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六年一月二十一，蒼梧皇宮，靜水塢外，薄冰漂浮的宛空湖畔坐著個垂釣的女孩子。

    觀之約八歲，梳得極精致的發(fā)髻間珠翠生輝，身上絳紫的斗篷一看便知用料名貴，以暗金絲線繡著鋪灑的梔子花。

    “殿下已坐了近半個時辰，一點兒動靜也沒有，繼續(xù)坐下去，人要凍壞的，咱們回屋罷？”奉漪規(guī)勸。

    阿巖眸深如水，盯著湖面，“這蒼梧的冬，是一年比一年暖了。去年還能凍住一整片湖，今年就只有浮冰了?！?br/>
    一席規(guī)勸全被當耳旁風(fēng)，奉漪搓手，“殿下——”

    “半個時辰算什么。繡巒說，隆冬釣魚本不易，三四個時辰無所獲也是有的?！?br/>
    奉漪直瞪繡巒。

    繡巒假裝沒看見，道：“回殿下，這不是奴婢說的，是——”

    “是娘親?！?br/>
    兩個婢子對視一眼，不再言語。

    “殿下——太女殿下——皇太女殿下——”

    遙遙傳來喊聲，越來越近，響得整片湖岸回音蕩。

    奉漪蹙眉，“他每次都得這樣么？”

    從字少的喊起，一聲聲疊加，直到喊全。繡巒嗤笑，“也快兩年了，你還沒習(xí)慣？”

    高讓跑到跟前，已是喘不上氣，雙臂一合大躬身，行了個標準禮，“殿，殿下——”

    “舌頭捋直了再說?！卑r依舊盯著湖面，肩平背直，手中釣竿紋絲不動。

    “是。晚膳都按殿下吩咐的備好了，但陛下，陛下還是說不吃，此刻已動身——”

    “知道了?！卑r打斷，又道：“那把本殿愛吃的幾樣挪去沉香臺。”

    是要在那里用膳的意思了。

    高讓應(yīng)是，眼看著暮色沉，怕來不及安排，趕忙告退。

    阿巖終于抬眼，望向遠天暗紅的落日，心想半個時辰確實太短了，很難有所獲。但她課業(yè)繁重，每日聽完先生教授還要自己讀一大堆書，也就是今日，娘親的忌日，才舍得放出些時辰，發(fā)呆垂釣。

    “收拾收拾，走吧。”

    沿湖而行，夜色漸臨，繡巒奉漪還秉著多年習(xí)慣，一人手上兩盞燈，照得四下通明。

    “說了本殿不怕黑，不用拿這么多。”

    “是。”奉漪訕笑，“這不又忘了，下回一定改?！?br/>
    出得皇宮西北角，阿巖稍忖，轉(zhuǎn)了方向。

    繡巒反應(yīng)她是要往繁聲閣，“殿下——”

    “高讓不是說父君已動身了？碰碰運氣，萬一遇上，再勸兩句，好歹讓他吃口飯?！?br/>
    去年今日慕容峋是水米不進的，從早上便如此。繁聲閣內(nèi)競庭歌終年沉睡，他處理完政事就去待著，直到一月二十一徹底結(jié)束。

    逝者已矣了。但慕容峋不罷手，誓要找尋靈丹妙藥，而那具身體至今完好如初，只如活人深睡，全賴阮雪音彼時當機立斷、以師門秘法保全。

    不僅如此，她答應(yīng)他，有生之年都會潛心鉆研、制藥煉丹，萬一呢？

    以至于兩年過去，連阿巖都開始疑惑，娘親或許，真的沒有死。

    已至繁聲閣長階下了，才望見御駕自東南來。慕容峋一身玄衣，精繡的龍紋亦烏青暗沉，也是去年今日的裝束；隨行眾人皆抱著滿籃艷麗的鮮花，是每三日便要更換、放在娘親所躺玉室里的。

    隆冬仍有鮮花綻，同當年阮仲為阮雪音做的一樣，從南邊越千里而來。

    “父君。”阿巖行禮，架勢十足。

    慕容峋常年陰郁的臉上露出見女兒才會有的笑意，“怎么到這里來了？朕出御徖殿時，看見晚膳已備?！?br/>
    阿巖也笑，“請父君同兒臣一起用的，結(jié)果父君跑了，兒臣只好來這里堵人?！?br/>
    慕容峋稍默，伸手摸摸女兒被夜風(fēng)吹得冰涼的臉頰，“去吧，聽話。”

    阿巖仰頭望父親越發(fā)如刀刻斧鑿的眉眼，和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鬢邊一絲白發(fā)，忽就失了勸慰之心?！笆恰！?br/>
    北風(fēng)烈烈，宮道寂寂，明暖的燈火卻漸次亮起來。哪哪都是，比大半月前迎新年還熱鬧。

    阿巖邊走邊瞧，總算步上沉香臺，見膳食已經(jīng)擺好。再舉眸，滿城輝煌，家家戶戶的門前窗內(nèi)都燃著燈。更遠處，極目能眺的城外所有地方，也盡是星星點點的微光，將夜空都照亮。

