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將從郭威手中奪人所愛，而將從李繼韜手里搶走的，卻是關(guān)系著安義軍興衰的重要人物。李繼韜最為不甘和懊悔的，是自己太過輕敵。他忽視了李存勖派來調(diào)運糧草的符彥卿無時不刻不在暗中觀察著這里的一舉一動。李存渥根據(jù)符彥卿提供的線索找到被關(guān)押的沙海娜和王樸，就發(fā)生在李繼韜情緒激昂地向晉王展示自己治軍有方的那天傍晚。

    機緣是一條流向不明的河，從聚散流向聚散，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

    歷來進了潞州軍府的犯人，不問青紅皂白，進門一頓棍棒伺候，那是李繼韜給所有觸犯刑律者端上的殺威頭盤，那晚被打得血肉模糊丟進牢房的郭威，引來的托情者竟是沙海娜和王樸，他曾一度深感這必是父親李嗣昭在天有靈，冥冥之中護佑著自己。如果說當前的世上有哪個女人不是因為傾城的美貌，而更因為咋舌的背景令人刮目，恐怕就要屬沙海娜了。李繼遠曾用了一整晚向他講述沙海娜與晉軍、大梁、契丹之間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以及那些詭異莫測的占卜，令李繼韜無法小覷她身上隱含的巨大能量。而如今，他已經(jīng)不得不將老天送到自己手里的這枚熱餑餑，拱手讓給李存勖。

    潞州軍府中深得李繼韜信賴的幕僚魏琢和申蒙，曾多次勸他不要再跟著沙陀三叔混了：“自朱溫篡唐稱帝至今已有15年，他兒子朱友貞做大梁皇帝也已經(jīng)9年有余，大統(tǒng)之勢逐漸深入人心，你三叔作為盤踞北方的霸主，在朱友貞眼里是個遲早鏟除的大患。晉王雖驍勇善戰(zhàn)，卻多疑善變，主臣不能貼心，加之多年征戰(zhàn)，將才已折損殆盡，后繼乏人，已然是強弩之末。一旦大梁朝廷以剿滅為名揮軍北上，晉國另一方向上虎視眈眈的勁敵契丹豈能錯過千載難逢的打劫機會，晉國必然腹背受敵，遭湮滅是遲早的事。繼續(xù)跟著李存勖前途未卜地打下去，無異于是帶領(lǐng)著老爺子用命換來的人馬自取覆亡。何況，如今將軍您奪了安義軍的帥印，已經(jīng)開罪于晉王，早日尋求朱友貞的庇護才是明智之舉”。

    隨著李繼韜對李存勖的不滿漸漸積寒三尺，幕僚們的建議，他亦深以為然，但造反它是個技術(shù)活，李繼韜顯然此項業(yè)務(wù)不夠熟練，一封投敵信件幾經(jīng)易手，險象環(huán)生。

    沙海娜被軟禁在潞州軍府的幾天里，李繼韜曾向她討教自己向大梁的投誠為何遲遲沒有回應(yīng)？

    沙海娜告訴他：“將軍您寫給大梁皇帝的密函已被蒙面人從戴思遠手中劫走了。依今天的情況看，信并非落入李存勖手中，究竟什么人劫了尚不得而知。”

    “信丟了？！”李繼韜驚覺毛骨悚然，這無異于許久以來，一直有一只無形的手正往自己的脖子上伸來一把斷頭刀，而自己卻渾然不知最新章節(jié)。

    “信的下落可推測一二?！鄙澈Ｄ鹊?，“大梁目前威望較高的有三位將軍，一個是王彥章，一個是戴思遠，另一個是段凝。戴思遠智勇兼?zhèn)洌钱斍按罅簽閿?shù)不多的可用之才，而段凝，德薄才鮮，卻是個七竅玲瓏之人。兩人多有不睦。為獲得把持朝政的支援，段凝與皇妃陳氏結(jié)為盟黨，張皇后已在七年前暴病早亡，陳妃雖未被正式冊封，卻是位長袖善舞的**領(lǐng)袖，經(jīng)朱友貞的口頭認可，她已是實際意義上的皇后。戴思遠在傳遞信函的途中被下了狠招，險些性命不保，但事后大梁皇帝卻并未明令緝兇，不免令人匪夷，覺得事有蹊蹺?！?br/>
    “你的意思……是說……是皇后和段凝想除掉戴思遠，還得到了皇帝的首肯？”

    “受到皇后的影響，戴思遠已被朱友貞視為功高蓋主，暗藏禍心之輩，若不是大梁將才凋敝，人心渙散，牽一發(fā)可能動全身，恐怕戴思遠早被以謀逆罪當眾斬殺，而不必勞神費力地暗殺他。當初皇后指名戴思遠接應(yīng)你的投誠，我還曾經(jīng)不解皇后為何指派一個擋她發(fā)財?shù)娜巳ネ瓿扇绱酥匾娜蝿?wù)。”

    李繼韜對沙海娜的分析將信將疑，未置可否。

    沙海娜自己知道，確有其事。

    陳氏手擬給段凝暗殺戴思遠的密詔，沙海娜曾親眼見過，而皇后對沙海娜早已洞悉她那段時間全部行動的神奇能力卻全然不知。

    陳氏巧妙地將暗殺戴思遠的兇嫌對外解讀為晉國細作，實際上李繼韜那封火漆封印的投誠信函，早已被呈在了皇帝朱友貞的桌案上。

    “可有解救之法？”李繼韜被錯綜復(fù)雜的大梁宮廷斗爭搞得心煩意亂，然事關(guān)自己的身家性命，亟待盡快補救。

    “送你的家眷去大梁?！?br/>
    “非如此？”

    “箭已離弦，李將軍還有別的選擇？朱友貞必定會要求你送家眷去汴梁充當人質(zhì)，提防你投誠之舉的反復(fù)，你何不爭取這個主動？此事耽擱已久，再遲恐生變故，李將軍需當機立斷了。另外……提醒將軍，最好擇選與潞州軍府無關(guān)的人護送您的家眷，才好不易被晉王察覺。”

    李繼韜知道沙海娜是對的，人質(zhì)是所有叛軍領(lǐng)導者必然付出的政治成本，他早就想過送兩個兒子前往汴梁。在護送人選上，他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郭威。

    雖然跟郭威寥寥數(shù)面交道，但這個年輕人卻給他留下了上佳的印象。郭威打死了一身蠻力的鄭屠夫，足見他過硬的身手，公堂上的百折不撓、絕不求乞，可見他剛直的性情，軍府門前不著痕跡的應(yīng)答，反映著他的機敏，死牢里柴守玉曾愿為他殉情，沙海娜師徒肯為他以身犯險，大致也能推斷這個不名一文的窮小子待人必然真誠。

    一場牢獄沖突，成了一條李繼韜連通郭威心思的捷徑，依照他以往閱人的經(jīng)驗，郭威是可以信賴的。

    郭威連同他心愛的柴守玉，也包括柴家老翁和那個叫柴榮的小童，與自己同在一條船上。無論郭威的意愿是什么，除了乖乖聽話，他別無選擇。

    差點兒忘了，還有那個讓七弟性情大變的韓延吉，韓延吉還有個兒子。

    想到雖然沙海娜師徒被李存勖帶走了，自己手里卻握著這么多可以牽動這兩個紙鳶的繩頭，李繼韜暗自笑了。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