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小李道長？”

    李楚正帶著浩浩蕩蕩的一支隊伍來到鴻都山下，遠(yuǎn)遠(yuǎn)就有一人見到他，打了個招呼。

    聽到叫聲，李楚循聲看去，只看見碩大一顆光頭。

    “神目師傅？”

    李楚也詫異了下，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他。不過轉(zhuǎn)念一想，神目和尚身為佛門弟子，他出現(xiàn)在這里比自己出現(xiàn)在這里合理多了……

    神目和尚從那邊觀禮席上迎過來，笑道：“你怎么跑到神洛城來了？”

    “來這里辦點事?！崩畛?yīng)道：“你也是來參加佛緣會的？”

    “是啊，不過出了點意外?！鄙衲繐狭藫夏X袋，訕笑道：“師傅說我有緣法，這才讓我來參加大會。誰知道今年第一輪要去神洛城講經(jīng)，我剛擺上法臺，就有幾個鳥人過來搗亂，他們居然發(fā)傳單發(fā)禮品找人去別處聽經(jīng)！當(dāng)面挖墻腳？這我哪里能忍，就單方面和他們廝打了起來……結(jié)果參賽的事情就泡湯了?！?br/>
    單方面廝打……

    李楚心中有一團吐槽之火蠢蠢欲動。

    “誒？”神目說到一半，又忽然抬起頭：“你說的‘也’是什么意思？”

    “因為……我也是來參加佛緣會的?！崩畛坏?。

    “嗯？”神目和尚的眼神陡然凝重起來，他湊近了幾分，壓低嗓音道：“你該不會是來臥底的吧？道門終于要對佛門下手了？有內(nèi)鬼？”

    “……”

    李楚無語地?fù)u搖頭，“只是生活所迫，出來做些兼職而已?！?br/>
    神目和尚狐疑地看了他兩眼，不過他似乎有事，轉(zhuǎn)身看了下，又回頭道：“先不多說了，我這次是和我大師伯與三師伯一起來的。參加佛緣會之余呢，還順便會在白龍寺住上幾天。等大會過去，我再找你長談?！?br/>
    “好，在城南有一家德云分觀，你到時可以來那邊找我?！?br/>
    兩位老鄉(xiāng)一番寒暄之后，又各自分開。

    神目和尚回到霜扉寺的席位，霜扉寺這一代的住持方丈一深禪師與頗有地位的三孔禪師都在那里。他不怕自己的師傅，卻要怕一深禪師的，所以不敢向以往那么自由。

    佛緣會的聚集地在鴻都山腰，白龍寺山門前的一處廣場。貼著一側(cè)山壁是觀禮席，有來自五湖四海的佛門修者和其他的一些上流人士。

    中央的廣場處則是普通的信眾，隨著神洛城中的講經(jīng)者陸續(xù)歸來，慢慢也聚集了有近萬人。

    一些雜耍賣藝者和商販貨郎游走在人群中，一時好不熱鬧。

    參賽者回來將自己的講經(jīng)錄交到白龍寺的僧眾那里，也在此處暫且等候。

    李楚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陣，找到了本次的目標(biāo)。

    西域不老城二王子，葉爍。

    他的容貌站在凡人的人群中也算極為出挑，加上目光溫潤、氣質(zhì)和煦，很容易給人好感。身周正有幾個上了年紀(jì)的佛門高僧在與他攀談，看起來不像是對晚輩提點，倒像是平輩論交。

    早年間，西域諸國在中原百姓眼中一直是蠻夷之地。

    但是經(jīng)過千百年的文化熏陶，如今西域的諸多文明也稱得上繁榮昌盛。近些年常有西域人杰走入中原，在河洛王朝的畫卷上也能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葉爍顯然也是其中之一。

    本次佛緣會，可能是他作為西域來的天之驕子起飛的節(jié)點。

    只可惜……

    李楚摸了摸下巴，不想讓他拿到佛緣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自己拿到就好了。

    如果不行。

    可能就得想辦法做他一票……

    嗯。

    ……

    那不老城二王子正在與幾位河洛高僧攀談，忽然感覺到一陣如芒刺背。一回頭，就看見一個英俊得略顯離譜的青衣少年，正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看著自己。

