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干什么？”

    卷卷和大學(xué)生像看毛片被人抓到了一樣，一陣手忙腳亂，回過頭來，看見身后站著一名保安，他手里拿著一罐冰啤酒，另一只手開始解腰間的電棍。

    “別動手！”卷卷急忙喊，“我們是良民！”

    “舉手抱頭，蹲地上！”保安根本不信，他拿電棍指著他們，電棍噼里啪啦了一陣。

    卷卷和大學(xué)生只好不情不愿的抱住腦袋，蹲在地上。

    又一個保安從門外走進來，懷里抱著一大堆薯片，看見這情況，不由自主的去摸腰間的電棍，一堆五顏六色的薯片袋子從他懷里漏下來，啪嗒啪嗒掉地上。

    眼看事情搞不好要鬧大，卷卷趕緊解釋道：“我們是今天過來培訓(xùn)的新員工，不小心迷路了，所以過來找人問路的?！?br/>
    兩保安對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另一個依舊防賊一樣的防著他們，大學(xué)生稍微動了下腳，他的電棍就噼里啪啦作響，弄得大學(xué)生哭喪著臉說：“我腳麻了，還有點心律不齊，能讓我換個姿勢不？”

    保安想了想：“趴著還是跪著，你自己選一個吧?！?br/>
    這么屈辱的動作，大學(xué)生一開始是拒絕的，但蹲了一分鐘后，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卷卷震驚，轉(zhuǎn)頭看著他：“你還有沒有尊嚴??？”

    “那我換個姿勢。”大學(xué)生趴下了，一動不動猶如尸體。

    下一秒，經(jīng)理氣勢洶洶的沖進門，迎面撞見這一幕，嚇得抱住了門，驚恐的問：“你們把他殺了？”

    保安沒說話，拿電棍朝大學(xué)生的方向噼里啪啦了一下，對方立刻嚇得跳起來，然后朝經(jīng)理喊道：“經(jīng)理，你總算來接我了??！”

    那一刻，經(jīng)理臉上的表情簡直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從保安手里認領(lǐng)了這兩人之后，經(jīng)理在前方引路，一路上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直到來到目的地，他才轉(zhuǎn)過身，指著一扇房門對兩人說：“脫了鞋子，進去等吧?！?br/>
    卷卷低頭一看，門口放著很多雙鞋子，有男人的皮鞋，也有女人的高跟鞋，粗略一數(shù)，大約有十幾二十個人，有幾雙鞋子很眼熟，是今天跟她一起坐車過來的那幾個新員工的。

    經(jīng)理監(jiān)督他們兩個脫了鞋，然后拿手在門上敲了敲。

    門從里面開了，里面是一間會議室，但奇怪的是只有講臺，沒有椅子凳子，一群男男女女席地

    而坐，門開的那一剎，一起轉(zhuǎn)頭朝卷卷看來，然后整齊微笑。

    笑容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但是太過統(tǒng)一的笑容……那就是酒店里的迎賓小姐了。

    卷卷一邊點頭微笑，一邊從外面走進來，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終于找到了今天一起過來的新員工，她朝對方走過去，但是走到一半，身邊猛然伸出幾只手，抓住她的手，抓住她的衣服，抓住她的褲子。

    卷卷低頭看著他們，他們抬頭，一起向她笑著：“老板定的規(guī)矩，新人不可以坐在一起，要分開坐?！?br/>
    “為什么？”卷卷問。

    “為了打破小團體，讓大家認識新朋友?！币粋€聲音從卷卷身后傳來。

    一瞬間，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他們用極其狂熱的目光，看向卷卷身后。

    卷卷慢慢轉(zhuǎn)過頭，老板站在她身后。

    那是個西裝革履的胖子，個子有點矮，但是笑容非常親切，讓人很有好感，他對她說：“人不能總局限在一個小圈子里，總跟一小撮人玩，對吧？”

    說完，他拍拍卷卷的肩膀，然后從她身邊走過，陸續(xù)走到另外幾個新員工面前，跟他們親切的說了幾句話，之后轉(zhuǎn)身回了臺上，他站在講臺后面，雙手撐在桌子上，慢慢環(huán)顧眾人。