    “并無御令，卻有這樣舉國的默契，青川史上也是獨一份吧?！崩C巒輕道。

    阿巖腦中翻一遍近年讀過的書，“應(yīng)該是?！?br/>
    去年一月二十一便是此景，阿巖初以為是父親下了什么詔令，遣人打聽，方知是百姓們自發(fā)：

    民間盛傳競先生怕黑，便有人提出要在先生忌日這天夜里燃燈，確保整晚通明，以為陪伴守護。

    －我蔚國三十年不受攻伐，是先生拿命換的。

    民眾如是說。

    她憑己身守此國，此國的民眾便也以生者的方式守她。

    終究是不白費的，娘親。阿巖心里道，再望城內(nèi)，見得神燈一盞自一處府宅中升起，又大又亮，依稀可辨燈紗上題字繪畫，精美至極。

    是淡浮院。去年也放了神燈。而這項白國習(xí)俗何以在蔚國風(fēng)靡，阿巖也遣人打聽了，說是上官大人從前常放。

    －據(jù)說上官大人也怕黑呢！

    民間還傳。

    －那，咱們也為大人燃一夜燈？該哪日辦啊？

    －噓！這事不好辦，也休對人提了，若惹得今上不悅…

    也是聽了這些傳言，阿巖方知蔚國百姓對上官爹爹極尊敬，大概因他一心為民、主政期間確實做了許多好事。至于害怕今上不悅，純粹因雙方立場——陛下得歸，是擊敗了上官大人。

    然爭斗歸爭斗，好壞歸好壞，二人都是值得托付的上位者，民眾心里門兒清。

    而父親又哪里會不悅呢？他重回君位，卻未改年號，繼續(xù)用著“正始”二字；新政許多舉措，依然在行，包括女子科考入仕。

    “殿下，飯菜要涼了?！?br/>
    阿巖回神，看一眼桌案，“先盛一碗青菜撈面條吧?！?br/>
    同一時刻，景弘十六年的霽都，挽瀾殿偏廳的圓桌上也擺著一盆青菜撈面條。

    顧星朗剛吃兩口，滌硯來報，靖王求見。

    “讓他進來。加副碗筷。”

    顧星漠一身赭色朝服，風(fēng)塵仆仆，分明少年模樣，眉眼里卻似有萬丈深淵?！熬鸥纭！边M偏廳，他叩拜行禮。

    顧星朗隨便瞥了一眼，道：“說多少回了，收起你這張閻羅臉，內(nèi)里再如何，勿要明示人前。”

    顧星漠一怔，不好意思笑笑，也便露出十八九歲的人該有之怯，“九哥教訓(xùn)得是，臣弟功夫不夠，還待操練?！?br/>
    “這都操練幾年了?！?br/>
    話是隨口說的，顧星漠卻因此不敢動，繼續(xù)垂手立著。

    “坐下吃些吧。太多了，朕一個人用不完。”

    顧星漠一整日在外頭奔波，屬實也餓了，聞言稱是，坐下舉箸。

    兄弟倆沉默吃了幾口。

    “最近休沐，朝中事少，你又在折騰什么？”

    顧星漠近些年勤奮不亞于初登基時的顧星朗，凡手頭事，力求盡善盡美?！盎鼐鸥纭彼畔驴曜?。

    “邊吃邊說?！?br/>
    “是?！?br/>
    遂將今日行程稟一遍，都是些業(yè)已完成的公務(wù)善后。

    顧星朗樣樣有數(shù)，興致缺缺，“明日歇著吧，去夕嶺轉(zhuǎn)轉(zhuǎn)。聞家那邊，一拖再拖，你喜歡不喜歡，總要見見。今日他們舉家出游，此刻該已在夕嶺了?！?br/>
    “九哥，臣弟自覺——”

    “過三個月就滿十九了?！鳖櫺抢蚀驍啵另此?，“你究竟什么毛??？真想要你嫂嫂不成？”

    當初淳風(fēng)問小漠喜歡什么樣的姑娘，答案雖是“嫂嫂那樣的”而并非“嫂嫂本人”，到底不敢對顧星朗說。也是這回，她和紀齊歸來過新年，有一晚酒喝高興了，聊起弟弟婚事，不小心漏了嘴。

    顧星朗此時這話，其實半玩笑半威逼，主要是為了讓他將嫁娶之事放在心上。小漠卻嚇得筷子險些掉桌上，飛快起身，便要謝罪解釋。

    “行了?！鳖櫺抢蕯[手，示意他坐，“明日去夕嶺，就這么定了。”

    顧星漠不敢不從。

    “你嫂嫂，”卻聽他又道，“最近在鎖寧舊宮。”

