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總有破綻

    “流槿苑？”墨胤順著地圖的中軸線往西，很快便找到流槿苑所在，隨即問吳繚，“我們的人，可曾進(jìn)去過？”

    吳繚搖搖頭，似乎有為難之處：“除了青衣，再無他人?！?br/>
    “青衣……”墨胤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抹吳繚看不懂的輕恨。

    吳繚又道：“其實(shí)屬下聽說，此處流槿苑并非君晏初建，當(dāng)日國叔封翊亦曾比劃過一手，只是一直未曾住人?，F(xiàn)在里頭的人，除了女王原來從宮里帶來的貼身侍女，其實(shí)也都是國叔的人。至于外頭么……”

    “外頭，就都是君晏的人。”墨胤并未顯出多少意外。姬槿顏這個從小失去父母的傀儡女王，所有的事情幾乎都是君晏和封翊在為她打理。

    這兩個人，就像是兩道里外包裹的墻，將槿顏包裹在金絲雀生活一般的鳥籠里。其實(shí)，已經(jīng)是對她最大的愛護(hù)，也是她最大的幸運(yùn)了。

    畢竟面對攝政王昊天，若不是封翊和君晏兩個人保護(hù)著，恐怕女王的權(quán)利就不僅僅是被君晏分走一部分，并且以之抗衡攝政王這么簡單了。

    而封翊，作為前任封國師封啟的親弟弟，也就是槿顏生父的親弟弟，對于槿顏的照顧更是義不容辭。

    而他作為皇族的一員，自然能夠做到這一切——盡管他放棄了國師之位，卻將眾多皇族勢力抓在手中。別看他個性閑云野鶴的，他身體里流淌的血液，就是他最好的保障，也是對槿顏?zhàn)畲蟮亩芘啤?br/>
    ——可是這些，從小被保護(hù)得太好的槿顏卻并不理解。

    墨胤想到這兒，嘴角便是一個諷刺的弧度。

    姬槿顏，身來就有那等尊貴的血液，還有這么得力的左膀右臂，卻并不懂得珍惜，一味只知道兒女情長，三天兩頭逼著封翊承認(rèn)他們之間的情意——這樣的女人，他墨胤半點(diǎn)都不放在眼里。

    他想要的女人，必須有博大的胸襟，心里不僅有卿卿我我，還必須有天下的格局。這樣，才能幫助他，走上更高的位置！

    只可惜放眼天下，如今還沒有這么一個人能走到他的身邊。那些空有美貌的女子，只不過是暖床的工具罷了！

    真是可惜得緊。

    收回思緒，墨胤的目光在流槿苑和凌霄殿之間來回逡巡。

    吳繚最會察言觀色，見墨胤看那兩處地方，忙道：“依屬下看，這兩處地方，乍一看看起來未必近?？删碳热桓野雅醴旁谶@個地方，就代表這個地方必然是安全的——至少，他的金木水火土五行隱衛(wèi)中，定然會有很強(qiáng)勁實(shí)力的被留在這個地方?！?br/>
    “金木水火土五行隱衛(wèi)？”墨胤知道君晏手中掌管一部分兵權(quán)，主力便是皇宮衛(wèi)隊(duì)中分屬左右兩大國師的金銀甲衛(wèi)隊(duì)中的金甲衛(wèi)隊(duì)。

    他也聽說君晏手中還有一些暗中培養(yǎng)的勢力——就像大多數(shù)權(quán)貴一樣，卻始終查尋不到他們的蹤跡，更不知道其內(nèi)部的結(jié)構(gòu)。卻不知，竟有這么復(fù)雜？

    吳繚點(diǎn)點(diǎn)頭：“不錯，君晏手中的金木水火土五行隱衛(wèi)，其實(shí)七年前君家差點(diǎn)滅門時(shí)候就已經(jīng)開始集結(jié)。只是那時(shí)候君晏一直都在韜光養(yǎng)晦，這支地下部隊(duì)也只是在暗暗操練當(dāng)中，近幾年君晏勢力漸漸強(qiáng)勁，也開始著手查當(dāng)年的事，所以這些人的活動也漸漸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吳繚一直注意墨胤的表情，見提到“當(dāng)年的事”的時(shí)候，墨胤眼中閃過一絲暗芒。

    墨胤不動聲色：“可曾試探過他們的實(shí)力？”

