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鐘剛過一點,病房門被打開,門口出現(xiàn)臉色焦急一身疲憊的江媽媽。沉寂已久的病房里,江爸爸靠坐在床頭閉目,坐在一旁的江白的臉色依舊難看,見母親來了,懸了老半天的心終于放下一點,隨即開始發(fā)虛,站起來迎接,
“媽!”
“怎么樣?你爸他的傷?”
媽媽的心急全部放在爸爸身上,她可沒有占卜預(yù)測能力,不知道自家女兒那么多的事兒,憂心的只是她老公。
江爸爸聽見妻子的聲音,緩緩睜開眼看過去,舒一口氣:“你到了。”
旅途勞頓渾身難受的江媽媽見自家老公包扎著的腦袋,禁不住揪心,行李往江白身上一丟,撲上去,全身查看一遍,問了好幾個關(guān)于傷勢的問題,得到具體答復(fù),這才放下心,一屁股坐到江白那把椅子上,深呼氣,然后開始數(shù)落,
“你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少讓人操點心?你說你一把年紀(jì),這才來了一天就出這種事是挑了什么日子呀你?還有你小白,怎么照顧你爸爸的?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看我怎么收拾你!?。窟€有你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辭職還卷進(jìn)了傳銷案?”
“媽,這事我一時半會兒跟你解釋不了,你吃飯了沒,我去給你買,你先坐會兒陪著我爸。”
“死孩子算你有良心!快去快去,餓死我了,趕緊買回來!熱死我了深圳,比家里那邊還熱!大秋天的!”
一句話轉(zhuǎn)移話題,江白灰溜溜退出病房,肩膀一塌,惶然無措。她這一天下來已經(jīng)夠嗆,實在不想再費(fèi)心力去應(yīng)付另一個家長。爸爸的那些話,讓她情緒低落到谷底,而他堅決反對的態(tài)度,也讓她取舍艱難。
到底要怎么樣,才能兩相平衡?
出了醫(yī)院,去外邊買份快餐得了。老板娘去酒店取了江爸爸的東西過來就回店里去了,就算還有飯吃,也不能再讓她送來。這會兒醫(yī)院附近的餐館飯店雖然不是最高峰期人滿為患,還是很多人在買飯。江白排著隊,掏手機(jī)給老板娘去條消息:我媽到了。
——這么快?那你……
老板娘回的這話也不知道要問什么,江白腦袋空空如也,也不知道回她什么,干脆通知她一條噩耗:我爸要拆散我們。
好吧,該來的還是來了。一分鐘之后。
——那怎么辦?
——不知道,他要我回家去,不讓我留在這里了,也不讓我跟你在一起。
又停了一分鐘。江白能夠想象對方看見消息后頓一頓,瞇著眼睛皺眉嘆氣的模樣。
——這一天總是要來的。你媽媽怎么說?
——她還不知道,我爸讓我自己說,我不敢!
這次廖穎那邊很快回過來,帶著試探,帶著不安,帶著猶疑:那你想怎么樣?
于是,江白就猶疑了,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這時候,她的快餐打包好了,由不得她感傷,趕緊退出聊天界面掃二維碼,恍恍惚惚往醫(yī)院趕去。那邊老板娘等她的回復(fù)或者說等她確切的態(tài)度,等了半天沒等到,頓時心涼了半截。
也許是感覺自家女兒慫,也許是被自家老婆的不停追問煩著了,江爸爸在江白出去的這點時間,竟然把幾件大事基本都解釋了一遍。包括小白辭職和現(xiàn)狀,被警方委以重任,酒店事故,以及犯人廖廣海都一一講了一下,唯獨小白和某個女孩子談戀愛這件最大最棘手的事,他說不出口。
江媽媽把這幾件事粗粗啃了一遍,很難把所有事件都串起來,唯一想不明白又極好奇的,自然是江爸爸被砸案件,
“這么說,那個犯人到底為什么打你?你才來一天就得罪人了?”