    整個大陸都盛傳祁后阮雪音還活著，帶著嘉熠公主深居蓬溪山，不時便會出門游歷。但母女倆畢竟沒回霽都，沒什么人見過，所以傳言始終只是傳言。

    因方才詰問，顧星漠聽見嫂嫂二字就頭皮發(fā)麻，“哦”一聲。

    顧星朗繼續(xù)低頭吃面，想起信報中稱，她帶著朝朝上了崟宮制高點九層臺。

    那是昔年阮佋試圖獲取長生之道的所在，他幾乎確定，她是為競庭歌而魔怔地跑回去一探究竟。

    比慕容峋有過之無不及。

    他輕輕一嘆。

    “今日午后碰上了武安君?！币蛱峒版i寧，小漠想起阮仲。

    整個祁國沒幾人知道，這位常年戴著面具的武將究竟姓甚名誰。朝野傳聞，是君上找來的世外高人。

    “嗯。他昨日回來的，述職，過幾日就走?！?br/>
    阮仲與薛戰(zhàn)一南一北，作為祁西總兵共鎮(zhèn)新區(qū)，一年只回來兩次，顧星漠記得去年分別是三月和九月。“今年倒來得早。”

    顧星朗埋頭吃面，假作隨意嗯一聲。

    小漠初時莫名，旋即了然：是九哥故意提前召回來的，因為嫂嫂最近去了鎖寧，不想讓人家見面。

    一念及此，自然好笑，偏得憋著，很快嗆咳起來。

    顧星朗原本心虛，當即便知被識破，面上掛不住?！澳愠酝炅藳]？吃完趕緊走，明日收拾得好看些，別丟我顧氏的臉面?！?br/>
    亥時顧星漠回府，碰上姐姐和姐夫庭中賞月。淳風(fēng)帶著紀齊，不能再回靈華殿住，這趟歸來，一直住在靖王府。

    “天天早出晚歸不見人，真有那么多事還是故意躲著滿霽都的媒人？”

    玉樹臨風(fēng)的靖王殿下，其婚事何止困擾今上，已成了全城百姓的飯后談資。

    “你好意思說。”顧星漠立時黑臉，“嫂嫂，不是，嫂嫂那樣的，這種話怎好讓九哥知道？”

    淳風(fēng)四仰八叉躺在長椅間，一愣，訕笑：“當時喝多了，失言來著。為難你了？九哥不至于當真啊?！?br/>
    顧星漠打小敬畏兄長，年紀越大，只增無減?！爱敍]當真我不知道，總之是放在心上了?！?br/>
    不然不會問。

    “他那是操心你娶親！明日夕嶺，我們陪你去，長姐和七哥都去，幫你過過眼。那聞小姐據(jù)說國色天香，姐姐想著，若是人品和性子也過關(guān)，便可以定了——”

    “人品性子哪是過過眼就能看明白的？”

    淳風(fēng)瞧他這不情不愿的樣子，終于蹙起眉來，向紀齊：“他究竟什么毛病？”

    紀齊但笑，兩頭不幫。顧星漠忙轉(zhuǎn)話頭：“今日同兵部司左大人議調(diào)遣令改革之事，還想問姐夫意見——”

    “我已解甲，不問軍中事?！奔o齊擺手，“朝堂政令乃要務(wù)，更不該聽取?！?br/>
    淳風(fēng)道：“這種事，靖王殿下該問本將軍吧？”

    顧星漠冷眼瞧她：“黑云騎不在舉國編制內(nèi)，只聽九哥和姐姐差遣，也就不受調(diào)遣令節(jié)制，問你何用？”

    淳風(fēng)哈哈笑，“說起來，我今日去淡浮院，倒聽見有兩個小姑娘討論軍中制度，頗具見地，你不妨前去請教。”

    兩年前在寒地顧星朗讓阮雪音為霽都女子學(xué)堂起名，當時并沒定下。諸事落定后他再提此節(jié)，她說：

    為來日青川一統(tǒng)筑基，不若就也叫淡浮院。

    顧星朗原本喜歡此名，又覺她的理由意頭極好，沒幾日便賜了匾額。

    而霽都如今不止一間淡浮院，最大的那間正是昔年相府，紀齊的家。

    “不知嫂嫂最近又在哪里?！贝撅L(fēng)悵惘，“半年沒見了?！?br/>
    上一次還是在深泉鎮(zhèn)。鎮(zhèn)上書院如今也叫淡浮院，由溫抒主理。整個大祁同深泉淺野一樣的鄉(xiāng)鎮(zhèn)，已有十來個。

    “在鎖寧?！鳖櫺悄?，“舊宮。”

    千里之外，浮云蔽月，鎖寧舊宮依然翠竹掩映，阮雪音帶著朝朝步步拾級。

    已是連續(xù)第三晚上九層臺。拿墨玉鏡觀天象，然后一塊塊敲打、搗鼓地面和墻上青磚，凡此步驟，朝朝爛熟于胸。今夜娘親尚在觀星，她已是蹲下動作，每敲一塊，豎耳細聽，然后用手去摳，只盼能揭開一角，立上大功一件。

    “沒什么機關(guān)吧?！睂嵲诶哿?，她就地一坐，看見星月光華從頭頂孔洞中瀉入，灑在青磚間形成毫無規(guī)律的圖景。

    “時辰不對。”阮雪音輕聲，放下墨玉鏡，回頭看磚面上星月的光痕。

    “不對我們上來做什么？！”朝朝噘嘴。

    剛滿七歲的女孩子，模樣越發(fā)長開了，阮雪音日日看、已很習(xí)慣，仍會在某瞬間驚艷，意識到女兒長大后定有傾國色。

    不知是福是禍。

    “上來才知對不對，多來幾次，才知怎么對?！比钛┮粑⑿?，蹲下，“煩了？”

