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姐妹倆各自用過早膳之后，一起坐車前往鐘府。

    荊州節(jié)度使與益州節(jié)度使實力相當(dāng)，朱震和鐘庾亮分別是天下屈指可數(shù)的梟雄之輩，且兩州接壤，多有來往，彼此忌憚，還從未有過沖突。當(dāng)年，朱震娶了大龐氏，鐘庾亮與裴氏結(jié)親，偏偏大龐氏與裴氏又是閨中好友，大龐氏未歿前，兩府還曾有過來往。

    后來，小龐氏進(jìn)門，用盡手段，恨不得抹掉大龐氏在世的所有痕跡，與裴氏自然不會再有聯(lián)系。

    朱玉顏昨夜遞了帖子過來，今日馬車快到了，鐘府的快馬來探，待朱玉顏到了鐘府的時候，裴氏早已領(lǐng)了府中一干妾室女眷迎出了二門。

    朱玉顏忙出馬車?yán)锵聛恚崾铣^來張開了雙臂，“快過來，我瞧瞧，長得真像你娘??！”

    裴氏年過四十了，因不曾生育，臉上并不顯老，瞧著如花信年華。她眉眼秀麗，風(fēng)韻綽約，待朱玉顏又親近熱情，倒叫朱玉顏猶如看到母親在世，頓生乳慕之心。

    她福身行禮，裴氏已是一把將她拉起，“好孩子，快別這么多禮！”

    朱玉顏起身，眼圈兒都紅了，越發(fā)惹人憐惜。

    因在外頭，裴氏也沒有多說，待朱玉儀行過禮了，道，“都進(jìn)去吧，在門口站著像什么話？”

    到了裴氏的上院，彼此再次見過，落座，裴氏介紹了屋里幾個立規(guī)矩的姨娘與朱玉顏姐妹見禮，朱玉儀因沒有見朱玉顏所說的鐘婀娜，問道，“夫人，怎地沒有見到婀娜姐姐？我在荊州就聽說婀娜姐姐乃神仙之姿，早想見一面了?！?br/>
    “她今日去了她舅家，因她表哥病了，這會子也不知回來沒有？”

    “她的舅家難道不應(yīng)該是夫人的娘家嗎？她一個妾生女，難道還認(rèn)姨娘的娘家為舅家不成？”

    在座的，除了裴氏，哪一個不是妾？聽了朱玉儀這話，均是低下頭來，以掩飾臉上的不悅。裴氏愣了一下，她有生以來，沒有見過這么直白的女郎，還是閨閣中的，見朱玉顏聽到就跟沒聽到一樣，心里也明白過來，笑道，“我膝下空虛，將軍的妾室所出哪一個又不是我的子女，既是自己的，平日里便難免寬待了些。不像你母親規(guī)矩多，叫你見笑了！”

    朱玉顏道，“我在荊州也是久聞婀娜妹妹的美名，原以為來裴姨這里能見一見的呢?！?br/>
    “這有何難？她不過是去瞧瞧，很快就回來了。你先坐一會兒，今日既來了便不要急著走?！?br/>
    朱玉顏正有此意，忙點(diǎn)頭答應(yīng)下來。

    裴氏這話說了，當(dāng)即就有人出去。朱玉顏心里明白，只怕是叫人去喚了鐘婀娜回來。過了片刻，一個管事的媳婦進(jìn)來，偷偷兒看了朱玉顏一眼，湊到裴氏的耳邊細(xì)說了一句，裴氏大驚，吩咐幾個妾室，“才砌的園子，陪三姑娘去轉(zhuǎn)轉(zhuǎn)?！?br/>
    朱玉儀憤憤不平，她一個嫡女，竟然叫幾個妾室陪她。不過，裴氏才說了，她膝下空虛，朱玉儀決定不與一只不下蛋的雞計較。

    待屋子里只有自己人了，裴氏忙嗔怪道，“你這孩子，來便來了，怎地還帶這么多禮？你叫我心里如何過意的去？”

    朱玉顏扶著裴氏的膝蓋跪下來，“實在是有求于裴姨！”

    裴氏的臉色略一變，才紅了的眼圈兒顏色退了，朱玉顏只當(dāng)沒看到，“昨日在城中，玉顏在街上遇到一人，欲對玉顏失禮，玉顏的朋友出手傷了他。一打聽，才知道原是與鐘大人有淵源。玉顏自母親去世后，長姐又嫁往京城，多年孤身一人，無人教誨，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樣的事。是身邊的嬤嬤告訴玉顏，說裴姨曾與母親有舊，這才腆著臉求上門來，還請裴姨憐惜?！?br/>
    裴氏見她一張潔白的小臉，眉眼精致得比畫中的人兒還要美，說話輕聲細(xì)語，雖哭著，哽咽著，卻不疾不徐，一看便知是極為克制的人。女孩兒家在大街上遇到了街頭混混，必然是驚慌失措，有朋友出面兩肋插刀，原該是叫人放心的事，誰知又是一條地頭蛇。

    裴氏嘆了一口氣，扶著她起來，“我當(dāng)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且先說說是誰？”

    “聽說是婀娜妹妹娘家的表哥?！庇耦伒椭^，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冷靜地道。

    裴氏身邊的婆子這才上前來，低聲提醒裴氏，“今日何姨娘說娘家出了點(diǎn)子事，帶著大姑娘回去，也沒說到底是何事，也難怪大夫人不知道?！?br/>
    何姨娘生下了鐘庾亮的長子，在府中一眾姨娘中排行二，將來這節(jié)度使的職位怕是要由長子承襲，是以，府中很多下人見風(fēng)使舵，喊了何姨娘為二夫人。裴氏何等精明的人，當(dāng)即便吩咐身邊的人叫她大夫人，看似允了她二夫人的稱呼，實則也是在提醒何氏，她裴氏永遠(yuǎn)居大。

    這些彎彎繞繞的事，玉顏是不知道的，但裴氏在府中的處境，她曾在蕭定權(quán)的后宮待過，只需想想便能掂量得出來。而裴氏，沒有子嗣，能夠在鐘庾亮的后院里穩(wěn)居不動，可想而知，也是個極有手段的人。

    裴氏并沒有說什么，而是囑咐玉顏，“今日且在這玩一天，一會兒好叫你姐妹認(rèn)識認(rèn)識婀娜?！?br/>
    玉顏提出要去尋妹妹，一塊兒看看園子，她忙起身要親自帶玉顏去。她身邊的婆子提醒她要加件衣服，說今日風(fēng)大。裴氏便進(jìn)了內(nèi)室，那婆子也跟著進(jìn)去了，好一會兒才出來，裴氏已是換了一張笑臉，問道，“你才說幫你教訓(xùn)何家人的那朋友是誰？”

    朱玉顏忙恭敬地道，“是蕭家九爺。從夏口出來，這一路，我們原與九爺同行，他的船在我們的后面。出了昨日那事，他原本今日是要過來謝罪的，誰曾想，昨日夜里，京中來報，九爺遵旨返京，玉顏只好一個人來了?！?br/>
    玉顏再次行禮，裴氏忙又扶她，玉顏懇切地道，“這件事于男子而言，或許是一樁風(fēng)流韻事，可于玉顏而言，一旦宣揚(yáng)出去，那便是滅頂之災(zāi)。玉顏不懼生死，但這一次上京去，恐連累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