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幺，小幺，”林豫捅捅正埋頭苦讀的易尚曉，“小幺~~”

    “煩不煩？”易尚曉甩開他的手，皺著眉抬頭，“還有完沒完了？”

    林豫絲毫不介意，努努嘴，示意他往外看，“你家徐妹妹又來了?！?br/>
    易尚曉抬頭，徐薇看到他，笑瞇瞇地朝他招招手。

    “怎么又來了？”牢騷歸牢騷，嘴角還是咧開了一些，易尚曉把《射雕英雄傳》往課桌抽屜里一塞，起身走出去。

    “喲喲喲，”林豫咂嘴，“昨天還說不見不見，今天還不是照樣？庸俗。”

    易尚曉一個肘子拐過來，被林豫大笑著輕巧地避開。

    “干嗎？”易尚曉粗聲粗氣地問。

    徐薇遞上手中的飯盒：“我媽做的，讓我?guī)Ыo你嘗嘗。你不是放學要練球嘛，我就帶學校來了?！?br/>
    易尚曉接過打開，撲鼻的香味勾得他不禁咽了咽口水：“白菜豬肉餡兒的？”

    “嗯，我跟我媽說了，你喜歡吃這個?！?br/>
    “筷子?！?br/>
    徐薇從小提兜里掏出筷子，用手帕擦了擦遞給他，又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塑料袋，“吶，山西老陳醋，我爸前天出差帶回來的?！?br/>
    “你吃了嗎？”易尚曉嘴里塞了滿嘴的餃子，含糊不清地問。

    “吃過了，這些都是帶給你的，趁熱。”徐薇雙肘撐在水泥欄桿上，兩手托腮，一眼不眨地盯著易尚曉看。

    “噢，那我全吃了？”

    “給我留兩個?！绷衷慕淌依镢@出來，竄到他們身邊，滿臉的諂媚，“薇薇，有我的份兒么？”

    徐薇為難了：“只帶了一人份兒的?！?br/>
    “啊~~”林豫好失望，“有好事兒也想著哥哥我呀，別總惦記你易哥，他最沒良心，也沒見他念你的好?！?br/>
    “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币咨袝园蚜衷ナ箘磐崎_，“你不是還有一百個投籃要練？”

    “慘了，慘了，我都忘記了，得趕緊走，不然那魔頭還指不定又出什么邪招兒呢?！绷衷ヒ宦暟Ш浚D(zhuǎn)身跑開。

    徐薇好笑地看著林豫漸行漸遠的背影，易尚曉在她眼前揮手：“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沒有啊，覺得林子哥好像長高了?！?br/>
    易尚曉不禁挺直了腰板：“扯！他有我高？”

    徐薇想了想，又拿手認真地比了比：“差不多吧。”

    易尚曉不樂意了，放下飯盒，一把拉過徐薇，靠近自己：“什么差不多？去年我還比你高半頭，現(xiàn)在差不多有一個頭的距離了?！彼嗳嘈燹钡念^頂，“也沒見你少吃，都吃哪兒去了？”

    徐薇躲開他的蹂躪，“你把我頭發(fā)弄亂了，我媽好不容易給我梳好的辮子呢。”

    “切，就知道臭美?！币咨袝脏椭员?，拿起飯盒又開始吃起來。

    “哥?！?br/>
    “什么？”

    徐薇欲言又止，像是不好意思說。

    “什么事兒？”

    “前兒個，我看見你跟嵐姐一起呢?！毙燹边呎f邊觀察易尚曉的表情，小心翼翼。

    “啊，是啊，怎么了？”易尚曉不以為然。

    徐薇好似有些失望，撅著嘴說：“嵐姐是不是喜歡你??？”

    “咳咳咳……”易尚曉被噎著了，不斷地拍著胸口，徐薇拍打他的背，“你的水壺呢？水壺放在哪兒了？是不是在座位上？”說罷，就欲跑去拿。

    易尚曉扯住她，好不容易順過勁兒，深吸了口氣，好無辜地看著徐薇：“你才多大？這都是聽誰瞎掰的？又是你林子哥？”