    朝朝搖頭：“我想姨母醒過來，想阿巖再見到能笑能說話的娘親，所以不煩，一點兒都不。我要跟娘親一直試下去。”

    阮雪音垂眸，多少明白是在自欺，心腦中卻揮不去上官宴的麥田游戲、競庭歌的臨終之言、與東宮藥園相關(guān)的那些真真假假。

    “你最近，有夢見姨母么？”

    朝朝眨眼，搖頭。

    “也沒有旁的，有意思的夢？”自從顧星朗說女兒能得夢兆，她隔段時日便會問。

    朝朝再眨眼，抿嘴笑：“夢見爹爹了?！?br/>
    阮雪音轉(zhuǎn)身要繼續(xù)辦事。

    “爹爹說想娘親得緊，最近都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了！”朝朝伸手拉她。

    她們娘倆的行蹤，何時回蓬溪山、何時下山、去了哪里，一直在顧星朗掌控中，阮雪音心知肚明。以至于這回合還沒入城，便有隊伍郊外迎接，進宮后，福熙暖閣已收拾妥當，宮人齊備，殷勤不已。

    “這是你夢見的，還是有人教你說的？”

    七歲的孩子哪會撒高明的謊，尤其對著娘親。朝朝神情已露端倪，口風(fēng)卻緊：“當、當然是夢見的?！?br/>
    真掉進狼窩了。阮雪音結(jié)論。福熙暖閣內(nèi)、整個舊宮中全是他的人，要遞話給孩子，一日十句都不嫌多。

    “娘親?！背掷滦洌⌒囊硪淼?，“咱們什么時候見爹爹？”

    “該見時，自然會見?！?br/>
    當晚阮雪音便夢見了競庭歌。

    夢里她一襲煙紫羅裙，背著竹簍，走在像蓬溪山又比蓬溪山更平坦的花草間。

    腳下綠植繁茂，品種格外多，藥園似的，卻分明野外。

    她看見一株什么，蹲下分辨，仿佛眼察不夠，又湊近了去嗅。

    從前在山里這些事都阮雪音做。她對采藥沒興趣，每每在旁邊指手畫腳，偶爾見到新奇的，才幫幫忙。

    “小歌?！彼龔埧趩舅?，明明喚了，卻沒有聲音。

    顯然競庭歌也沒聽見，繼續(xù)往前走，哼著小曲兒，一臉愜意，熟練丟幾株花植進背簍，又回頭張望。

    她眉眼比兩年前更見溫柔了，且活潑純摯。阮雪音覺得若無競原郡那幾年，若她生來就有爹娘相伴、在暖與愛里長大，約莫，就會長成這個樣子。

    “你好慢?。　比缓笏犚娝г?。

    阮雪音便隨她視線望，看見緋衣的上官宴走入畫面，雙手有些夸張地拎著衣袍下擺。

    “小姐，我這么名貴的衣料，陪你在這山野間劃拉，自得格外當心！”

    “上官大公子還吝嗇幾塊衣料？破了再買就是！”

    “你可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銀子不是天上掉的，要花心血掙的！”

    競庭歌反駁不得，轉(zhuǎn)臉看向了這頭。

    阮雪音只覺呼吸窒，不確定自己究竟在不在場間。

    然后上官宴也看過來，開懷大笑：“原來還有更慢的！雪兒你站在那兒干嘛，走??！”

    阮雪音沒反應(yīng)，競庭歌便朝著她走，眉眼清晰至極，神情既嗔且笑：“我說你躲哪里去了，喏，你的竹簍！這么重，讓我背了這么久，故意的吧！”

    阮雪音猛睜眼。

    曦光已至，天色將明，帷帳上的顏彩很似夢中顏彩，淺淡的斑斕。她臉頰濕透了，是淚如滂沱雨，轉(zhuǎn)頭見朝朝仍酣睡、面帶微笑。

    兩年了，心痛仍真切如昨，她挪近些，將臉枕在女兒肩頭，覺得好受了些。

    “娘親?！?br/>
    小手摸上來，觸及濕潤肌膚，“娘親又哭了。”

    “做噩夢了。”阮雪音柔聲，“是娘親吵醒你了罷？抱歉。”

    朝朝搖頭，“我自己醒的。我夢見姨母了，娘親，在山里，但不是蓬溪山，更平坦些，她背著竹簍，正采藥——”

    阮雪音騰地坐起。

    朝朝一臉懵。

    “繼續(xù)?！?br/>
    “羅浮山?！背荒镉H的模樣嚇著了，呆呆答，忙也坐起，“我不認識那地方，就問歌姨，她說，說，”

    “說什么？”

    原本記得很清楚，這般被逼問，反而有些模糊了。朝朝心里急，勉力想，幾乎要哭出來，終于道：“說蘇氏一族發(fā)源于青川極南，白國海邊，所以這里，當然便是羅浮山?！?br/>
    前言不搭后語的幾句話。

