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巨野龍堌集,是俺婆婆的娘家。婆婆有兩個叔伯大爺,哥倆不到一頃地,過得富有,老大說話不好聽。
從前,俺那兒割麥子,頭前割麥子,后邊就有窮人跟在屁股后拾。有的人拾得多,就多拿些回去,有的人連拾帶偷。
老大看見生氣,用馬鞭往外趕:“你們都出去!不出去,俺用鞭子抽你們,讓你們在屁股后面撿屁吃!”
土地改革的時候,農(nóng)民會分了他的房子和地。會長姓連,分完他的房子,連會長搬到他的房子里。誰分了他家啥東西,哪怕是分了他幾個碗,他都記好賬,想日后要回來。
斗他的時候,農(nóng)民會的人問他:“你家的金子、銀子、銀圓都藏哪里了?”
他說:“沒有?!?br/>
再打,也是說沒有。
他還跟人家說:“太陽不能總是正晌午,你們就不怕興俺的時候俺報仇???”
他總說犟話,說反動話,農(nóng)民會的人都同意槍斃他,就槍斃了。
過了些日子,國民黨的中央軍打過來。
那時候,俺姥爺公公他們都住一個院里,走一個大門。這院里住了中央軍,姥爺公公找到侄媳婦任氏,跟她說:“現(xiàn)在不報仇,啥時候給你公公報仇呀?”
任氏一聽,對呀,就跟中央軍舉報連會長。
中央軍把連會長拉出去審問:“誰是婦女會會長?”
連會長說:“俺這兒沒有婦女會,也沒有婦女會會長?!?br/>
中央軍把他拉出去,槍斃了。
連會長的娘就這一個兒子,兒子死了,兒媳婦改嫁了,一個小腳老太太領(lǐng)著孫子過,總哭。
這是拉鋸的時候。過了幾天,八路軍打過來,他們把任氏抓起來。
女人不抗打,一打就說實話了,她說是俺姥爺公公讓她這么干的,八路軍把他倆送到縣監(jiān)獄。俺姥爺公公在監(jiān)獄里待了幾個月,死了。
任氏不在家,她這個家也沒法過了,三個孩子小,最大的六歲,小的兩歲,剛斷奶。任氏的丈夫是個獨生子,從小嬌生慣養(yǎng),一點兒本事沒有,就會領(lǐng)著三個孩子哭。
都在一個院里住,任氏的叔公看不下去了,想替任氏償命,叫她回來照顧孩子。
叔公去跟農(nóng)民會說:“不是任氏舉報會長,是俺舉報的?!?br/>
農(nóng)民會把他送到縣監(jiān)獄,打算一塊槍斃他倆。
到了槍斃的時候,任氏說她懷孕了。
人家一檢查,是懷孕了,不能槍斃,光把她叔公槍斃了。
過了幾個月,任氏生了個女孩,生下來就送人了。
這個任氏小腳,長得漂亮,能說會道。她生完孩子,本來還要槍斃她,可她會干活兒,會辦事,就減刑了。
任氏沒上過學(xué),為了解愁悶,在監(jiān)獄里用木棍在地上學(xué)寫字。三年后,任氏能在監(jiān)獄里教學(xué)了,天天給犯人上課。上面又罰她幾年勞役,后來就刑滿釋放了。
回到家,孩子都不認(rèn)識她了。
當(dāng)初,連會長死了,撇下一老一小,村子里都到大井上挑水吃,娘兒倆吃水成了難事。
叔公被槍斃的時候,他家四個孩子就一個結(jié)婚了。嬸婆時氏沒拿連會長他娘當(dāng)仇人,讓兒子給他家挑水,還說:“有干不動的活兒,叫俺兒幫你們干。”
這兩家一直住在一個院里,嬸婆做了好吃的,往會長家里送;這娘兒倆做了好吃的,也給嬸婆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