    吳繚再次搖搖頭：“屬下曾經(jīng)專門派人留意這些人，但這些人的確行蹤詭秘，來去無蹤。探尋了許久，就連五行隱衛(wèi)中最低等的金級隱衛(wèi)都未曾碰過面，更別說更高的了?！?br/>
    吳繚見墨胤面色不佳，卻也不得不將實(shí)話實(shí)說：“屬下曾經(jīng)想派人探進(jìn)君府，但屬下的人來報(bào)，君晏府上布滿了陣法，就連門口的兩只石獅子，都甚是蹊蹺。故而，想進(jìn)君府，想在君府動手腳，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廢物！一大幫男人做事，竟然不如一個青衣！本國師養(yǎng)你們何用！”墨胤眼中冒著火光。這么多年了，同君晏的較勁幾乎沒有討到一點(diǎn)好處。

    墨胤心里不甘，從鼻子里狠狠地哼了一聲：“君晏？君晏他算什么？成天家只會在人面前擺譜，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他也是人，又不是神！”

    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地明白，若他不是靠著墨家強(qiáng)勁的勢力網(wǎng)絡(luò)，根本同君晏抗衡不了。

    可他就想不明白了，君晏這盤幾乎靠白手起家的棋，究竟是怎么下得起來的？

    當(dāng)年君家一門一夜之間被絞殺，若不是君晏恰好在宮中不曾回府，而后機(jī)緣巧合躲過了那些人的追殺，君家差一點(diǎn)就真的滅門了！

    而如今再看君府，空有君晏一人，父母兄長全無。再有，就都是君晏自己培植的勢力，以他為最大的中心日夜不停地運(yùn)轉(zhuǎn)著。近年聽聞君晏在尋找君家的遠(yuǎn)親，就能找到又如何？不過是尋個相同血脈罷了，又能給君晏什么好處？

    可君晏真的能做到無懈可擊么？是人，總會有百密一疏的時(shí)候，就算他是君晏又如何！只要他墨胤想找，就一定能找出破綻來！

    墨胤的目光落在君府的半成品地圖上，試圖尋找突破口。

    姬槿顏當(dāng)日從惠文殿失蹤，他錯過了最佳時(shí)機(jī)追蹤，而是到了惠文殿先拿君晏是問，也便中了君晏的調(diào)虎離山之計(jì)——所以封翊才有時(shí)間去營救姬槿顏。

    這也是他事后悔恨的地方——如果他能率先將女王找到，何怕不能挾天子以令諸侯？他還怕小小的君晏不成？到時(shí)候再來問君晏一個護(hù)駕不周的罪名，豈不是更好？

    ——只可惜，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如今后悔也來不及。

    可后來，他又聽聞姬槿顏同封翊見面之后失散之事。可很快，青衣便從君府來報(bào)信，說被那些人抓走的人并不是姬槿顏——這就蹊蹺了。君晏當(dāng)日從惠文殿中帶走的，和封翊去救而后失散的，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姬槿顏？

    故而，他策劃了讓青衣在萃華樓假扮姬槿顏，而后試探封翊和君晏的反應(yīng)——果然，封翊和君晏都到了。

    所以，無論當(dāng)日結(jié)果如何，就算搭進(jìn)去一個青衣，他也幾乎可以確定，如今君府的那個姬槿顏，根本就是假的！

    墨胤的目光在流槿苑附近逡巡，無意中瞥到了“景華閣”三個字。

    “這景華閣莫非……”墨胤看向身后的吳繚，眼中閃過一絲暗芒。

    吳繚自然知道墨胤想說的是什么，遂恭敬地點(diǎn)點(diǎn)頭：“國師猜得一點(diǎn)不錯，三小姐，的確就住在這個地方。”

    墨胤鼻子里哼了一聲：“三小姐？她算哪門子的三小姐？從小在君府長大，恐怕她對君晏這個表哥，都比我這個哥哥要親近得多！”

    “這……”吳繚一時(shí)間也不知道該拿什么話來接。

    墨胤其實(shí)本是墨家庶出子弟，本沒有資格登上國師之位。然七年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讓墨家四分五裂，墨彧支派除了墨采青無一人幸免，除了當(dāng)事人，沒有人知道。