“當(dāng)然不是,這件事,待會兒小白回來,你問她?!闭f完了,江爸爸再次閉上眼睛,不知是在休息,還是在想心事。
而他確實心事重重的樣子也讓江媽媽揪了心,直覺事情肯定沒那么簡單,并且跟小白息息相關(guān)。沒等她想到點什么,事件的核心人物回來了。
江白進(jìn)屋把袋子往桌上一擺,回身看向坐在那里的母親,
“媽我點了你最喜歡的燒鴨、萵筍,排骨和青菜,還有一份湯,先吃吧。”
媽媽看著她,又去看不愿說話不愿睜眼的丈夫,眼睛掃了兩圈,看到女兒眼里的虛浮閃爍更甚,疑惑擰眉,也不急著吃飯,
“小白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有事瞞著我?你們父女倆什么時候這么奇奇怪怪的了?有事就說!”
“……”
沉默。
江媽媽顯然沒有江爸爸的耐心,等了等沒人吱聲,忍不住催:“你倒是說啊?!”
被催促的人心慌意亂,看看依舊一副眼不見心不煩姿態(tài)的爸爸,深深嘆了一口氣,答:“媽你還是先吃飯吧,吃完了我再跟你說?!蔽遗孪日f了你就吃不下了。
江白丟下這么一句,慌忙退出了病房。
“嘖!死孩子??!”
逃難一樣逃出來的江白,倍感脫力,心累到一定程度了。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所有的事都堆在一天之內(nèi)發(fā)生?!為什么要她分兩輪對父母出柜?!為什么不能讓她喘一口氣?!為什么她要那么倒霉惹上廖廣海?!到底是為什么?!
因為廖穎?。?br/>
沒有她,就不會有這些事??墒菦]有她,也沒有現(xiàn)在的自己了呀!
小穎,老板娘,我該怎么辦?
另一頭,被吊起了心思的老板娘在店里一刻也坐不住了,左等右等,終于熬過這以往最喜愛的用餐高峰,趁著客人大減,交代了兩個店員幾句,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出了門。
已經(jīng)是夜色降臨時分,街道邊的霓虹燈逐漸閃爍起來,行人趨于飯后散步的多,馬路上車流涌動,廖穎無心等公交,直接攔了輛車往醫(yī)院趕去。
直到她到了病房外,只是一小會兒,反應(yīng)過來自己這般沖動的行為,有些摸不準(zhǔn)是否恰當(dāng)。燈火通明的走廊以及各房間,猶如進(jìn)了另一個世界,和外面漸黑的天色形成鮮明的對比,也把她的心情從焦慮不安的陰沉一點一點拉向平穩(wěn)和光明,在房門外止了步,從沒有完全合上的門縫隱約傳出來一些聲音,小白的聲音。
“媽,那個砸傷我爸的犯人,叫廖廣海,是我女朋友的爸爸?!?br/>
空氣寂靜,三個人因為這句話變了臉。江媽媽臉色大變,廖穎臉色小變,江爸爸臉色微變。
數(shù)秒之后,中年女人的聲音傳出來,比江白的音量大許多,帶著明顯的不解和急切,
“女……朋友?”
“……”
“小白,傷著腦袋的可是你爸!”
雖未謀面,但是廖穎完全可以想象說這話時的江媽媽的表情。那該是怎樣一副懵逼呢……
“媽,我是認(rèn)真的?!苯椎穆曇艉V定,語氣強(qiáng)了些。
門外的廖穎提了提眼角,不自覺揚(yáng)起嘴角,繼續(xù)聽。
“我喜歡女孩子的,而且已經(jīng)有了女朋友,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我……跟她在一起幾個月了,現(xiàn)在住一起……”
此句結(jié)束,廖穎的臉燒得厲害,心頭也發(fā)燙,隔著門飄出來的怪異感也不能阻擋她內(nèi)心深處的吶喊:死小白好樣兒的!我沒看錯你!
又是連續(xù)的沉默,片刻后,才再傳出來聲音,是江媽媽激動顫抖的問句:“你……都知道了?”
屋內(nèi),江爸爸眼睛在女兒身上,被問話后轉(zhuǎn)移到妻子身上,緩緩點頭,然后,不再想說話,又閉上了眼睛。江媽媽如遭雷擊的表情在這一瞬更是難看,狠狠盯住江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還住在一起?!”