    “好多人都這么說啊?！毙燹标种割^數(shù)給他看，“亮哥、軍哥、斌子哥、曉曉、岑宇……”

    “好了，好了，別數(shù)了?！币咨袝詿o奈地以手覆額，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幫鳥人唯恐天下不亂。

    “你嵐姐跟我同一年級，我們明年就要高考了，她到我家只是跟我一起復(fù)習而已，沒別的事兒。不信你問我媽?！?br/>
    “那也用不著三天兩頭地找你啊?！?br/>
    “我成績好唄，她不問我問誰？”說到功課，易尚曉就驕傲。

    “林子哥學習也不差的?！毙燹毙÷曕止尽?br/>
    還是被易尚曉給聽到了，他好笑地伸指輕彈徐薇的額頭，“小小年紀，不要整天就想那些有的沒的，都是誰教你的？”

    “看書啊。”徐薇眼睛亮了，“我和盛鑫在學校門口租的書，瓊瑤的，可好看了。”

    瓊瑤他知道，他們班有大半的女生都看過這位阿姨的書，他也經(jīng)?？吹接信薜孟±飮W啦的。易尚曉無語了：“你才15歲就看她的書，是不是早了點兒？”

    徐薇不服氣：“我明年就升高中部了，哪里小了？”

    說到這個，易尚曉來勁兒了：“你這也是畢業(yè)班的人，怎么放學都不復(fù)習功課？”

    “我作業(yè)都做完了，得到我媽允許才出門的?！?br/>
    “上次教的幾何題會了？”

    “當然?！?br/>
    “我出道題考考你?！?br/>
    “考就考?！?br/>
    放學了，教室里沒有其他人，兩個人頭抵著頭，一樣的青春，一樣的純凈。黃昏的陽光斜斜地照射進來，金黃一片，濃密黏稠。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而他們依舊伏在那里，仿佛要寫一輩子。

    很多年以后，易尚曉依舊記得這個場景，記得徐薇稚氣未脫的那張臉。

    那天回家以后，徐薇吵著鬧著不要繼續(xù)在十九中讀高中，非要轉(zhuǎn)到四中不可。她第一次如此任性，又毫無理由，父母除了生氣卻也沒辦法，都是讀書，本身四中名頭響亮，訓斥一頓也由她去了。就這樣，徐薇正式成為易尚曉的小學妹，而那時，易尚曉已經(jīng)考上人大。

    徐薇高二的時候，四中八十五周年校慶，特別邀請十多位優(yōu)秀畢業(yè)生回母校參加，易尚曉名列其中。

    雖在一個城市，見面的機會反而不多了。易尚曉上了大學后，更加忙碌，忙學業(yè)，忙社團活動，忙學生會競選，也忙著抵擋一波又一波的情感進攻。

    林豫好奇，私下里問他：“那誰誰為了你，都轉(zhuǎn)系了呢，算是情深意重、仁至義盡了啊，你咋一點兒反應(yīng)也沒有？還有那誰誰誰，情書都遞了一大摞，也沒見你賞人家一個眼神，我要是女生都得哭死；還有那誰誰……”

    易尚曉橫了他一眼，也只是哼笑了兩聲，繼續(xù)看四中的布告欄。

    林豫摸了摸鼻子，這廝年齡漸長，脾氣也跟著膨脹了，愈發(fā)顯得腹黑深沉。他正糾結(jié)呢，就聽到脆生生地一聲：“哥~~”

    兩人同時朝那邊望過去，徐薇燕子一般跑過來，臉頰緋紅，鼻頭上滲著薄汗，眼波流轉(zhuǎn)，顧盼神飛。

    “薇薇，好久不見啊，來，抱一個?！绷衷堥_雙臂，迎上去。

    一個踉蹌，林豫被易尚曉揪住領(lǐng)子拉回來：“小心方蕾知道了不饒你?！?br/>
    林豫皺眉：“好好的提她干嘛？心情都搞壞了?！?br/>
    “哥，你和蕾蕾姐吵架了？”徐薇問。