    阮雪音卻覺為兆亦為示。

    “娘親你，可是又想去羅浮山了？”

    阮雪音慨嘆女兒終年跟著自己，已成了肚中小蟲，“是這么在想。”

    “等等吧。”朝朝一臉認真，“等春天的時候。我瞧著夢里是春天呢?！?br/>
    阮雪音一笑，“朝朝不知道吧，姨母所說青川極南的白國，沒有冬天，四季如春?！?br/>
    “那我們?nèi)e的國家，是說去就能去的嗎？”

    “如今不是別的國家了。也是祁國。”

    朝朝似懂非懂哦一聲。

    “但朝朝說得對，等春天吧。”

    “那很快了！一月都將過了！”朝朝掰著手指算，“而且靠海的話，是不是還能坐船玩兒？爹爹說曾與娘親約定，要一起出海，至今未兌現(xiàn)呢！”

    這家伙真是什么都說。阮雪音甚覺無語，搖頭，“只能明年了。此番咱們還得去隱林，然后——”

    朝朝一拍腦門兒，“然后去蒼梧，給姨母換藥！”

    阮雪音捏捏她的小臉蛋。

    “隱林又是什么地方？”

    “是，一座寺廟。”

    乍暖還寒二月天，這日難得晴好，愈近山門云霧卻開始繞，以至于遠遠望，隱林寺的七彩琉璃頂完全懸浮在空中，如海市蜃樓。

    “娘親，”下馬車，從舊宮一路跟來的護衛(wèi)已走在前，朝朝輕拉阮雪音衣袖，“我有點怕?！?br/>
    “佛家之地，最無須怕。朝朝待會兒見到佛祖，認真拜一拜，心中許愿，或能實現(xiàn)呢?！?br/>
    朝朝點頭，母女二人行至山門前，發(fā)現(xiàn)住持已走下長長石階，就候在近處。

    “殿下?！?br/>
    朝朝如今已很習(xí)慣娘親被稱殿下，知道是皇后的意思，且能據(jù)此分辨哪些是娘親的故人。

    娘親的故人真多。她心想。連和尚都認識。

    “不敢?！比钛┮艋囟Y，日子長了也不再糾正這稱謂，“好久不見，大師?！?br/>
    “阿彌陀佛。今日惠風(fēng)東來，貧僧即知有貴人將臨，一早便在此迎候了。”

    阮雪音聞言去看他身后彩色的經(jīng)幡，東風(fēng)中揚起，整齊往西飄?！按簛頄|風(fēng)勁，實乃時令使然。大師怎也學(xué)會巧言令色了?！?br/>
    住持微一笑，“出家人不打誑語。殿下是本寺最后一位觀蓮的施主，與天地萬象有別樣因緣，行走于世間，自有萬象應(yīng)。”

    這話玄妙，對方神色卻淡然如昔。阮雪音稍忖，也不深究，雙手合十一禮：“今日前來，為進一炷香、聽半日經(jīng)?！?br/>
    住持淡觀阮雪音片刻，“昔年天下競逐、風(fēng)云變幻，殿下都始終懷靜氣于內(nèi)，站在人群中，不與眾人同。貧僧，印象至深?！?br/>
    經(jīng)年計算推演，如今的阮雪音怠于揣摩，無波無瀾聽他繼續(xù)。

    住持一嘆，“今日再見，殿下竟是失了靜氣，墮于執(zhí)念了?！?br/>
    阮雪音不回應(yīng)，不辯白，牽著朝朝入大殿，燃香禮佛。然后母女兩個并坐蒲團上，闔目聽經(jīng)，一口氣到正午，朝朝全程安靜、一次都沒鬧過。

    “小殿下慧根深厚?！?br/>
    不知是否受了夸贊，小家伙吃齋飯也格外香。飯后住持引路轉(zhuǎn)寺，行在山路間，經(jīng)過錯落僧舍，初春的翠竹與水杉釋放出獨有的清氣，阮雪音忽就想起寂照閣盡頭那座巨大的佛像。

    通體以石鑄就，與隱林寺大殿中的金佛像又不像。而直到此刻她才疑惑，那么大一塊石，當年是如何被搬運進的皇宮呢？

    還是說，先有石佛，后才有焱宮？

    整座大焱皇宮，是依那尊石佛而建？

    “此番來拜，大殿中佛祖金身比昔年又見明麗光燦了?！?br/>
    “君上隆恩，去歲初遣特使前來為佛祖鍍泥金，深秋時，還御駕親臨看過?！?br/>
    去夏阮雪音先至蒼梧為競庭歌換藥，返程與淳風(fēng)相約去了深泉，回蓬溪山時秋剛至，然后一直待到最近出門，自然不知顧星朗深秋來了祁西。

    “原來如此?！彼唤宇櫺抢实牟?，問：“隱林自建寺以來就鑄的此像么？”

    住持搖頭，“最早是一尊石佛。”

    阮雪音心頭咯噔，“后來用金身換了？”