    只是后來墨胤便從一眾墨家子弟中脫穎而出，直至今日這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吳繚想著，這么多年了，墨采青被放在君家養(yǎng)著，也從不見國師過問。今日卻忽然問起來，恐怕另有深意。

    果然，墨胤嘴角斜斜一勾，便是一個殘忍的弧度：“聽說，她想做國師夫人？”

    “這……”吳繚再度選擇緘口。無論如何，墨采青同兩大國師都關(guān)系匪淺，這時(shí)候表達(dá)什么，都不合適。誰知道將來的事？墨采青如今看著平民一介，將來卻未必平庸。

    他見過那個女人，至少比起傀儡女王姬槿顏，墨采青更加懂得如何在上層社會生存。

    墨胤的眼中透著陰謀，兀自道：“她越是喜歡君晏，就越有可能為我們所用！”

    “為我們所用？”吳繚心里一驚，“國師的意思是？”

    墨胤盯著流槿苑的位置，嘴角的笑意更甚：“如果她和本宮有著一致的敵人，你覺得她肯不肯同咱們合作？”

    “您的意思是……要拉攏她？”吳繚似乎有些疑慮，“三小姐既然喜歡的是君晏，又怎么會反過來幫咱們呢？”

    “你錯了，”墨胤看著地圖上的小小景華閣，“她的作用，可遠(yuǎn)比這大得多。你忘了，咱們南軒國的規(guī)矩，女王只能選擇二位國師之一為夫？若這兩位國師都沒有看上她的，那么她，就只好孤獨(dú)終老……”

    墨胤斜斜地勾著嘴角：“那么你覺得，姬槿顏在本宮和君晏之間，會選誰？”

    “她定會會選君……”吳繚這才終于恍然大悟，“原來國師的意思，是姬槿顏是咱們和三小姐共同的敵人，就算不看在血緣關(guān)系上，看在這一層，她也會幫助咱們對付姬槿顏？”

    吳繚想明白了這一層，一時(shí)間只覺得格局明朗起來。

    墨采青和君晏從小一起長大，沒有感情是假的?？墒悄汕喈吘股砩狭髦氖悄业难翰皇?？君晏當(dāng)真能對她放心？若是能從君晏自己的棋局上將他的棋子劃過來，那么……

    勝利也不是不可能的不是？

    *【91—2】只是意外

    君府的景華閣里，墨采青正細(xì)細(xì)地挑選次日進(jìn)宮所穿的服飾。桌子上、床上，就連架子上，都掛滿了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衣服，看一眼讓人眼花繚亂。

    ——墨采青這些年在君府，吃穿用度，君晏從來不限制，只要她想要的，他統(tǒng)統(tǒng)都讓人去辦。就算有一回墨采青生辰，她想喝大老遠(yuǎn)天黎的當(dāng)即貢茶茉莉清茶，君晏也首肯手下人替她去滿足。

    也正是因?yàn)檫@樣，墨采青才一直一廂情愿地認(rèn)為，君晏還是對她有著別樣的意思的。至少，他對她同別的女人不一樣。

    只不過，是君晏身在高位，又肩負(fù)墨家滅門之仇，且性格使然，所以暫時(shí)不愿提及兒女情長罷了。只要時(shí)機(jī)一到，君晏會自己開口的。

    ——如此這般的一廂情愿，也不知道將來有誰能讓她徹底清醒。

    “拾夕，你看這一套可好？”而此刻，墨采青的心情看起來好得不得了。

    那滿臉的笑意，嘴角眼角眉角都充滿了——許久都不曾跟君晏一同出門了，而且還是宮宴這等重大場合，人逢喜事精神爽不是假的。

    拾夕許久未曾見到墨采青這么開心，好容易松了一口氣的她看著墨采青手上一條青藍(lán)色緙絲水云紋繡茉莉長裙，忙不迭夸贊道：“這條青藍(lán)色的裙子很襯姑娘的膚色，姑娘穿上一定會很美?！?br/>
    墨采青聽了很是開心，這可是她挑了好幾天最后決定下來的，能不美么？關(guān)鍵是，這上頭繡著的朵朵茉莉花兒，是她的最愛。

