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煩。

    “我要上了，唐伶?！?br/>
    我開著視頻，走到走廊。穿著禮服，濃妝艷抹的我一出現(xiàn)，走廊的師生一起看過來，發(fā)出了不知是悲鳴還是歡呼的聲音。

    演員們要穿著演出服裝，從被用作休息室的教室一路走到正式演出的禮堂，這是我們學(xué)校的傳統(tǒng)。

    來往的學(xué)生們，都停下腳步起哄。

    在我身后跟著我班同學(xué)。我走在最前，一步一步，坦坦蕩蕩地走過走廊。和唐伶的通話還連接著。我打算帶著唐伶一同去。

    “嘯天好厲害?！?br/>
    唐伶感動一般地說。

    “接下來就是正式演出?！?br/>
    我也在緊張。

    “加油！”

    唐伶說。

    “嗯。”

    我簡短地回答，接著繼續(xù)往前走。

    我們進入了禮堂。

    我找到了芳江老師，走近她。

    “你這是什么呀，嘯天同學(xué)。裝扮真夸張?！?br/>
    芳江老師看著我，半開著玩笑。

    “老師，這件事先放一放，現(xiàn)在我在和唐伶視頻通話呢?！?br/>
    “誒？什么？”

    “能不能請您把我的手機對著舞臺？唐伶也是班級一員，我覺得她也想看的?！?br/>
    說完，我把手機遞給了芳江老師。聽了我的話，她也不會拒絕吧。老師沉默地點點頭，接過了我的電話。我轉(zhuǎn)過身，從禮堂的觀眾席回到了舞臺側(cè)面。

    “吳杰，唐伶在看著呢?！?br/>
    我對神情嚴肅地等著出演的吳杰說道。

    “我知道。剛剛你和她通話了吧？”

    “是的……好好干吧。”

    “說得也是?！?br/>
    接著，我們的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開始了。

    雖然是話劇，但觀眾的反應(yīng)大多是笑。畢竟演朱麗葉的我是個男生，他們也只能笑了。不過這無所謂。

    只是吳杰的模樣很奇怪。

    不知他是緊張還是怎么回事，在正式開始前明明做好了完全準備，一正式開始就沒了精神。他竟然是一正式演出反而會緊張的那種人嗎，我驚訝地想。然而我已經(jīng)破罐子破摔，干脆認真出演朱麗葉。

    劇快到了結(jié)尾，接下來終于到了羅密歐和朱麗葉死的時候了。

    首先是飾演朱麗葉的我要喝下假死之藥，在舞臺中央死了一樣地躺著。

    接著飾演羅密歐的吳杰發(fā)現(xiàn)了死掉的朱麗葉后，要喊出練習(xí)了幾十次的臺詞。

    “啊，朱麗葉，你怎么死了呢！”

    然而就在那時，他十分異常。接下來的臺詞他沒再念。我必須得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但我還是沒忍住微微睜開眼睛，看他究竟怎么了。

    我眼前有個笨蛋。

    吳杰在哭。

    在嚎啕大哭。

    從二樓掉下來也沒哭的吳杰在哭。

    他哭得太兇，以至于接下來的臺詞都念不出來了。

    注意到他的樣子的觀眾席那邊亂成一團：“喂，怎么了啊”“他哭了”“這是搞啥呢?！薄笆裁辞闆r啊”。練習(xí)時候明明那么沒干勁，現(xiàn)在他卻無法控制自己。

    “那明天我把你當成唐伶來演就行了嗎？”

    我想起了昨天吳杰說過的話。

    一陣沉默降臨，像是廣播壞掉了。

    喂喂，吳杰，接下來怎么辦啊。我膽戰(zhàn)心驚地看著吳杰。

    他的眼淚還沒有停。

    但是總算調(diào)整了呼吸的吳杰，一口氣說完了接下來的臺詞。

    “我也死掉吧，朱麗葉，我隨你去?！?br/>
    接著吳杰要喝下毒藥。

    我反射性地伸出了手。

    “等等?！?br/>
    我坐了起來，抓住了羅密歐的胳膊。

    在那里除了我以外的人都驚呆了。

    那是當然的。本應(yīng)睡著的朱麗葉忽然坐起來，阻止了羅密歐的自殺。這樣的話兩個人就不會錯過了。這樣一點都不悲傷。

    “別死，羅密歐。”

    我精神百倍地站起來，睜開眼睛喊道：

    “因為朱麗葉還沒死??！”

    下個瞬間，禮堂里發(fā)出一陣爆笑。

    “我是假死啊羅密歐，所以不要死，朱麗葉還活著！”

    “啊，啊，啊……”

    吳杰一臉驚愕地看著我。站在舞臺側(cè)面的同學(xué)抱著頭：“太亂來了……”

    “啊，那就好——”

    吳杰如此說。觀眾席傳來的笑聲更大了。

    我以為自己會被全班的人炮轟，然而意外的是，生氣的人基本沒幾個。普通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大家都看膩了，再加上我結(jié)尾的即興演出受到了好評，也就沒誰會抱怨了。甚至還有很多人夸我做得不錯。不管怎么說，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也就沒人說三道四了。

    唯一一個抱怨的就是班主任芳江老師了吧。

    “龍嘯天同學(xué)，你最后的那個有些……”

    我沒管小聲抱怨的她，接過了手機。屏幕上是滿臉笑容的唐伶。

    “看見了嗎？”

    “嗯。那是我至今為止看過的最有趣的羅密歐與朱麗葉?！?br/>
    “感謝夸獎?！?br/>
    我穿著禮服裙走向禮堂外。總覺得我似乎在將變小了的唐伶捧在手里。

    禮堂外面已經(jīng)紅霞滿天。不知何時秋天來了，天變短了。

    “喂——朱麗葉！”

