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長安月，彎彎如峨眉。

    幸好今夜無云，一點月光混雜在漫天星光中垂落，穿過庭院的樹葉枝丫，在小院的臺階上留下一地婆娑，隨著夜風(fēng)輕撫，緩緩搖晃。

    夜色中，偶爾有沙沙的仿佛海浪輕搖岸邊的聲響。

    小院看著寂靜，比較偏僻，其實若是從高空往下望去，卻能發(fā)現(xiàn)這小院是在一片繁花之所，在無數(shù)亭臺樓閣之間，只不過，小院的周遭有著許多綠植，林蔭遍地，將整個小院遮掩得嚴(yán)嚴(yán)實實，也不知道樹林中藏著一些什么，就連蟲鳴聲都是一點欠奉，至于鳥叫聲，更是聞所未聞。

    總之，這是一個非常安靜的地方，不見半點聲音。

    必須如此，這里乃是廢太子的修養(yǎng)之地。

    太子杜賢，數(shù)年前在長安街頭遭逢刺客突襲，雖然保住了性命，卻在那先天刺客燃燒自身神魂的一擊中遭受重創(chuàng)，不僅修為盡毀，身體孱弱，更因為神魂受到了損傷，最怕受到驚擾，只要聲音稍微雜亂了一些，又或是有著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發(fā)生，便會給他造成傷害，讓他頭疼欲裂。

    所以，許久前，在太子之位還不曾被廢除之后，杜賢便搬出了東宮，來到了這個坐落在皇城一角的大宅內(nèi)，在大宅最偏僻的小院落腳。

    這個看似普通的小院其實并不簡單，周遭的樹林中布置著許多符陣，不但有著防護(hù)作用，不但有著靜音的功效，并且，在夜間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著仿佛海波怕打堤岸的輕響，這聲音有著催眠作用，在杜賢耳畔回蕩，能夠讓他安眠，不至于難以入睡。

    這環(huán)境對杜賢的傷勢有著好處，適應(yīng)了之后，他就無需終日在床榻之間，在天氣好的時候，還能在內(nèi)官的攙扶下在庭院歇息，坐看云卷云舒。

    但是，這也有著一個壞處。

    那就是習(xí)慣了這樣環(huán)境的杜賢，很難再適應(yīng)外界，哪怕是耗費大量資源，每次出行都有著小型符陣運轉(zhuǎn)，將各種各樣的雜音拒之門外，即便如此，每一次出行對杜賢來說都是一種災(zāi)難，整個人仿佛在死亡邊緣走上一遭，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輕易出門，而是宅居此處。

    不過是茍延殘喘！

    他這傷是傷到了本源，生機受損，便和皇帝杜臻的傷勢相似，皇帝杜臻的傷勢就連兩個大宗師都束手無策，他這傷勢雖然輕一些，卻也無法根治。

    當(dāng)初，皇帝也有將杜賢送到柳千帆的小院。

    然而，柳千帆并未出手。

    這表明柳千帆也是無能為力，一般情況下，杜賢也該聽天由命了。

    但是，杜賢卻不會這樣認(rèn)為，他難免會想柳千帆之所以會不出手，不見得是不能，很有可能是不想，不想為自己耗費他的精力，消耗他的元氣。

    是的，很久以前，杜賢無時無刻便在怨恨著。

    這種怨恨讓他難以平靜，也就無時無刻都在痛苦中，活著對他而言便是一種折磨。

    搬到這個小院之后，在不惜消耗資源的情況之下，每時每刻法陣都在運轉(zhuǎn)，如此，一段時間之后，他這才平靜下來，心中也就抱著希望。

    是的，幾年前，龍虎山的張?zhí)鞄焷磉^長安，這一位點燃了三盞魂燈的大法師有著一個挽救杜賢的法子，只不過，要煉出那一顆天一神丹須得一枚藥引，這藥引在本世界并無，乃是來自上界的天一神水，因為天地通道已經(jīng)隔絕，要想獲得天一神水難于登天。

    只不過，龍虎山那里有著獲取天一神水的機緣。

    每十年，龍虎山的秘境中便會有著一絲裂縫，在那短暫的時間內(nèi)，本方世界和上界道門便會有著一絲聯(lián)系，那一刻，總會有一些玩意從上界通過那裂縫掉落，以前，也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天一神水。

    若是張?zhí)鞄熢邶埢⑸矫咳沾蛘簳r誠心祈求，發(fā)愿獲取天一神水的話，那么，那時候裂縫打開，便很有機率會出現(xiàn)天一神水這個玩意。

    當(dāng)時，張?zhí)鞄熡袘?yīng)許他，說是會為他祈福。

    這便是杜賢心中的希望。

    這渺茫的希望乃是他能活下去的支柱，是他能夠平心靜氣的依靠。

    當(dāng)然，這一切在幾個月前毀掉了。

    希望徹底破滅了！

    幾個月前，皇帝率領(lǐng)皇子們秋獵返回，杜賢的太子身份被廢除，趙王杜濤被皇帝立為太子，這消息一直被封鎖著，不曾傳到杜賢耳邊，直到一個月前，有心人將這消息傳給了他。