    “現(xiàn)在這個社會，想活下去簡單，但想活得好就太難了。”老板說，“上學(xué)的時候要比分數(shù)，進了公司要比業(yè)績，連談個朋友都要比長相比家世，一不小心就淪為備胎，這些事情大家都經(jīng)歷過，或者正在經(jīng)歷，是不是覺得壓力很大，活得很艱難很累？”

    卷卷身邊的青年大喊一聲：“是！”

    “所以我給大家打造了一個樂園。”老板對他笑了笑，然后對眾人說，“我的飛翔公司，不比分數(shù)不比業(yè)績也不比長相家世，我接納從其他企業(yè)跳槽過來的優(yōu)秀員工，但也會給新人一個機會，大家在一起，不要互相競爭，而是要相互團結(jié)，相互幫助，因為我堅信，競爭只會讓每個人變得更孤獨，只有團結(jié)才能產(chǎn)生力量，讓每個人變得更加優(yōu)秀，也讓企業(yè)變得更加優(yōu)秀！”

    很多人鼓起掌來。

    卷卷挑了一下眉，這個時候不鼓掌也太顯眼了，于是她也有一下沒一下的鼓起掌來。

    “變優(yōu)秀的第一步，就是要清理掉內(nèi)心的垃圾！”老板轉(zhuǎn)頭朝經(jīng)理使了個眼色。

    經(jīng)理就站在窗戶邊上，接到老板的眼色之后，點點頭，轉(zhuǎn)身拉住窗簾，慢慢將窗簾拉上，窗簾很厚，拉上的過程就像夜幕降臨，黑色的幕布一點一點吞噬光明。

    最后，室內(nèi)一片黑暗。

    眼睛不能視物的時候，耳朵就變得異常敏感，卷卷聽見老板說：“接下來，我們要進行一場傾訴大會，放心，現(xiàn)在沒人看見你，也沒人知道你是誰，你盡可以把自己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不公平，不公正的委屈事說出來，就像倒掉內(nèi)心的垃圾一樣！只有倒掉了內(nèi)心的垃圾，你的心靈才會

    空出來，接受新生活，接受美好的東西！來！誰先開始！”

    “我！”黑暗中，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憤怒，“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賺錢，回到家里還要被人當(dāng)保姆使喚，保姆一個月還五千塊錢呢，我免費！稍微做得慢了一點還要被老公打罵！憑什么??！叫人在外面賺錢的時候就講男女平等，叫人在家做飯帶孩子的時候又說是中國傳統(tǒng)美德！”

    “我算看明白了，我一個名牌大學(xué)的大學(xué)生三千塊錢一個月，我一個職高的朋友出來三萬塊錢一個月……他收房租的！所以辛苦讀書有什么用，都比不上有個好爹，比不上祖宗留下來的房！”

    “上個月我本來要結(jié)婚了，但是因為彩禮的事情吹了，我男朋友拿著一把菜刀沖到我家里來，逼我還他兩萬塊彩禮錢，我說我懷著他孩子呢，他說他不管，孩子去死吧他只要錢?！?br/>
    黑暗中，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憤怒的聲音，仇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幾近瘋狂的交響樂。

    沒人看見，老板的唇角勾起來，露出暢快的笑容。

    把一群人的腦袋掏空，然后裝一些新東西進去，有時候只需要五天時間，而在座的大部分人，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四天的培訓(xùn)。

    把新人跟他們放在一起，是因為他想看看效果，看看能不能把培訓(xùn)的時間縮得更短一些，現(xiàn)在看來，情況還不錯。

    他靜靜等待，等到聲音稍微平息了一些，才揮出拳頭，發(fā)出一聲晨鐘暮鼓般的吼聲：“知道你們?yōu)槭裁催@么痛苦嗎？”

    下面寂靜片刻，一個聲音期期艾艾的問：“為什么？”

    “因為你們孤僻！”老板一拳敲在桌子上，怒吼道，“沒有后臺，沒有朋友，誰能幫你說公道話？誰給你機會讓你飛黃騰達？誰能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拉你一把？你告訴我，誰？”

    “我自己！”

    黑暗中忽然響起這么一句女聲，把老板剛要說出口的話都給噎回去了，他深吸一口氣，裝作沒聽見那個聲音，繼續(xù)他的演講：“公司！只有公司！所以我要把大家弄成一條繩子，讓大家緊密連接在一起，等你們正式加入公司以后，就會發(fā)現(xiàn)公司的美好，在這里，你們會得到施展才華的機會，得到賺錢的機會，以及結(jié)婚的機會……”