    我回過頭，看見吳杰追了過來。吳杰也還穿著羅密歐的服裝，揮著紙板做的劍。他將什么丟給我。我接過來一看，是卸妝棉。

    “吳杰也是，好棒?！?br/>
    唐伶注意到了吳杰，說道。

    “演得很賣力吧？”

    真好意思說，我想。

    “嘯天，接下來去參加慶功宴嗎？”

    吳杰滿不在乎地說?！皼]興趣?！蔽疫呌眯秺y棉卸妝邊回答。比起那個……我現(xiàn)在更想早些見到唐伶。那是我真實的想法。

    “我想去！”

    “……就是說”

    “去吧嘯天，這次好好報告給我?！?br/>
    “我說……”

    “今天的主角是嘯天。啊，是女主角。所以你可得去啊?！?br/>
    她說完，啪地掛了電話。

    ……難道她這是在照顧我的情緒嗎。

    如果是的話，我真的不擅長聚會這種交際。明明我沒想讓她為我這么做。我只是想去見她而已。

    “我說，嘯天?！?br/>
    “看剛才那樣子，感覺你還在害怕?！?br/>
    “你想說什么？”

    “她喜歡你呀。”

    “煩死了?！?br/>
    最后那天我還是去參加了慶功宴。之后去唱了歌，有誰唱了歌詞是“青春轉(zhuǎn)瞬即逝”之類的歌。大家好像都很開心。結(jié)果我還是找了個時機溜走了。已經(jīng)十一點多了。我猶豫著要不要去醫(yī)院。但是昨天剛被莫紅護士訓(xùn)了，而且我也希望唐伶能好好休息?？傊?，我決定明天去醫(yī)院。

    回到家里，我想起了那個水晶球。說起來，我買了材料，卻放在家里一直沒動。正好現(xiàn)在很閑，于是我讀著彥博叔叔送我的書，試著修理它。

    首先，把迷你圓木屋和買來的玻璃瓶的蓋子用膠水黏在一起。接著在瓶身里注滿液體。接下來，把名為雪粉的人造雪花放進去。我一直以為的紙屑就是它們。

    最后把蓋子蓋上，再倒過來就完成了。水晶球的完成度很高，沒想到這么容易就完成了。

    它并非原來的水晶球一樣是圓的，而是用玻璃瓶做的東西，所以看著沒那么好看。

    第二天下了雨，我打著傘去了醫(yī)院。傘架上插滿了傘。難道是感冒流行起來了嗎。把傘放進有鎖的傘架里很費時間，于是我隨便把傘往里面一戳就完了。唐伶從多人病房轉(zhuǎn)移到了單人病房，從四層移到了六層。但是我不想等電梯。我的感情就是這般急切得無法自已。包里裝著水晶球。我一階階地沿著樓梯往上爬，流了些汗。簡直就像是一場小小的修行一樣，我心想。

    要好好地說出來。

    今天，我要再一次，好好地說出來。

    好不容易上到了六樓，我來到了唐伶的病房門口。

    門上掛著什么牌子。

    謝絕探視。

    牌子上這么寫著。

    我打了個哆嗦。看到這句話，我覺得自己的后腦被狠狠地給了一下。脊背發(fā)涼。騙人的吧。

    我站不穩(wěn)，于是蹲了下來，氣喘吁吁，幾乎要無法呼吸。世界打著轉(zhuǎn)，讓人想嘔吐。我在原地蹲了一會兒。

    里面怎樣了呢。但是就算我能進去也無濟于事。如果唐伶的病情因為我而惡化了那就更得不償失?？墒俏也徽撊绾味枷胫捞屏娴臓顩r。

    我想找莫紅護士，于是來到了護士站。前天我也來了，但醫(yī)院的走廊和護士站似乎完全變了一副模樣。明明什么都沒變，我卻覺得自己在這里很多余。

    “請問，我想知道，唐伶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但是莫紅護士不在那里。不知她今天休假，還是正在忙。

    “你是哪位？”

    我不由得吃了一驚。我是唐伶的什么人呢？我自己都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描述我們的關(guān)系。

    我是……

    “只是她的熟人而已?！?br/>
    “唐伶今天謝絕探視。過幾天再來吧?！?br/>
    被這么直白地告知，我只得無力地離開了護士站。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就這么回去。

    我在唐伶病房前的長椅上垂頭喪氣地坐下。

    我擺出這副模樣的話，莫紅護士會過來向我搭話也說不定。但是最后她也沒出現(xiàn)。

    我惶恐不安，感覺要死了一樣。

    過了一會兒，已經(jīng)過了晚上八點。

    “到時間了……”

    有別的護士告訴我說，探視時間結(jié)束了，回去吧。我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我無言地、腳步沉重地走上了電梯。

    在回去的路上，我用手機給唐伶發(fā)了二十多條信息。

    >怎么了？

    >你還好嗎？

    >不好嗎？

    >你還活著吧？

    >你還很精神吧？

    >告訴我你很精神啊

    >沒錯吧

    >喂

    >別死啊

    >你不能死

    >你還有事想要我做吧

    >還有好多呢，不是嗎

    >死很無聊的

    >因為死了就一無所有了

    >很無趣的

    >一起玩吧

    >現(xiàn)在我在便利店吃泡面

    >就算很悲傷肚子也會餓的

    >這件事好傷感啊

    >下次我們溜出醫(yī)院一起去哪里玩吧

    >要是早一點這么做就好了

    >是吧？

    >一起享受人生吧

    >你還活著呢吧？

    >活著啊

    >拜托你了

    >求求你

    >活著啊

    信息再沒有被打上已讀的標簽。唐伶完全沒有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