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大動靜闖到霍宅,霍元那時站在屋檐下的長廊上逗掛籠里的鸚鵡,只見管家氣喘吁吁地跑來傳話,喊著:“老爺,大事不好了,二少帶人把大少爺綁住,正朝這邊過來!”
花色鸚鵡被驚得撲棱著翅膀撞籠子,霍元正要直呼霍丞放肆,那邊回廊上已傳來陣陣雜聲,里面夾雜軍人訓(xùn)練有序的腳步響。
霍元心里詫異,自己這大兒子是犯了什么渾,霍丞不惜出動軍隊來壓他回來。
霍柏被兩個軍人押著胳膊前走,后面跟著一支隊伍,來時路上都開著軍車,威武十足,一路開道無人敢在其前,而坐車上被綁住的霍柏像經(jīng)歷游街,他自覺顏面失盡,又氣又惱,卻始終掙脫不開束縛,氣得大叫:“我是霍家大少爺,想當(dāng)年霍家先輩打下西南,估摸你們還沒從你家娘胎肚子里成型!我告訴你們,你們再不松手,回頭等著下場!”
霍丞走他身前,腳步一頓,似笑非笑地扭過頭看他。
眼神嘲弄,霍家先輩打的江山,輪到他作威作福?
老遠(yuǎn)聽見自己兒子的慘叫,大夫人喬氏急急忙忙地走出的房間,沖到走廊上攔人,一見到自喬氏,霍柏眼淚鼻涕頓時涌出,“媽,你快讓他們放了我!”
喬氏滿眼心疼,用手中梨花白的帕子替兒子抹淚,啞聲求著霍丞道:“霍丞,你這是作何?他是你大哥!”
若是普通旁人,無人不對喬氏憂心的面容生出惻隱之心,她早不是嬌俏少女,但四十年紀(jì)風(fēng)韻猶存,墨黑的長發(fā)一絲不茍地梳到腦后挽成髻,插著流蘇蝴蝶釵,身上的云卷紋路暗紅色旗袍襯得她高雅大氣,一雙深藍(lán)色的鱷魚皮尖頭船形皮鞋把她的雙足顯得小巧細(xì)瘦,她雙眸濕潤,散發(fā)著母性的溫柔。
可霍丞的部下都是什么人,軍刀槍口上舔血,只信仰國家和力量,霍丞不說放,他們絕不松一根手指。
喬氏面寒,“霍丞,他是你哥哥,你還讓不放人嗎?”
霍丞壓根不把喬氏放眼里,唯一的顧忌不過因為對方是長輩他不能動手。
“請大夫人讓開。”一名軍人走上前強(qiáng)勢地推開大夫人,一行人繼續(xù)往回廊里走,方向正對霍家祠堂。
這次趕來的是霍元,他抖著手指著霍丞:“你這是作甚!”
喬氏撲倒霍元懷里,“老爺,你快勸勸霍丞,他這是要在宗祠里把柏兒殺了?。 ?br/>
霍元聽完軀體半僵,他看著雖文弱,前半生都是和書打交道,不過霍家先輩流傳的戾氣仍在,他發(fā)怒頭上的青筋凸爆,仿佛下一刻就要取霍丞的命。
“爸爸,救救我,救救我。”霍柏哭著要抱住霍元的大腿,看他這樣,霍元蹙眉,開口時面色緩和很多,對霍丞保留余地地道:“你鬧得這么大,爸爸至少要聽你一個解釋。”
其余的姨太們不敢往前湊,避諱似地閃進(jìn)房間里,各個開窗躲著聽動靜。
霍丞對自己的父親從談不上敬畏,更無父子感情,他說話平成直敘:“大哥綁架我的妻子寧蝶,以要挾我交出兵權(quán)?!?br/>
”你胡說!”霍柏要跳起來咬霍丞一口,全然忘記自己腿有所不便,霍丞往后退一步,“你敢說你沒做對不起我,對不起霍家的虧心事?還有大娘,剛開口就說我要殺大哥,看來是心里有鬼吧。”
喬氏啞然,她慣做賢妻良母的角色,又不能牙尖嘴利地還嘴,忍了忍,道:“霍丞,我……我只是嚇壞了,隨口說說?!?br/>
霍丞不屑與她多費口舌,靜靜地看著父親和霍柏對視,半晌,霍元搖頭,然后道:“押去祠堂先家法伺候一頓,再詢問?!?br/>
喬氏兩眼發(fā)花,靠身后的貼身丫鬟攙扶才站穩(wěn),而霍柏更是失去站的力氣。完全由別人拖著進(jìn)了祠堂。
一頓家法皮肉之苦倒算不上什么,而是霍元對霍丞的偏袒,說明霍元已經(jīng)打算放棄長子霍柏了,霍家長幼之分的祖訓(xùn)受到重創(chuàng)。
大家相繼進(jìn)入祠堂,霍丞的下屬到椅子后清一色地排開站,霍元差管家去把同宗族有頭有臉的幾位叔伯請來做見證,人到齊,椅子擺正,請霍家長輩入座,霍丞也有一份位置,坐左邊排到第三個椅子,丫鬟把各位桌案邊空的茶杯里都砌上好茶。