    若是旁人如此窺探，謹(jǐn)慎地葉爍免不了要懷疑他不懷好意。但見到此人的相貌，葉爍的思緒卻跑偏了。

    他心中不由得驚嘆一聲。

    中原竟能生出如此人物？自己在西域可從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是水土的差異嗎？

    還是氣候……溫度……光照？

    他并沒有來得及多想，因為遠(yuǎn)處另有兩名西域帶來的屬下向他招手。他當(dāng)即向幾位僧人告罪一聲，便奔那邊去了。

    幾位河洛高僧也不著惱，葉爍雖然年輕，但是在西域極光菩薩座下修行，輩分高得可怕。認(rèn)真論起來，恐怕法善禪師都要比他低一輩。而且他不止是輩分高，對佛理的掌握也是極為精深。無論從輩分還是佛法上，都不能算作是晚輩。

    葉爍將那兩名手下帶到一旁角落，問道：“怎么樣了？”

    “查不到洛水女神的樣貌，屬下四處詢問過，倒是有幾位畫手曾經(jīng)畫下過洛水女神的樣貌，但無論誰的畫，臉上都特別模糊，據(jù)說是當(dāng)日的霧氣繚繞?！?br/>
    “但是城中牡丹花在冬日長開不敗，顯然就只有小公主的百花仙體能做到，不然只能是陸地神仙才有如此法力了?！?br/>
    兩名屬下說著，掏出幾幅畫卷，遞了上來。

    葉爍逐一打開，畫上都是差不多的場景。畫的都是洛水女神入城當(dāng)日，滿街花開的場景。不同角度不同筆觸，但是畫中的人物都是絕美。

    只可惜，面容上多少都有些模糊不清。

    “此地之事，就是小妹所為，恐怕八九不離十?！?br/>
    合上畫卷，葉爍望向遠(yuǎn)處，洛神館的方向，沉吟片刻。

    “只是不知道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屬下想來，不論小公主做什么，定是與圣物本身有關(guān)，應(yīng)該猜不到我們的目標(biāo)?！蹦敲窒逻M(jìn)言道。

    “這倒是?！比~爍點點頭，旋即冷哼一聲：“我不與他們爭圣物，而來此間參加佛緣會，大哥他們可能還要笑我傻?！?br/>
    “殊不知，只有我?guī)熥鸩艜缘眠@樁絕密。操縱圣物的法門，藏在白龍寺的孤本騰河經(jīng)中。只要拿到騰河經(jīng)，不管他們誰找到圣物，圣物都終將為我所用。呵呵，到時不老城的城主，舍我其誰？”

    “只是……”

    “我這小妹一向聰明，我不怕別人，卻唯獨有些擔(dān)心她。”

    聽到他的話，另一名手下陰仄仄地說道：“二王子何不先下手為強……”

    葉爍立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手下立刻倉皇下跪，正想求饒，就聽葉爍說了一句。

    “還用你說？哼?！?br/>
    再轉(zhuǎn)回身，他眼中的寒芒已然斂去，復(fù)歸一片溫潤的目光。

    “這里是佛緣會，你們這些心里有鬼又修為不夠的人，就別常留了。萬一被白龍寺哪個高僧看破了根腳，可就壞事了?！?br/>
    “是！”

    兩名手下連連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這時，遠(yuǎn)處的高臺上也正有人叫到他的名字。

    原來是第一輪的結(jié)果已經(jīng)出來了，講經(jīng)錄上真實姓名最多的五十人，將被選中參加下一輪的比試。

    葉爍驚奇地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不是第一。

    然后再看看站在自己前面那個人……他便明白了什么。

    原來正是那青衣少年。

    呵呵。

    不老城二王子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聽你講經(jīng)的人看臉，但佛祖可是不看臉的。這場佛緣，我勢在必得！

    一應(yīng)五十人在高臺之下站好，其中倒有大半是佛門僧眾。應(yīng)該都是其余寺廟中的年輕僧侶，類似神目那種身份。

    他們在各自的寺廟中大概也是年輕一代中佼佼者的存在，但是到了佛緣會，就不顯得那么出眾了。

    待眾人列齊，一名身披華麗袈裟的老僧登上高臺，是當(dāng)今白龍寺中傳法堂的首座、法善禪師的師弟、法清禪師。

    “諸位。”