    住持搖頭，“不是大殿中那座?！庇滞旗F茂林，“轉(zhuǎn)至最高處，繼續(xù)往深林中走，便是我寺遺跡?！?br/>
    那佛像，幾乎以整面山體雕鑿而成。

    偏周遭的樹都極高，完全將其遮擋，以至于山下外界很難憑遠眺發(fā)現(xiàn)，這里有一尊佛。

    此時護衛(wèi)們奉命站在一丈開外、深林之中，阮雪音便牽著朝朝跟住持走到巨佛之下。

    太高了，望佛如望山，望山如望佛。

    “線條雖粗糲，栩栩如生，像極了人跡；但本寺的開山祖師大隱和尚說，他來到這里便有此像，當晚便在睡夢中得佛祖點化，方才建寺，曰之隱林?！?br/>
    巨佛依山，深隱林間，是這個意思。阮雪音凝眸仰視，畫面竟與五年前寂照閣的子夜重合。

    真像啊。那拈花微笑悲憫人間的姿態(tài)面容，竟似一模一樣。

    “與殿中金身不同?！?br/>
    住持微笑，“據(jù)說是對照著鑄的。大約佛祖不喜，沒能成功?！?br/>
    卻與寂照閣里那座彷如雙生。阮雪音難辨心中滋味，亦未生探究意，只雙掌合十，如那年子夜般虔誠拜三拜。朝朝亦跟著做。

    然后她繼續(xù)仰面觀佛，道：“佛祖傾聽世間夙愿，卻并沒有那許多心力幫人一一達成吧。”

    “貧僧以為，殿下是無須向佛祖討助之人。殿下想做之事，都能憑己身做到。”

    阮雪音一怔，自嘲一笑，“可我的至親，因我當年以夢兆為指引行事，永遠離開了?！?br/>
    許因早先被點破了執(zhí)念，許因山林幽靜、佛祖在上，她很輕地說。

    “真是因您的夢兆么？還是局勢使然、她自己的理想與選擇使然呢？”

    阮雪音轉(zhuǎn)頭，“您知道？”

    是問夢兆，也問競庭歌。

    但住持只答夢兆：“景弘十年春，寧安大亂期間，陛下微服來寺里抓人，就在大殿中提過、問過?！?br/>
    他那時受夢兆、預(yù)言之擾吧，所以在不周山近乎崩潰。阮雪音心中想，不接話。

    “殿下的發(fā)心無錯，做法也無錯?！弊〕直憷^續(xù)，“每個人的發(fā)心和做法其實都無措，但結(jié)果為何不能盡如所有人的意呢？——因為人人發(fā)心雖好、卻各不相同，因為，立場不同。所以無論怎么做都是對的，殿下，但從結(jié)果看，又無論怎么做都會出錯。一盤棋，本為死局，若有人生了保全之心，便只能以死了局?！?br/>
    當年阮雪音確生過此念。

    甚至在競庭歌之前。

    “所以該是我啊。她有那樣深長的理想，那樣多想做而未競之事。我不如她胸懷遠大，真要一個人以死阻局，也該是我?！?br/>
    無論何時想起那個暴雪的清晨，淚意都還是會止不住上涌。她收回視線，垂眸壓制。

    “殿下過謙了。貧僧觀當今天下，諸多嶄新局面，其后都有殿下的影子、殿下的鋪陳。殿下只是不將它們掛嘴邊。至于殿下執(zhí)念思念之人，”

    住持也望佛祖，百年沐雨，其上苔蘚青青，

    “您又怎知她當年不是大勢之下、心甘情愿？可為理想抱負付出一切者，自也有超脫生死的心智。她或許已求仁得仁了，殿下卻深陷泥沼，至今不肯上岸?！?br/>
    云霧絲絲縷縷，緩慢沉降，自身側(cè)飄過，終于漸行漸遠。阮雪音因這番話徹底壓下淚意，片刻抬眼，“多謝大師開解。”

    “阿彌陀佛?！弊〕忠欢Y，自袖中取出一張箋文，恭謹遞上。

    阮雪音接過來看，發(fā)黃紙頁上的字句儼然讀過：

    秋水魚蹤，長空鳥跡。若問何往，往生凈域。覺而不迷，生必有滅。乘愿再來，何須悲泣。

    是上任住持魚一大師圓寂前的偈語，昔年崟亡，祁蔚君臣共來隱林，顧星朗和慕容峋各被贈了一箋。

    “生必有滅?！比钛┮羿?。

    “或早或晚?！弊〕制铰?。

    仍是在開解競庭歌之事。

    “真會乘愿歸來么？”

    “殿下不是一直在努力么？”

    有關(guān)祁后的傳聞，紛紛揚揚、年年更盛，她偏偏不歸，自因有更重要的事在辦。

    但大師哪里會知曉得這么詳細呢，多半顧星朗說的。阮雪音再露自嘲意，“我這算什么努力?！?br/>
    云游四海，據(jù)醫(yī)藥典籍與平生所學(xué)尋找起死回生之法，乍聽可行，其實荒唐。