    “甭管他，自找的。”易尚曉看向徐薇，伸手把她的鬢發(fā)夾到耳朵后面，“跑那么快干什么？看你這滿臉的汗。”不顧林豫圓瞪的雙眼和徐薇愈加發(fā)紅的臉頰，仔細地替她把汗擦拭掉，末了，又來了一句：“你穿這裙子很好看?！?br/>
    徐薇的臉轟一下幾乎要爆掉，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年紀主任找，找你們呢，在，在禮堂，我?guī)?，帶你們過去?！?br/>
    易尚曉忍不住哈哈大笑，徑自帶頭朝前走。林豫揉揉眼睛，心里不斷念叨，我眼花了，近視了，幻聽了……

    事后，林豫神秘兮兮：“我還真當你柳下惠呢，搞半天是沒碰到正主，你這魔爪伸得真長，竟然荼毒我們祖國的花朵?！?br/>
    “去你的?！币咨袝詰醒笱蟮匦χ蛔鼋忉?，算是默認。

    這一段“往事”，經(jīng)過林豫繪聲繪色地描述，整個大院的同齡人基本都知道了，除了徐薇這個當事人。男生們雖然依舊把她當妹妹，卻不像是小時候那么親密無間，或多或少保持了一些距離；女生們也總有意無意地向徐薇透露易尚曉在大學里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情感方面。大家都把他們默認為一對，至少易尚曉“此物我專有”的信號已經(jīng)發(fā)出，即將發(fā)生的早以生根發(fā)芽，就等開花、結(jié)果、采摘。

    整個高中生涯，徐薇最搞不懂的一件事就是：我也不差，為什么就沒人追呢？

    徐薇高三這年的生日，易尚曉恰好在外地代表本院參加大學生辯論賽，頭一天，他打來電話。

    “我還在南京。”

    “噢。”徐薇挺失落的，電話線都快被她攪成了渣。

    “生日快樂?！?br/>
    “謝謝。”

    “十八歲了吧，薇薇？”

    “是啊?！?br/>
    “呵呵，”電話那頭一陣低笑，“成年了，我準你看瓊瑤了。”

    “嗯？”徐薇茫然，這是哪兒跟哪兒？“什么意思？”

    易尚曉已扣上電話。

    第二天，易尚曉卻如天神般出現(xiàn)在徐薇家門口，除了驚喜，徐薇想不到別的詞來形容。

    跟往常一樣，主要的幾個家庭成員列席，這次多了易尚曉。談到徐薇的高考志愿時，易尚曉說：“徐叔叔，薇薇的文科不錯，不如讓她報我們學校好了?！?br/>
    “你是說人大？”

    “對，經(jīng)濟專業(yè)這幾年很吃香，以后找工作也方便?！?br/>
    徐爸爸擔心：“薇薇的成績雖然不錯，但是要達到人大的錄取分數(shù)線，恐怕還有些吃力?！?br/>
    “沒關(guān)系，”易尚曉全然不在意，“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我來輔導(dǎo)她?！?br/>
    飯后，易尚曉回家，徐薇出門送他。

    易尚曉說：“走，散散步?！辈活櫵捏@訝，拉過她的手就走。

    “哎呀，你干什么？會被人看到的?！毙燹睊暝?，收效甚微。

    “怕什么？哥哥牽著妹妹而已?！?br/>
    “那也不行，我們都大了，要避嫌?！?br/>
    易尚曉好笑：“看不出你還是個封建小迷信?！?br/>
    “我說真的?！?br/>
    “那我攬著你?！币咨袝浴昂眯摹碧嶙h，“我不牽你了，攬著你，總行吧？”

    徐薇哭笑不得：“這有區(qū)別嗎？”

    “怎么沒有？”易尚曉耍無賴，“一個牽手，一個摟腰，本質(zhì)性的區(qū)別。就這兩個，你選一樣?！?br/>
    “為什么呢？”徐薇低聲問。

    “這個問題問的非常好，不過要等到你考上大學了再告訴你?！?br/>
    “哥~~”徐薇氣得跺腳。

    易尚曉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回家吧，別讓叔叔、阿姨等急了。記住了啊，第一志愿報人大！一定要報人大！聽到?jīng)]有？”

    “萬一……”

    “有我在，沒有萬一?！?br/>
    直到徐薇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易尚曉還在原地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