先是對霍柏進(jìn)行了一頓鞭笞,行鞭的是管家,按說霍家子孫受罰該由霍家長輩動手,可霍元是斯文人,其余幾位叔伯礙于霍宅的地址,不方便親手動霍宅的子孫。
鞭子在空中揮動呼嘯,打在肉皮上刺啦作響,霍柏一開始反抗好幾次,跪在地上到處躲,然而身子被繩子綁住,靈活度不高,鞭子躲不開,倒出盡洋相,直到喬氏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他方垂頭喪氣地跪在原地,等著三十鞭子落盡。
他們母子的互動霍丞看在眼里,淡笑地端茶品茶,到了這個地步,難道喬氏還能有什么辦法。
祠堂里靜謐得只剩下鞭子響和霍柏越來越重的呼吸聲,祠堂正前方是霍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裊裊,霍丞盯著杯中茶水恍惚了片刻,他年少多受喬氏暗地為難,沒少承鞭笞之苦,后來劉月清毅然要搬出霍宅去別處落住,想帶霍丞離開,那時十一歲的自己是如何拒絕來著?
“媽媽,我不能離開霍宅,這里有我必須得到的東西?!蹦菚r離他重生剛過一年,劉月清提著行李箱站在院子里的梅樹下,大雪在紛飛,她臉上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擔(dān)憂,“小丞,你如果選擇留下,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嗎?”
怎會不明白,大哥霍柏正受父親大力栽培,喬氏表面溫和背地手段狠辣,他這個多余的次子,礙事的眼中釘,遲到要被除掉。
可越是如此,他越要留下。
他此生必得要拿到霍家的軍權(quán),再不要承受對寧蝶愛而不宣的痛苦。
“寧蝶,”霍丞放下茶盞心里愧疚地道,“這是我唯一一次利用你,從此以后我們面前的道路就暢通了?!?br/>
他絕不能讓霍柏活著成為威脅寧蝶安全的炸彈。
……
“三十鞭已完。”管家用袖子擦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霍柏渾身血痕累累,他后背衣衫凌亂,露出的肌膚沒有一片完好,一旁的喬氏忍得要咬碎牙齒。
霍柏眼也不抬,“先帶大少爺下去換一身衣裳?!?br/>
等霍元再換了一身醬色長衫,管家要仆人為他端椅子,霍丞正色喊停,“慢著,一個要請家法的人,可有資格坐椅子?”
管家連連讓人把椅子拿開,霍柏?fù)u搖晃晃地站不穩(wěn),三十鞭子沒有直接把他打趴下算是不錯,但他不能久撐,很快就傾倒在桌邊上,拂落一桌的茶盞。
“真是沒用?!弊献幕粼浜?,霍丞好整以暇地看熱鬧,那霍柏原本蒼白的臉色此刻更白了幾分。
“你為何要綁走你二弟的妻子?”霍元又問道。
霍柏緩緩地離開桌子站直,“爸爸,我沒有。”
霍丞早知他會如此說,于是扭頭看身后的一名下屬,下屬立刻道:“證人吳裕進(jìn)來。”
進(jìn)來的是酒樓里的店小二。
店小二個子不高,人伶俐,三言兩語交代完自己親眼所見的事。
那日霍柏用一千塊大洋要挾寧蝶于他合作,寧碟不答應(yīng),甚至準(zhǔn)備強(qiáng)行槍人,隨后霍丞趕到,而霍柏竟對著自己的弟弟要開槍。
霍元聽得眉頭不斷地跳,怒不可遏,“霍柏,你還有什么話要說?”
“既然他都說那天我沒有綁成寧小姐,憑什么么這次寧小姐失蹤就一定也是我所做?”霍柏不服氣地辯駁。
剛才在霍丞身后開口的下屬只當(dāng)他不進(jìn)棺材不落淚,又揚聲道:“傳證人司機(jī)張強(qiáng)。”
這時霍丞隱隱覺得哪里不對,他看向喬氏,喬氏那嘴邊一閃而過的弧度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眼中,霍丞眉心皺出疙瘩,喬氏和霍柏到底有什么底牌沒有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