    那個女聲再次響起，她嘿嘿一笑打斷他的話：“不加入也能結(jié)婚??！”

    誰！哪個不識相的東西！老板氣得瞪大眼睛，然而黑暗之前給他帶來了便利，現(xiàn)在卻給他帶來了巨大阻礙——他看不清是誰在搗亂！

    “不加入也能結(jié)婚，但你只能嫁給一些社會敗類，一些跟你一樣無知的人?！崩习謇淅涞溃跋喾?，那些加入公司的女孩子，公司會鍛煉她門，打磨她們，讓她們更懂人情世故，也會給她們更多認識年輕才俊的機會！”

    “我確定我腦子不傻……你說我就信?。　庇謸Q了個方向，聲音有些低沉，像是另外一個人。

    老板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一開始他以為只有一個人在反對他，但現(xiàn)在他有點不確定了，到底有幾個人在反對他？下面那群人到底是在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還是用嘲笑的眼神？

    “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老板硬著頭皮繼續(xù)喊，“只有加入集體才有力量！”

    “一個人得到的是自己的，集體一起的就是平分的！”聲音又換了個方向。

    “是誰？到底是誰在反對公司，反對集體，反對我？”老板雙拳捶在桌子上，“就這么不知道感恩嗎？是我給你們工作，給你們飯吃！”

    “我吃的飯，是我辛勤勞動換來的！”一個女聲響起，“哥膩害！”

    老板一揮手，朝經(jīng)理喊道：“把窗簾拉開！”

    經(jīng)理急忙把窗簾拉開，陽光刺破黑暗，鋪在每個人臉上。

    老板從臺上走下來，負著雙手，從他們面前一一走過，每走一個女生面前過，就停下來問一句：“是不是你？”

    路人甲：“不是。”

    路人乙：“不是。”

    路人丙：“不是。”

    “不是?！本砭碚f，心里想：就是我！

    這件事屬于不作死不會死系列，窗簾一拉上，她就覺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就像老板說的那樣，現(xiàn)在沒人看見你，也沒人知道你是誰……這是個說實話的好機會啊！

    于是她雙手捂著嘴，說一句話就換一個座位，換個座位就換個聲調(diào)，直到老板惱羞成怒，提前結(jié)束了訴苦大會。

    老板走后，其他人也就跟著陸陸續(xù)續(xù)的離開了，雖然大部分人還是那副狂熱的模樣，但也有少部分人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卷卷跟其他幾個新員工沒走，他們還在等著經(jīng)理領(lǐng)他們?nèi)ヅP室，大約一刻鐘之后，經(jīng)理從外面進來，臉色十分難看，對他們，尤其是對卷卷冷冷道：“跟我來?！?br/>
    一群人跟在他身后，被他一一分配到各個房間，其中女性員工都被分在同一個宿舍里，六人間的臥室，看起來有點像卷卷以前住過的大學(xué)宿舍。卷卷提溜了一下肩上的包，剛要進去，就被經(jīng)理扯了出來。

    “你不住這里?！苯?jīng)理冷著臉說，“跟我來。”

    卷卷被分配到了一個單人間。

    又窄又小，沒有廁所，想要洗臉和上廁所，都要穿過一條走廊，去公共廁所。甚至沒有床，就釘了一塊木板，上面的釘子都沒打好，散發(fā)著一股木屑味。

    一看到這房間，卷卷就知道自己在會議室里做的事情曝光了。不由得冷笑，說什么沒人看見你，也沒人知道你是誰，全是假話！實際上你所說的一切，你所做的一切都在監(jiān)控里，隨時可以調(diào)出來作為證據(jù)。

    經(jīng)理一直站在她身后，等著她憤怒反抗。

    卷卷的確想反抗，但不想使用他想要的方式，在別人的底盤跟別人理論，吃飽了撐？

    她選擇用自己的方式來跟他們理論。

    入夜，卷卷關(guān)掉燈，爬上床，木板床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仿佛隨時都要掉下來。她輕手輕腳的縮進被子里，然后將經(jīng)理的照片放在枕頭底下。

    十五分鐘后，監(jiān)控室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誰??？”保安走過去，拉開房門。

    經(jīng)理懷抱薯片站在門口，朝他舉了舉手里的冰啤酒。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