    “這條裙子花費(fèi)二十個宮中繡娘三天三夜趕制而成，當(dāng)然是好看的?！边@時(shí)拾葉從外頭進(jìn)了來，接過拾夕的恭維話頭。

    只是她瞥了拾夕一眼，仿佛拾夕說的都是廢話。

    但墨采青點(diǎn)點(diǎn)頭，高興之余也未曾多想。

    只聽拾葉又道：“這條裙子不僅僅是做工精良，這上頭的茉莉花點(diǎn)綴，更顯出姑娘不一樣的氣質(zhì)來。姑娘若是穿在身上，定然是相得益彰。到時(shí)候，肯定會驚艷全場。就連那所謂的南軒第一美女，咱們的女王陛下，也會自慚形穢的……”

    墨采青聽了這話，頓時(shí)喜笑顏開，仿佛真的看見自己在宮宴上大展風(fēng)采的模樣。尤其是聽說會將女王陛下比下去，她的心里更是樂開了花。

    她將那裙子命拾夕收好，待屋中只剩拾葉和她的時(shí)候，才問：“何事？”

    盡管她方才十分高興，拾葉也十分會掩飾，但方才拾葉進(jìn)門的時(shí)候面上的黑氣，她還是看到了。直覺不會有什么好事。

    拾葉細(xì)眉一皺，小心地看了墨采青一眼：“奴婢要是說了……您可別不開心……”

    “怎么？”墨采青睨了她一眼，“學(xué)得跟拾夕似的。有話快說！”但她同時(shí)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預(yù)感。在她的一眾侍女中，拾葉算是最得她心意的，辦事也向來利索。如果連拾葉都開始吞吞吐吐，那么就絕對不會是好事。

    果然，拾葉雖然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zhǔn)備，但這話要出口的時(shí)候，還是有些害怕——她怕墨采青恨到要?dú)⑷恕?br/>
    但，事情既然發(fā)生了，也不能不說。在墨采青快要不耐煩的時(shí)候，拾葉深深地吸了口氣，決定一口氣把話說完：“昨天晚上，國師和女王吻上了……”

    說完了話，拾葉只覺得松了大大一口氣。然她再看墨采青，卻放心不下了——墨采青怔了一樣看著她，好像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樣。

    盡管艱難，拾葉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是個什么東西！”得到肯定，墨采青猛地一拍桌子，一雙眼瞪得幾乎要噴出火來。

    “她只不過是生來比人尊貴罷了，有什么好驕傲！何況，她這個女王根本就沒有實(shí)權(quán)沒有自由，除了會彈兩首曲子會寫兩個字，還有什么比本姑娘強(qiáng)！她竟然……”

    墨采青擱在桌面上的手緊緊地攥著拳頭：“她竟然……”

    若是旁的人，吻了也就吻了也就罷了！可這個故事的男主人公卻不是別人，是她最愛的君晏表哥！這怎么可以！

    “她姬槿顏不是最愛的封翊么？！為什么要勾搭本姑娘的君晏表哥！”墨采青又是一陣敲桌子，連手疼都忘記。

    而她沒說出口的，是她滿滿的不甘心！姬槿顏不過來這君府幾天而已，就已經(jīng)奪走了君晏的吻，可是她墨采青來到這君府整整七年，她得到了什么？

    “本姑娘得到了什么？”墨采青仿佛自問。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么多年了，君晏身邊除了出現(xiàn)過那位，就從來沒有人能夠近身，哪怕從小一起長大的姬槿顏也好——所以她從前只把那位當(dāng)做她最大的敵人。

    可現(xiàn)在，那位不在府中，姬槿顏卻忽然一變，變成了她最大的情敵。

    “在她出現(xiàn)以前，表哥何曾抱過誰？何曾接近過誰？何曾讓誰上過他的馬車，何曾帶人一起出去看星星……”墨采青回想著拾葉這些日子從流槿苑中探聽到的消息，只覺得心中那團(tuán)火越燒越旺。

    “如今，還……”吻了君晏表哥！

    如果此刻姬槿顏在這兒的話，她真的很想，真的很想，把姬槿顏手撕了！

    可偏偏，她不能。

    姬槿顏是誰？南軒國的女王。

    她是誰？除了君晏表妹的身份，就只是個沒有封號的平民而已。

    她能撕了姬槿顏么？恐怕她還沒撕了姬槿顏，自己就已經(jīng)粉身碎骨！

    拾葉見墨采青氣得說不出話來，忙道：“其實(shí)，聽說……是個意外……”