    “窮盡一生做一件事，縱知不會成，無怨無悔。貧僧想不出旁的，比這更配得上努力二字?！?br/>
    “嗯嗯?！背飷炋?，終沒忍住開口，“姨母會醒過來的，我娘親很厲害的。”

    住持但笑，自袖中又拿出一箋呈上。

    阮雪音疑惑接過，那紙張與前一張一般泛黃，字跡也出自同一人，卻仿佛與那年顧星朗、慕容峋收到的不同。

    “當時告訴過二位陛下，所贈乃是弟子們的手抄。方才給殿下的，卻是貧僧的師父親筆。這張亦然?！?br/>
    “怎好——”

    “師父圓寂前其實有兩道偈語，這一道，只一張，吩咐貧僧，來日贈與最后一位觀蓮的施主?！?br/>
    阮雪音想了想，“并無不敬之意。但當年雪音觀蓮畢，大師并沒有及時相贈。”

    “阿彌陀佛。師父有言，得是那位施主只身再來之日。”

    就像未卜先知的天神。阮雪音暗暗想，低頭看那幾句話：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zhí)象而求，咫尺千里。問余何適，廓爾亡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求教大師?！辈⒎峭耆x不懂，但阮雪音想聽高僧親解。

    住持微笑，“與殿下的日升月落自有時，近似。”

    阮雪音確定顧星朗對大師說了許多，可能就是去秋。

    一想到他或許口無遮攔露了相思意，在寺廟之內(nèi)、高僧面前，她便有些臉熱。

    “一來一回，兩度過蓬溪山而不入，山腳停駐一日夜而已?！弊〕衷俚溃氨菹乱彩菆?zhí)念之人啊。”

    出寺下山，黃昏未至，卻一路不遇香客。是因她來，專程閉了門吧。

    朝朝拉開車窗，深吸幾口早春馥郁，然后再舍不得關(guān)窗，趴著邊賞邊評，一會兒指這叢紫珠好看，一會兒又說那只百靈在唱歌，偶瞥得一棵古桃樹，嫣粉半開的花朵綴了滿枝。

    “娘親我們?nèi)デ魄?！再折一支水養(yǎng)、帶回家好不好？”

    蓬溪山倒是沒有桃花的。

    而那兩道偈語還在袖中，沉甸甸，阮雪音想起唯獨給她的那道，最后一句寫著：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好?！彼稹?br/>
    這一年的春，格外長。

    萬物如常生長，那蓬勃的時限卻像被不知名的力量悄悄拉伸了，以至于盛夏不熱、秋來不涼，連著三季都只如一季，只如春日。

    以至于冬天來得非常突然。

    剛?cè)胧辉拢畾獗阆砹苏麄€霽都。挽瀾殿里的結(jié)香破天荒打了花苞，然后在兩日之內(nèi)開了滿枝。

    －從來沒這么早開過吧？

    宮人問滌硯。

    －從來沒這么早開過吧？

    滌硯又問棠梨。

    “從來沒有?！碧睦嬲驹诶认驴矗钌?，“這花也算成精了。

    顧星朗始終維持著打花結(jié)的習(xí)慣，當天夜里便坐在地上認認真真弄。夜涼如水，月光潑灑，他的臉已不是少年模樣，白衣翩翩卻真十幾載未曾變過。

    宮人們也有新有舊，皆默默立四下，靜看鵝黃小花的枝條被君上精心挽成兩個花結(jié)，與景弘九年的幾乎一樣。

    然后他退開些許評估，露出滿意神色。滌硯便在這時呈上密報，內(nèi)容是皇后與公主近來都沒有下山。

    他腦中過一遍接下來半月要完成的事，頗覺心安，回寢殿洗漱，合衣躺下，很快睡著了。

    并非多夢之人，除了每年結(jié)香盛開時。

    此夜亦不例外。

    夢里熙熙攘攘，他大致環(huán)顧，知是鎖寧；沿河而走，便在千萬人中看見了浮橋上的阮雪音。

    十歲吧，與競庭歌、阮仲合繪的那幅肖像一模一樣。卻未著盛裝、未施粉黛，素凈的湖色布裙，雙手抓著搖晃的橋索，在看粼粼的河面。

    鎖寧倒是難見這般艷陽天。

    他不知自己幾歲，對著河水照影，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成年。于是朝她走去，踩過浮橋站到她身邊，好一陣才被她察覺。

    小少女一臉警惕，抓著橋索退后一步，人隨著本就晃蕩的浮橋晃得更厲害。

    顧星朗不急說話，等她開口；她偏不開口，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莫名其妙在往來的人潮中對峙。

    十歲已這樣沉得住氣了啊。顧星朗心中好笑，道：“你在這里做什么？”

    小少女盯著他，似在思考此人搭訕的動機，片刻答：“看水?！?br/>
    顧星朗心想真可愛啊，不禁笑意盈然，半躬身，“可以和你一起看么？”

    “不可以?！?br/>
    “為何？”

    “我不認識你。而且，”分明開始慌了，面上卻十足淡定，“我該回家了。”她稍頓，仿佛接下來幾個字燙嘴，終是道：

    “爹娘就在那頭等我?！?br/>
    她虛指岸邊某處。

    當然是假的。顧星朗只覺心疼，強按住想抱抱她的沖動，道：“那你去吧?！?br/>
    小少女立時挪步。

    “小雪。”

