開腔：“聊天也算結(jié)婚的義務(wù)？”

    宛云只沉吟道：“上次你說我們只見過一面。我覺得并不可信，我總覺得你和我還在什么地方見過——”

    馮簡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睛,聽她接著道：“……所以我打聽了你之前打工車行的名字——你不介意吧？”

    馮簡終于在黑暗中安詳?shù)仡?淡淡說：“沒人能阻止你不成熟?！?br/>
    “你的車行和我的確有點關(guān)系,實際上,我的車多年來一直在那車行維修。不過我想,你之前應(yīng)該不是在那里見到我?！?br/>
    宛云說的委婉，馮簡卻冷冷一笑，明白她的意思。宛云開的一直是何瀧所贈的名貴跑車，每月有專門技工維修。馮簡一屆打工仔，想必沒有機會靠近VIP顧客。

    馮簡道：“我雖然沒有機會再親自去靠近大小姐，但李大小姐的芳名，也是早就聽旁人說起過的?！?br/>
    宛云便“嗯”了聲，靜靜道：“你都聽說我了什么？”

    馮簡無聲地動了動嘴，沒說出來。

    這家車行的工作是他被“錦繡”開除后，為了維持生計抓緊找到的，白天馮簡要去大學(xué)旁聽，其余時間便來此車行打工。

    初等工只能操縱高壓洗車和簡單修理，工作繁瑣異常，被老技工呼上喚下，鼻尖縈繞的汽油味熏得味覺幾乎失靈。與此同時，他還要和大學(xué)生完成相同的功課、論文、實驗、報告——每天睡眠時間不足三個小時，心力交瘁，哪里還有精力去聽什么流言蜚語。

    宛云等待許久都得不到馮簡的回答，若有所思：“你根本沒功夫去聽那些亂七八糟，是不是？所以如今那么說，只是想氣我?！?br/>
    馮簡咽了口氣，默默地被自己怕麻煩的個性所反嚙，在黑暗中死瞪天花板：“你現(xiàn)在倒是很精神？若你在火車上能夠及時叫醒我，我們也不必被拉到這個山溝里?！?br/>
    宛云笑說：“不會啊，我們?nèi)缃駚淼竭@里，就說明我們和這地方有緣分。存在即合理，我一直很信任這種東西?！?br/>
    馮簡再微不足道地撇了撇嘴，自從見識過她對佛祖的態(tài)度后，他已經(jīng)不信任宛云所信任的任何東西。而這時馮簡隱隱地感覺到胃疼，確認不是被宛云氣的后，想起兩人至今都沒有任何進食。

    察覺不到還好，察覺到了饑餓的感覺，馮簡從地上翻身坐起，略微蹙眉：“你帶沒帶吃的？”

    宛云伸臂打開床頭燈，黑發(fā)入水般地垂落肩頭：“啊，我們今天都沒吃東西?！?br/>
    馮簡譏嘲對她道：“我就等你想起來這件事?！?br/>
    宛云讓他打開自己的行李箱，里面有巧克力和海苔。馮簡只拿了幾塊海苔，再把巧克力遞給宛云。她不接，親自□到行李箱前繼續(xù)翻找。

    “上車前珍媽給我一包馬鐵龍，要不要吃？”

    馮簡一直不喜歡吃甜，但現(xiàn)在不是挑食的時候，便皺眉勉為其難地拿起一塊。宛云自己也掰了塊巧克力，坐回床上：“繼續(xù)跟我說說你們車行的趣事？”

    馮簡抬起眉，本能地想拒絕與宛云的任何交談，但嘴里吃著人家東西，過河拆橋又太快了些。他便把拒絕咽回去，簡單地說：“維持生計而已，并沒什么特別有趣的?！?br/>
    宛云笑道：“那至少你曾在那里見過不少好車？”

    馮簡沉默片刻：“只見過一輛?！?br/>
    只見過一輛，在他剛剛打工的第二天。

    一輛雪白的跑車被送到他們高壓水庫清理。流線型的設(shè)計，精鐵外觀，整身拋光的爍白漆，全手工的把手和座椅——盡管擋風(fēng)玻璃已經(jīng)差生巨大裂縫，車頭經(jīng)過劇烈撞擊已經(jīng)變形，但不難看出它完好無損時，是有錢人手里優(yōu)雅昂貴的巨大飚速玩具。

    老技工在旁邊嘆息說：“多好的跑車，全城不超過三輛，全球限量五十?？上ч_了一次就發(fā)生嚴(yán)重車禍。車主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據(jù)說還在醫(yī)院搶救，等這車清洗完畢，它就要送去德國總部重新查看事故撞擊角度和原因。”

    報廢的車身扔需要簡單水洗，但車門已經(jīng)擠壓打不開。馮簡操作清潔工序完畢，走上前去查看。他往本上記錄完畢，隔著窗戶，發(fā)現(xiàn)儀器標(biāo)槽前有包外封都沒拆開的煙。

