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行數(shù)十里，眼見天黑，隱隱約約見到前面一個鎮(zhèn)子，趨近一看，鎮(zhèn)子甚大。一進(jìn)鎮(zhèn)子，便看到一家客棧，門前掛著大大的燈籠。陳摶停車下馬，道：“下車，吃飯住店?！编崟砸帘е⒆?，拿著包裹下車，只見她不知何時換了一身素衣，，不再是那個華麗貴婦，變成個嬌俏村婦。鄭曉伊看陳摶看她，笑道:“好看么？”陳摶搖搖頭。鄭曉伊道:“不好看？”陳摶笑道:“不難看。”伸手道:“銀子?！编崟砸恋?“沒有?！标悡恍Φ?“別的女人說沒有，我信，你說沒有，我不信?！编崟砸恋伤谎鄣?“什么意思？”陳摶道:“你跟別的女人不一樣?！编崟砸伶倘灰恍?，從包裹里摸出一錠銀子，道:“省著點(diǎn)，真不多了?！标悡恍Φ?“今日有酒今日醉，哪管明朝喝涼水！”鄭曉伊恨恨道:“敗家子。”

    店中無客，一個帳房在燈下算賬，一個店小二坐著打盹。陳摶咳嗽一聲，帳房抬頭一看，叫道：“來客人了！”小二驚醒，急忙迎上前來，道:“客官是吃飯還是住店？”陳摶道:“也吃飯，也住店?！弊叩揭粡堊雷幼?，鄭曉伊跟過來坐下。店小二過來倒茶。陳摶將銀子往桌上一放，道:“兩間上房，整些飯菜，喂馬，夠了罷？”店小二連聲道:“夠了，夠了，您二位喝茶歇著，小的這就去安排。”陳摶道：“你先帶我將馬車放好?！钡晷《饝?yīng)一聲，帶著陳摶將馬車趕到后院，自去安排飯菜、客房。陳摶四處查看一番，看到墻角有草料，取了些喂馬。

    回到店中，桌上已擺著飯菜，鄭曉伊坐著等他。陳摶坐下道：“吃罷，還等什么?！弊卤愠?。鄭曉伊遲疑，陳摶低聲道：“放心吃，不是黑店。”鄭曉伊一笑，也吃起來。聽到店小二向帳房道：“能不能先給我支了下個月工錢?”帳房低頭算賬，道：“不能。”店小二哀求道：“前幾日我姨媽和表妹逃難到這里，家里又添兩口人吃飯，你就先支給我，老爺不會知道的?！睅し繃@口氣道：“平時也不是不行，可這個月的工錢你就別想了?！庇值吐暤溃骸袄蠣斢忠⒌诰欧啃℃?，咱都得湊份子隨禮賀喜?！钡晷《幌伦幼乖诘兀械溃骸斑@叫人怎么活呀！”帳房道：“低聲，你不想干啦?”店小二哭喪著臉道：“他娶小妾，咱送禮，沒了工錢，我這一家老小可吃什么呀！”帳房搖搖頭，嘆口氣，又低頭算賬。店小二雙眼發(fā)直，坐在地上發(fā)愣。

    吃罷了飯，陳摶叫了幾聲，店小二才聽見，從地上爬起來。陳摶道：“帶我們?nèi)バ菹⒘T。”兩間房挨著，陳摶進(jìn)兩個房間都看了一遍車，向店小二道：“煩小二哥送些熱水來?！钡晷《チ?，陳摶向鄭曉伊道：“你照顧孩子歇息罷?！弊约赫驹陂T外。等了一會，店小二端著熱水送來，陳摶接過來，隨口問道：“剛才聽你們說話，你們老爺又要娶第九房小妾了，家里住得下么?”店小二道：“這位公子，您可不知道，我們老爺姓鄭，這鎮(zhèn)子上中間最大的院子就是他的，咱這店也是他開的，家丁丫鬟十幾個，還養(yǎng)著一幫護(hù)院武師。”陳摶笑道：“難怪，原來是個大土豪?！钡晷《Φ溃骸罢l說不是呢?”陳摶道：“沒事了，你去罷?！?br/>
    陳摶敲門，鄭曉伊開門，陳摶道：“你和孩子洗洗睡罷，有什么事，你叫我。”回到房間，打坐練功，卻怎么也靜不下心。三天前，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鄉(xiāng)野小子，忽然遇到晉王自己李存勖，認(rèn)識了李梅，和天下第一大俠馮廷諤拜了把子，又要遠(yuǎn)赴天山，真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第二日一早，陳摶還睡著，聽得鄭曉伊在外叫門，陳摶開了門，鄭曉伊手里捧著一件袍子，笑道：“懶蟲，該起床了，天涼風(fēng)大，把這個穿上?！标悡坏溃骸爸x謝。”鄭曉伊笑道：“別謝我，謝你那幫主大嫂罷。我去前面等你吃飯?！标悡幌词戤?，來到前面店中，只見店中已有一些客人在吃飯。鄭曉伊正坐著等他，桌上擺著幾樣小菜，一盤饅頭，一盆粥，陳摶坐下便吃。