江白深呼吸幾個來回,半晌,梗了脖子仰起臉,神情堅定,無比的勇氣:“對,我們就是在一起,已經(jīng)同居,是名副其實的戀人。爸,媽,我希望你們能理解我,我不喜歡男人,只喜歡女人。”說完,她臉上已經(jīng)布滿了紅暈,半帶激動半帶羞。
“我不準(zhǔn)!我不管你是腦子壞了還是有什么??!你馬上給我搬出那個女人的家!跟我們回家去!”
江媽媽果然不比江爸爸淡定,更狠的決定更無余地的命令,帶著憤怒和激動,吼了出來。屋里江白與屋外廖穎,兩張臉同時變色。
“我不!媽,我怎么是有病呢?!同性取向,這個在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算新鮮事了!你們知道嗎,最近臺灣都通過同性婚姻法了,同性也可以結(jié)婚。世界上已經(jīng)有不少的國家地區(qū)同性婚姻合法化了,這說明什么?說明這是和異性戀一樣,平等的,合理的,不應(yīng)該存在差異和歧視的?,F(xiàn)在很多人都公開了同性取向,上到政壇名人,下到平民百姓,有的還高調(diào)舉辦婚禮,我不信這種新聞你們一次都沒看到過……爸媽你們要看開一點……”
江白知道,現(xiàn)在并不是放嘴炮的時機(jī),可是媽媽那句話實在傷到了她,簡直忍不住也不能忍!不說她是深柜她是同,就算是個路人,也不能讓自己媽媽抱有那樣的觀念。
這種愚舊落后的思想,被世俗坑害的觀念,遇到小眾合理化現(xiàn)象所表現(xiàn)的非理智,都是江白極其不愿看到的,尤其是自己的親人。
可是,她說的這些,的確沒挑好時機(jī)。爸爸媽媽才被女兒出柜所震驚,哪里那么容易接受并消化她這種在他們看來無比前衛(wèi)的思想,被她一段看似很有理有據(jù)的嘴炮唬得悄悄愣了愣,腦袋轉(zhuǎn)過來之后,還是不能接受,
“你少在這里滿嘴道理,我不聽也不懂,我們家就是不接受!那個女孩子,你們倆在一起,算你娶她還是她娶你呀?呸!我們國家可沒有同性婚姻法,你們也不能結(jié)婚!你們不能在一起!”
此言一出,江白廖穎又是默契的在心口儲了一大口血要噴出來。
媽媽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門外,廖穎貓著的腰開始發(fā)酸,腿也麻了,這趟過來聽到的這些,足夠她煩惱,同時,也讓她的心踏實下一半。怎么說,小白這個慫貨敢出柜,想辦法要爭取在一起的態(tài)度,讓她也更有了堅定的決心和信心。
接下來,房里的對話被不按套路出牌的江媽媽帶到了另外的點上,
“那你倒是說說,為什么那個女人的爸要打你爸,你說吧,是不是因為人家也知道了你倆的事,怪到你爸媽頭上來?這件事,就說明多數(shù)人是不能接受同性戀的,同性戀坑爹媽,不值得提倡!”
“……”
這無賴一樣的理論,著實讓幾個聽的人滿臉發(fā)囧。媽媽誒,就算不知道真相,咱也不能這么強(qiáng)行開腦洞吧,歪理呀!
這時候,已經(jīng)被雷得不輕的江爸爸憋紅了臉,這個和他站在同一戰(zhàn)線的孩子媽簡直了,狠狠地閉了閉眼,不想再看這兩個人。而一旁的江白,除了一臉的欲哭無淚,就是嘴角抽搐,無力反駁歪理。
既然扯到了廖廣海,門外的另一關(guān)鍵人物覺得,是時候登臺亮相了。小白,真是難為了你。
然后,病房里幾個人各自沉默無語之際,房門被敲響,推開,廖穎嬌小挺直的身板出現(xiàn)在那里,臉上又是忐忑又是堅定,開口,
“叔叔阿姨,我就是小白的女朋友。關(guān)于我爸廖廣海的事,我想親口向你們解釋?!?br/>
作者有話要說:我也不知道咋的了,寫著寫著把江媽寫成了逗比……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