    馮簡隨手拿出來。

    其他修理工同樣湊過來，為圖新鮮，從煙盒里都分了一根煙。但那是女士煙，點燃裊裊，口中無味。修理工都是濃重?zé)熀t子，哪里試過這么清淡的口味，嘴里不干不凈地罵了句，煙沒抽完就直接扔掉。

    馮簡沒拿煙，若有所思地看著手里殘留的煙盒。

    ——白色的外殼，印著花色的英文煙名，“美好時光”。這名字和那輛破碎的跑車相映成趣而異常諷刺。

    他再緩慢走到報廢的跑車前。

    主駕駛座的淺色真皮上，仍然有殘留的血跡，似乎表明車主在開車時正欲點煙，隨后手沒穩(wěn)；或者車主自己又出了什么事，沒控制好方向——大概就是在那一瞬間出了車禍。白色煙盒甚至連塑料皮都沒拆開，就被車主殘留在儀表槽前。

    根據(jù)車的撞毀程度，這么嚴(yán)重的車禍，不死人也會重傷吧。馮簡淡淡地想，隨后把煙盒揉皺，扔到遠處的垃圾桶里。

    ——“所以抽煙有害健康，因為出車禍的幾率很大。”十年后，他用一種無動于衷的口氣向宛云講述此事，最后總結(jié)道，“以及，做人不能太囂張——你要盡人事，但也要聽天命，誰知道哪天會突然發(fā)生事情讓你差點死掉。我們?nèi)松谑?，總要敬畏一點什么?！?br/>
    在他講述的過程中，宛云一直垂著眼睛，看不清表情。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比如說呢？我們該敬畏什么呢？”

    馮簡沒好氣道：“我怎么知道？通常情況下，如果人知道他該敬畏的是什么，那一般他就不再敬畏它。”在宛云無聲地微笑聲中，他吃掉最后一塊食物，“晚間故事講完，快睡覺?！?br/>
    但那天晚上，馮簡到底還是沒在地上睡整宿。

    地面雖然鋪著褥子，但涼意依然絲絲地滲上來，山間刮夜風(fēng)，吹得窗戶嗚嗚地直響。馮簡只覺得四處有風(fēng)，而耳邊好像還有莫名梭梭聲，也不知是蟲子爬動，還是他的錯覺。

    在一個淺夢里睡了醒，醒了又睡，渾身發(fā)冷，馮簡終于堅持不住，他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有了點閑錢后為何還要享受窮困的待遇，索性抱著被子摸上床。

    暗光中，宛云正兀自睡得沉，然而美好的眉頭輕輕皺起，似有無限倦意。馮簡叫了她幾次，她只肩頭顫了顫。有一瞬間馮簡覺得她像是沉浸在某個噩夢里，而且那個噩夢和悲傷有關(guān)。但下一秒，宛云隨即平靜下來，只夢里緊握著雙手，依舊像個孩子。

    馮簡沉默地在床前站立五分鐘，確定宛云沒夢魘磨牙等惡習(xí)后，沿著床邊悄悄躺下。

    是被借宿人家養(yǎng)的雞鳴吵醒。

    馮簡本人有強烈的起床氣，生物鐘到了自然會醒。他內(nèi)心估計現(xiàn)下四點還沒到，幾番吵鬧中戾氣沖天地睜開眼睛，隨后發(fā)現(xiàn)一張熟悉的臉正靠在自己旁邊。

    宛云身體略微傾向他睡得正香，毫不設(shè)防的模樣。馮簡簡直是對她不可置信，而等他目光再往下，臉色更黑。

    某雙玉手正緊緊抓著自己衣服下擺，距離某個敏感部位只差一點點的距離。

    馮簡深吸一口氣，見識過兩次后，他很難不被這種含蓄優(yōu)雅的大家閨秀睡姿所徹底折服，沉著臉就要揮開睡美人的手。但她的手很緊，于是隨著某種摩擦，情況又起了細微變化。

    “起床！”馮簡推了幾次，始終沒把她的手掙開，忍無可忍，把宛云搖醒道，“趕緊起床！再玩下去，后果自負！”

    宛云被他鬧得睜開眼睛，清澈眼睛在馮簡和陌生的屋子里環(huán)顧一圈，帶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最后視線終于落到馮簡身上。

    她微微蹙眉開口道：“你不是睡在地上，怎么跑到我床上來了？”口氣依舊很平靜。

    馮簡噎住，只瞇著眼睛瞪她。

    宛云這時已經(jīng)察覺出他身體的異樣，她略微皺眉：“說了不可以在這里……”又閉上眼睛，舉起手臂搭在眼睛上阻擋光線，“現(xiàn)在才幾點？”

    馮簡大腦又在掐死她和先處理自己情況中高速運轉(zhuǎn)，來回猶豫了五秒后，只能遺憾地選擇后者。

    馮簡猛把被子掀到宛云臉上，鐵青著臉，起身快步走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