    旁邊桌上幾個人正在說話。一個胖子道：“聽說沒，鄭大戶家昨夜被盜了，聽說是一個飛賊干的。好幾千兩銀子哪。”一個年輕人道：“我也聽說了，鄭大戶一向吝嗇，愛財如命，這一下可夠他受的，多半這會正尋死覓活呢?！绷硪粋€人說道：“賈二哥這消息只怕不確罷？鄭大戶家里養(yǎng)著好些個護(hù)院武師，怎會輕易失盜？再說了，幾千兩銀子，飛賊一個人拿得走么？”這人頭戴方巾，看樣子是個讀書人。

    那胖子道：“怎地不確？我是今早給鄭府送菜時聽下人說的，千真萬確。那人說他親眼看到是一個飛賊干的，那些武師護(hù)院平時一個個胡吹大氣，神氣十足，結(jié)果三拳兩腳就被打翻在地，不知怎地，連動也不能動。那飛賊多半會使妖法。哈哈，你們不知道，昨夜可有多可笑。”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幾人紛紛道：“快說說，怎地可笑？”胖子得意洋洋，端碗喝粥，卻喝了個空，原來已喝完了。那后生急欲聽他講，叫道：“小二，小二，快來碗粥?！?br/>
    胖子嘿嘿一笑，咬了一口饅頭，道：“昨夜三更時分，那飛賊到了鄭府，闖進(jìn)鄭大戶房中，鄭大戶正摟著第八房小妾睡覺，忽然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脖子上，鄭大戶醒來嚇得渾身發(fā)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飛賊喝令他穿好衣服，那小妾便喊了起來。巡夜的幾個護(hù)院涌進(jìn)房中，被那飛賊三拳兩腳打翻在地。這一來那些武師下人都醒了，紛紛拿了家伙趕了出來，結(jié)果呢，都被那人三五下就打倒了。鄭大戶的那些個婆娘跪了一地。飛賊問鄭大戶要死還是要活，嘿嘿，你們猜鄭大戶說甚么？嘿嘿！”胖子干笑兩聲，住口不說。

    那年輕人道：“這還用猜？自然是要活了。”胖子笑道：“鄭大戶道‘大俠要小人活，小人就活；大俠要小人死，小人便死。’。那飛賊倒也有趣，說道：‘我要讓你不死不活呢？想不想玩玩？’鄭大戶苦著臉說：‘那恐怕不好玩罷?！侨撕鹊溃骸購U話，你可想好了。想活呢，就把你平日里搜刮的金銀財寶都拿出來，三千兩買你一條命；想死呢，我就將你一刀砍了。要不死不活呢，那也好辦，我也不取你性命，老子一刀割了你的命根子，讓你以后做太監(jiān)，你這些夫人小妾長得都還不錯，以后就都跟了我罷，老子以后和你這些女人親熱的時候，你就在房外聽著，伺候著?！闭f到這里，胖子哈哈大笑，眾人跟著笑了起來。

    胖子正說到興頭上，也不待別人催，接著說道：“鄭大戶苦著臉道：‘那小人只好要活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爬到床底下，拖了一個箱子出來。飛賊喝道：‘打開了！’鄭大戶從脖子上取了鑰匙，一打開，滿箱金子銀子。那飛賊說道：‘不夠，再??！’鄭大戶哭喪著臉，說道：“就這些了，大俠不知，小人這幾個女人費(fèi)錢得緊?！w賊喝道：‘怎么著，你是要錢不要命啊？’鄭大戶只是磕頭，說道：‘大俠明見，實(shí)在是沒有了。’飛賊惱了，上前就是一刀?！边@時店中其他客人也在聽。

    胖子說到這里，眾人張大了嘴，齊齊“啊”了一聲。后生急急問道：“將鄭大戶殺了？”胖子瞪了他一眼，喝了一口粥。書生說道：“莫插話，聽賈二哥講?！?br/>
    胖子續(xù)道：“這一刀將鄭大戶頭發(fā)貼著頭皮砍下，卻未傷到頭。鄭大戶當(dāng)即昏倒在地，還以為自己頭被砍掉了，三魂中只怕已去了氣魄。哈哈哈，真他娘的痛快。”眾人想著鄭大戶平日里耀武揚(yáng)威，神氣十足，昨夜如此狼狽，盡皆好笑。