    法清禪師人若枯松、聲若洪鐘，頃刻間響徹整片廣場。

    “首先恭喜你們從第一輪的講經(jīng)之比中脫穎而出，接下來要進(jìn)行的就是佛緣會的第二輪比試，這一輪與往年相同，要進(jìn)行的是‘碑林聽經(jīng)’?！?br/>
    雖然已經(jīng)是經(jīng)典環(huán)節(jié)了，但為了人群中的新觀眾著想，法清禪師還是解釋了一番。

    “在我白龍寺中，有一片‘祖碑林’?！?br/>
    他揚手一指，指向了高山之中一個云海繚繞的方向。

    “祖碑林中有當(dāng)年佛法西來之時，最原始的十二塊古經(jīng)碑文。還有歷代祖師頓悟之時，刻寫的經(jīng)文要義，至今共有碑文六十二塊?！?br/>
    “時至今日，仍可以用秘傳法訣喚醒其中的經(jīng)文遺念，令人聽到當(dāng)年的誦經(jīng)聲。這般承載了祖師遺念的經(jīng)文，尋常人根本聽不了一聲。”

    “而這項比試的內(nèi)容很簡單，就是要你們進(jìn)入祖碑林中，承受其中的誦經(jīng)聲響。能堅持得最久的人，便可獲勝?！?br/>
    “需要注意的是，其中經(jīng)文遺念的力量是可以分流的。所以當(dāng)你們五十人一同承擔(dān)時，或許不會太過強烈，但不能掉以輕心。隨著承受不住的人越多，那經(jīng)文遺念的力量也會不斷升級?！?br/>
    “這一場，考驗的是你們的悟性、心性、神性……諸多方面結(jié)合，對于修佛來說，至關(guān)重要的品質(zhì)?！?br/>
    “對你們既是挑戰(zhàn)，也未嘗不是一場大機緣。”

    這句話不用他說，但凡是一個正經(jīng)的佛門弟子……或者是業(yè)余的佛家愛好者，都不可能不知道白龍寺先祖所遺留下來的經(jīng)文有多珍貴。

    能聽見這樣的誦經(jīng)聲，哪怕不能理解，只要記下一絲，也是足以受用終身的財富。

    那些佛門弟子，都一個個激動地頭皮泛紅了起來。

    站在最前方的李楚，卻只是眨了眨眼。

    僅僅是聽經(jīng)嗎？

    那難度應(yīng)該還好吧。

    ……

    觀禮席位上，霜扉寺的位置。

    在杭州府內(nèi)德高望重的一深禪師，在此處也只是得到一個靠中的席位。

    他帶著淡淡笑意瞥了下旁邊的神目和尚。

    “怎樣？讓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性子，見到人家去聽先祖經(jīng)文，心中是不是十分羨慕？”

    神目和尚也不掩飾，撇撇嘴，“有什么好羨慕的，羨慕他們?nèi)幍诙?？?br/>
    “哦？”一深禪師一挑眉：“你能猜出誰是第一？”

    神目和尚指了指最前面那個身影。

    “住持師伯你看，那個啊，就是我跟我?guī)煾堤徇^的李楚?！鄙衲亢蜕泻俸僖恍Γ骸八吮仁裁匆膊豢赡茌敗！?br/>
    “那個修為高深莫測的年輕人嗎？你師傅倒也跟我提過……”一深禪師沉吟了下，“可我記得他不是道士嗎？”

    “嗨?！鄙衲亢蜕忻嗣忸^，猜測道：“我估摸著他可能是收了錢在做任務(wù)，以我對他的了解……別說參加一次佛緣會，只要錢到位，他不是不能剃度。”

    ……

    鴻都山上最高峰。

    那披著寬大僧袍的清秀小和尚又站了上來，端立崖前，眺望遠(yuǎn)天，一副悲憫姿態(tài)。

    那老僧則是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這次佛緣會，還好辦嗎？”

    良久，小和尚才出聲問道。

    “唉?！崩仙畤@了口氣，心說這個場景似曾相識，隨即答道：“人心不古，世態(tài)炎涼，一場臨時開辦的花都大會……將人氣都吸過去了……”