    最初，他并不相信。

    皇帝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他，會讓他一直坐在太子的位置上，直到一年后從張?zhí)鞄熌抢锏玫接嵪ⅲ羰翘煲簧竦挸?，那就諸事大吉，皆大歡喜，如果天一神丹煉制失敗，杜賢的太子身份便會被廢棄，對此，杜賢也是認(rèn)可的，畢竟，天子之位關(guān)乎國本，不可能一直讓他這個廢人坐著。

    如果這十年不曾煉制出天一神丹，他不能恢復(fù)到最佳狀態(tài)，那么，將太子之位讓給自己的兄弟，他還是能夠接受，那時候，他只希望自己還能再熬過十年，希望不會錯過十年的機會。

    當(dāng)然，他心里也清楚，所謂再熬過十年，不過是妄念。

    很簡單，一旦沒有了太子的身份，他就已經(jīng)出局了。

    出局之人若是恢復(fù)了最佳狀態(tài)，讓已經(jīng)坐上了那個位置的新太子會怎么想呢？

    所以，一年后，天一神丹若是沒有煉制成功，他，杜賢便會在失去太子這個身份的時候自我了斷，徹底結(jié)束自己的一生，而在這之前，他在咬牙忍受著，在痛苦的折磨中盼著獲取那一絲生機。

    而現(xiàn)在，這生機卻被剝奪了。

    這一個月，杜賢都在無邊的痛苦中沉浮。

    前段時間，小院內(nèi)充滿了他痛苦的咆哮聲，他明知道這種失去控制的狀態(tài)對自己極其不好，在消耗他僅剩的不多的生機和元氣，然而，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種情況下，除非是超脫生死的圣人，沒人能控制住自己。

    生命只有一次，無法重來，如此才彌足珍貴，如此才如此難以舍棄，尤其在有希望的時候，被自己的父母放棄，皇帝在做出那個決定之前，肯定會知道這是將自己這個大兒子親自送上了死路，這時候，哪怕是張?zhí)鞄煫@得了天一神水，皇帝多半也不會讓他煉制出天一神丹。

    畢竟，太子是因為身體原因被廢除。

    一旦身體恢復(fù)原狀，那么，也就沒有理由再廢除太子，這種情況下，現(xiàn)任太子將如何自處？豈不是造成了二龍相爭的局面，國本動搖，江山不穩(wěn)。

    故而，皇帝這是親手將杜賢送上了黃泉路。

    新皇登基，若是心存仁慈的話，這小院的法陣還會一直運轉(zhuǎn)著，讓他這位廢太子茍延殘喘，然而，更有可能是會不再付出資源，法陣停轉(zhuǎn)，最后，讓杜賢在痛苦中發(fā)狂而死。

    天家無親情！

    恨！

    在杜賢心中，只有恨，無窮無盡難以消亡的怨恨！

    前段時間，他一直在痛苦地咆哮，漸漸地，他不再咆哮，而是慢慢沉默下來，這并不表明他消除了恨意，這更是恨意郁積在了心間，一點點沉淀了下去，積重難返。

    他只想親自面見父親，又或者是母親郭皇后，想要問問他們?yōu)楹我@樣做……

    當(dāng)然，這只是奢望。

    果然，這小院已經(jīng)換了一批人，以前服侍他的那些內(nèi)官和宮女全都無影無蹤，換上了一批陌生人，他想要出行，想要入宮叩見皇帝，得到的回應(yīng)卻只是沉默。

    是的，他相當(dāng)于是被軟禁了。

    這也是他徹底沉默下來的原因。

    一切似乎難以挽回！

    今夜，似乎也會和無數(shù)個前夜一般，沒有絲毫的變化。

    杜賢睜著眼睛，平躺在榻上，屋內(nèi)，有著燈光，在榻前有著一盞青銅燈，一盞篆刻著法陣的青銅燈，燈光暈黃而溫和，安靜地將光影投射在榻前。

    這樣由符陣推動的燈光不帶絲毫的煙火氣，只有皇家和世家門閥才會擁有。

    這樣的光芒，要不了多久也會消失吧？

    等自家那個弟弟在太子的位置上坐穩(wěn)之后，這一切，都會消失吧？

    便如自家的生命！

    杜賢盯著頭頂?shù)姆苛?，瞧著那在燈光下一動也不動的陰影許久，瞳孔定在了眼眶的中間，就那樣僵直著，就像無法轉(zhuǎn)動一般。

    過了許久，他長嘆了一聲。

    這一聲嘆息便如臨死之人最后的一次呼吸。

    空氣中，有著怨恨的氣息彌漫。

    隨后，有聲音在安靜的室內(nèi)響起，那是杜賢的聲音，非常嘶啞的聲音，不像是出自人類，而是來自絕望的野獸，那是絕望中低沉的嘶吼。

    將怨恨深深壓抑在心中的低沉的嘶吼。

    “好吧，我應(yīng)承你！”

    聲音落下，榻前，便多出了一團(tuán)陰影，仿佛黑色煙霧繚繞的陰影，那陰影不停地轉(zhuǎn)變著形狀，最后，變成了一個存在于虛空裂縫的人影。

    “如此，請放開一切……”

    杜賢識海中，有聲音響起。

    現(xiàn)實世界，杜賢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他眉心上空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光影生成的漩渦，那虛空中的人影化為一道黑霧，投入漩渦之中，匯入了杜賢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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