    鄭曉伊看著陳摶，陳摶低頭吃飯，如若未聞。

    后生又問道：“后來怎樣？”這一次大家都急欲知道結(jié)果，卻沒人覺他問得多余。胖子笑道：“還能怎樣？那幾個娘們哭爹叫娘，飛賊喝道：‘哭什么？還沒死，不過也快了，就看你們乖不乖了。要他活，也容易，要他死，更簡單。’這一下，她們只好乖乖的將銀子都拿了出來，再也不說沒有。那飛賊背上背了包裹，兩手各提著箱子，從房上飛走了。哈哈，痛快，痛快，老子聽著就他媽的痛快！”眾人一起哈哈大笑。

    那書生道：“這會不知鄭大戶在干什么？”后生道：“還能干嘛？多半正在捶胸頓足，大哭大叫：‘我的金子銀子，我的心肝寶貝呦！’”眾人聽他學(xué)那鄭大戶，又是一陣哄然大笑。

    胖子道：“大家伙別光顧著笑，聽說鄭大戶昨夜就安排人去找他外甥隴西將軍了。”書生道：“聽說這隴西將軍馬一飛，外號鐵甲飛將軍，是東漢伏波將軍馬援、三國蜀漢大將馬超的后人，一身鐵甲橫練功夫，刀槍不入，手下兵馬眾多，要是這飛賊遇到他，只怕討不了好?！?br/>
    吃罷飯，陳摶趕了馬車出來，鄭曉伊上車，出鎮(zhèn)向西而行。緩緩走出十?dāng)?shù)里，只見路兩邊都是一人高的濃密草叢，陳摶停車道：“你在車上等著，我去去就來。”車內(nèi)鄭曉伊道：“你做什么?”陳摶嘻嘻笑道：“人有三急。”鄭曉伊悠然道：“我昨晚夢到咱們發(fā)財了，不知這夢靈不靈?”陳摶一怔，跟著哈哈大笑，道：“這是美夢，好夢，定然成真。”心道：“這女人當(dāng)真了不起?！?br/>
    過了一會，陳摶背著包裹，一手提了一只箱子回來，鄭曉伊在車前等。陳摶將箱子和包裹放入車廂，道：“上車罷。”一只手帕伸到他面前，鄭曉伊柔聲道：“累了罷，擦擦汗?！标悡唤舆^來擦汗，鼻中聞得幽香撲鼻，急忙還給鄭曉伊道：“走罷?！?br/>
    這一次陳摶駕車疾馳，鄭曉伊掀開車簾道：“陳大俠，問你個問題成不成?”陳摶笑道：“昨夜本大俠發(fā)財了，今心情好，有問必答?！编崟砸列Φ溃骸耙悄青嵈髴舨唤o你銀子，你會不會真讓他做太監(jiān)?”陳摶哈哈大笑道：“這個說不好，也許會?！编崟砸撩蜃煨Φ溃骸澳撬菐头蛉诵℃啦幻?”陳摶道：“這個沒注意。”鄭曉伊哼道：“那你還說人家相貌不錯，以后都跟了你?”陳摶笑道：“不敢，我就是嚇嚇?biāo)敬髠b劫財不劫色。”鄭曉伊掩口笑道：“這個可難說，你們男人都是好色之徒?！标悡恍Φ溃骸澳切﹤€女人本大俠可看不上，既沒有梅兒美麗，也沒有你漂亮?！编崟砸脸猿孕Φ溃骸笆菃?那你說我和你那心上人誰好看?”陳摶不答。鄭曉伊笑道：“就知道你是個小滑頭，還是個小魔頭，用做太監(jiān)嚇唬人家鄭大戶，你小小年紀(jì)就這么壞，長大怎么得了?”陳摶笑道：“好人不長命，壞蛋活千年?！编崟砸粮窀駤尚Φ溃骸澳阍趺床徽f：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眱扇送瑫r大笑。

    鄭曉伊道：“你說咱們什么時候能到西域天山，不知能不能找到藥，也不知什么時候咱們才能帶著孩子回到中原。”陳摶知她擔(dān)心孩子，笑道：“咱現(xiàn)在不差銀子，有馬有車，有我這個小壞蛋，還有你這天下第一聰明女人，一定能找到靈藥?！编崟砸列Φ溃骸翱刹桓耶?dāng)，天下比我聰明的女人多了，你只是沒遇到而已?！标悡恍Φ溃骸氨饶氵€聰明的女人?第一，我不信，第二，千萬別讓我遇到，我怕?！编崟砸羾@口氣，道：“我在岐王府里，女人們天天勾心斗角，宮斗爭寵，人人心思縝密，個個機(jī)敏過人。我倒寧愿自己是個心思質(zhì)樸的傻女人?！标悡恍Φ溃骸半y怪，我就覺得奇怪，你怎么那么聰明，現(xiàn)在明白了，是你和別的女人斗出來的?！?br/>
    突然身后傳來急促密集的馬蹄聲，陳摶回頭一看，只見無數(shù)軍馬疾奔而來，有人高聲叫道：“站住！”陳摶臉上變色，急忙駕車狂奔，后面萬箭齊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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