    小和尚又道：“我們這傳承數(shù)千年的佛緣會越來越?jīng)]有地位，那云浮寺的佛言堂會怎么就越辦越好呢？你反思過沒有？”

    “反思過了?！崩仙c頭。

    “結(jié)果呢？”

    “神洛城的百姓……”老僧回答道：“不正經(jīng)?！?br/>
    “呵?！毙『蜕行α诵Γ澳憔头此汲鰝€這？”

    “弟子愚鈍?！崩仙B連頓首。

    “你愚鈍，我也愚鈍，世人誰不愚鈍呢？”小和尚似有所感，長嘆一聲。只是他的聲音太過稚嫩，聽起來毫無滄桑感，反而有些可愛。

    “不知道這屆佛緣會，能不能有無上雷音出現(xiàn)?！?br/>
    “無上雷音已經(jīng)有近二十年沒有出現(xiàn)過了?！崩仙溃骸爸劣谔靽鴪D景，還要追溯到上百年前?！?br/>
    “白龍寺……還沒輸。”小和尚仰首望天，“我也還沒輸?！?br/>
    “我輪回九世，每一世都不足二十年。為了等這一場仙緣做足了準(zhǔn)備，我不可能輸?！?br/>
    老僧閉口不言。

    他知道有些話題不是他能摻和的進(jìn)的。

    或許他的修為在這世上已經(jīng)是最頂尖的一撮，但是依然有些事，他連發(fā)言的資格都沒有。

    ……

    嗡——

    隨著法清禪師結(jié)下一串復(fù)雜得印訣，祖碑林內(nèi)開啟異象。

    累世經(jīng)文。

    在這古老碑林中盤坐好的參賽者們，頓時都聽到了耳邊響起那玄妙的誦經(jīng)聲。穿越無盡時空，如此貼近卻又如此遙遠(yuǎn)。

    閉上眼，仿佛能看到一個個修為難以想象的大德高僧，將他們的境界一筆一劃刻在那堅硬的石頭上。從此以后，頑石成金。

    奇的是，碑林中的經(jīng)文聲如雷貫耳。碑林之外，卻沒有一絲聲息。

    因為，實際上這些經(jīng)文都只是一些殘留的念頭，他們聽到的聲音，是直接灌入神魂之內(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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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界自然感知不到半點。

    自打第一聲經(jīng)文開始，就有參賽者的額頭冒出冷汗。

    這種經(jīng)文帶來的精神威壓……絕對是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凡人哪怕只是聽到一個音節(jié)，恐怕就會立刻嘔吐暈厥。

    許多僧人盤膝端坐，想要依靠入定來穩(wěn)住自己。但越是閉眼，那經(jīng)文在腦海中回蕩得便越清晰。剎那間，竟已出現(xiàn)幻象！

    “花綺羅是我老婆！花綺羅是我老婆！”

    不過片刻，就有一名參賽者站起身來，胡亂大叫著些什么。

    碑林外的法清禪師一皺眉，大袖一擺，便有一陣清風(fēng)將那人托了出來。

    “才這么一會兒就已堅持不住，陷入了幻象中?！狈ㄇ宥U師搖了搖頭。

    他一雙精亮的眼環(huán)視一圈，碑林中大多數(shù)的參賽者還是在安靜打坐。

    只有三兩人開始動作起來，逐漸手舞足蹈，隨時有淘汰的跡象。

    而那名道士出身的參賽者，也在其中。

    法清禪師滿意的點點頭。他被淘汰倒是一件好事。白龍寺的佛緣會，總不能叫道士走到最后。

    李楚此時確實在皺著眉頭，左顧右盼。

    這一關(guān)居然比他想象中要難。

    難就難在……

    “我怎么聽不到一絲聲音？”

    李楚看著前后左右那或皺眉、或咬牙、或流汗、或嘶吼……種種仿佛帶著痛苦面具的表情。

    而自己活像那個聽力考試?yán)镂ㄒ粵]帶耳機的學(xué)生。

    不禁。

    陷入沉思。

    是我有問題？

    還是……他們有問題？

    李楚竟一時有些不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