    淺淡的橙花香因她經(jīng)過身邊分明地傳來，他沒忍住。

    小少女轉(zhuǎn)頭，一臉震驚。

    “你要去霽都。過幾年就去，有人在那邊等你。”

    少女遲疑，“誰？”

    “他會一直等你。你若一直不去，他就會來找你。你會去的吧？”

    少女清滟的眸中滿是困惑，半晌，很輕地點點頭，不像答應(yīng)，更似糊弄。

    “到時見。”顧星朗溫柔道。

    到時見。

    這話音亦出現(xiàn)在當夜山中阮雪音的夢里。似乎是他的，又似乎是她的。

    景弘十六年十一月十五，有車駕自覆盎門出，一路西行，晝夜不歇。

    “陛下為何退位，是病了么？”霽都城內(nèi)，民眾議論嗟嘆經(jīng)久未絕，一扇門窗里，八九歲的男孩問兄長。

    他的兄長正是景弘六年與太爺爺同看聽雪燈亮的小少年，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對波瀾壯闊的青川十年如數(shù)家珍。“愿我君，康健喜樂，長長久久。”

    這話像在答“病了么”之問，又像不是。

    小男孩沒太明白，想半刻，點頭道：“父親說如陛下般，少年登基、在位十六年拿下兩國、險些一統(tǒng)大陸的君王，從前沒有，以后，該也不會有了?！?br/>
    “的確?！?br/>
    “那為何是險些？蔚國，很難拿下么？”

    他的兄長沒答，瞇眼遠眺，只見浩瀚蒼穹下車水馬龍、屋瓦連城。這大祁國都，似乎比十年前更見繁華了。

    千里之外，蒼梧皇宮信報至，慕容峋坐在沉香臺上看了，遞給方桌對面的阿巖。

    阿巖識字已不少，沒幾句話，都能讀懂。

    “姨父真的退位了?！?br/>
    慕容峋不置可否，重望湛藍天幕，北國深秋，群星璀璨，也是千百年不變的景色。

    “顧星漠，縱不及他，并不會更好對付?！卑肷嗡?，語氣平湖無波。

    “兒臣會與父君一同守好家國。”阿巖道，放下信件，舉起茶杯。

    慕容峋已習(xí)慣女兒小小年紀行事如大人，溫柔一笑，舉杯要與她相碰。

    “還有娘親?！卑r又抬左手舉起第三杯，在北側(cè)，其中確實斟著半杯茶水。

    三盞紫玉杯聚一處，夜色里發(fā)出清脆好聽的聲響。

    這一年，整個青川最早下雪的地方是大風(fēng)堡南麓。

    十一月二十二，自霽都出發(fā)的神秘車隊終于抵達山腳。初雪過了最大時，只若有似無地飄，白色斗篷的公子下車往山林中行，很快消失在皚皚雪景里。

    終年以奇門遁甲環(huán)護、生人勿進的蓬溪山，今日十分友善。顧星朗順著樹干上同樣的橙花標記走，深一腳淺一腳，剛有些覺得遙遙無期時，輕快的踏雪聲隱約傳來。

    正好有點累，他干脆駐足。

    半晌才聽見小女孩的銀鈴音色：“爹爹好懶！才一半路就走不動了！”

    五歲時的雙髻變成了垂落的雙辮，稚氣又褪了些，是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怎知我今日到？”顧星朗展顏。

    “娘親說的?！?br/>
    “娘親呢？”

    朝朝狡黠一笑，回頭一瞧，往旁側(cè)讓兩步。

    絳紅斗篷的女子便出現(xiàn)在落雪茫茫的深景里，越來越近，面龐的白與周遭渾然一體，更襯那雙眼瞳如煙水清澗。

    足夠近了，偏又隔著四五步的小段緩坡，她停下來。

    仿佛都想將闊別的容顏瞧清楚，兩人都不動。直教旁邊的小姑娘著急，偏迫于這沒由來攝人的氣氛，不敢吭聲。

    “大雪封山，路不好走，公子出門，當先觀天象?！?br/>
    “急著給心上人過生辰，免不了風(fēng)雪兼程，好在，是趕上了。”

    山風(fēng)輕過，搖下竹葉上小撮晶瑩的雪星子。這南國山林，深秋亦翠，竹就更是常翠，從高空俯瞰，雪色虛掩翠色，春冬莫辨，卻是格外清新潔凈。

    從高空俯瞰，人也不過是小小的點，與萬物一樣，生而又滅，生生不息。

    那一紅一白兩個小點，便在這西風(fēng)穿林之刻，同時移動，相向而行，會于一處，化作一點。

    十年一夢，滄海人間。

    —————————

    正文完。

    大結(jié)局章，回歸一個17:20更~~下周還會更一篇后記，番外、下本書寫作計劃都會跟大家報備，今天就不多說啦。謝謝東方不飽嗷、小肥肥、風(fēng)雅頌t、妞妞月票2333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