    “意外？”墨采青狠狠地瞪著拾葉，早就忘記了這個侍女是自己最得意的，“什么叫意外？意外是發(fā)生事情的方式，可是結(jié)果呢？你也不想想，君晏表哥是什么人？他能輕易讓一個女人吻了嗎？你忘了上回吳家女兒被斷了手臂的事？”

    *【91—3】墨家故人

    拾葉心里一抖。

    她知道墨采青說是什么。那女子長得倒也清秀，是曾經(jīng)的謀臣吳英吳老先生的孫女。只可惜她太過愛慕君晏而忘了情，竟主動投懷送抱起來——可結(jié)果，她只觸到君晏的袖子，就被生生砍了一只手臂！

    也正是因?yàn)檫@件事，南軒國的女子，再愛慕君晏，也只敢將愛意藏在心里，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也正是因?yàn)槿绱?，后來聽聞一向保持中立的吳英老先生的兒子，也就是那吳家之女的父親，吳繚，投靠了墨胤。

    只是墨采青得知那件事之后，心里只有痛快：“那都是她應(yīng)得的！若姬槿顏不是女王，表哥這會兒，會不會直接殺了她？別說是本姑娘連他的手都沒碰過，就連淑靜苑的那位，表哥都沒抱過！”

    那可是君晏表哥第一次吻女人！為什么不是她？！

    拾葉也不敢吭聲了。淑靜苑的那位，一向是墨采青不讓提的。何止是不讓提，就連那個字，都不肯讓她們說。

    當(dāng)年，那位被國師帶回來安置在淑靜苑的時(shí)候，墨采青就鬧過幾次，卻無果。好在國師雖對那位不同，卻也只是以禮相待，墨采青漸漸也便不鬧了。

    ——可這回，姬槿顏的事情，性質(zhì)就不同了。

    “不行……”墨采青緊緊地攥著拳頭，將長長的指甲掐進(jìn)肉里也不覺得疼，“本姑娘不能讓她就這么下去……現(xiàn)在只是一個吻而已，以后，還不爬到表哥的床上去！這回姬槿顏回宮，絕對不能讓她再住到國師府來，死都不行！”

    “姑娘，這件事……也許并不難辦……”拾夕見墨采青的憤怒到了一個極點(diǎn)，便將自己有計(jì)策的事情抬了出來。

    墨采青看向拾葉，面色稍緩：“你有辦法？”

    拾葉見墨采青神色有緩，趕緊道：“您有所不知，這些天的觀察，讓奴婢越發(fā)覺得，這個流槿苑里的女王，很有可能就是假的！”

    “別每次都只是懷疑！這回，有證據(jù)么？”墨采青眼中泛出狠意。若說之前姬槿顏?zhàn)〉竭@墨府里來是對她極大的威脅，那么現(xiàn)在，有了昨晚的事情，就好像那把懸在她頭頂?shù)膭K于開了光，隨時(shí)都有可能直接砸到她的腦袋上來，要了她的性命！

    其實(shí)她早前就有懷疑過流槿苑的女王為假，可這世上，怎么可能會有人長得和姬槿顏一模一樣？而且按照君晏表哥的說法，女王喝了毒藥醒來以后，不僅毒素未清，失去了部分記憶，就連行為習(xí)慣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若是旁的人說這樣的話，她定然是不信的。但這是誰？這是她親愛的表哥，父母家人死了之后她唯一依靠的人。他雖然鮮少到景華閣來看她，但她知道他的忙碌，知道他為復(fù)興君家做出的努力。

    所以她毫不懷疑君晏。

    可這樣的懷疑，一直以來都只是懷疑，上回拾葉提過的所謂毒藥瓶子砸地的證據(jù)，根本不算什么證據(jù)——時(shí)間差這種東西，非當(dāng)事人，怎么說都沒有用。

    “別又是沒用的！”墨采青心里不耐煩。若放在從前，哪里需要擔(dān)心這個姬槿顏。現(xiàn)在這姬槿顏就像卡在她喉嚨里的魚刺，難受得緊，卻不知道怎么取出來。

    “姑娘稍安勿躁，”拾葉神秘道，“您想，如果國師……也是被人騙了呢？”

    “什么意思？”墨采青皺著眉頭看向拾葉。君晏表哥被人騙？這怎么可能？他那么聰明。

    “奴婢打聽到了，昨夜國師出過府，回來的時(shí)候帶回來一個女人……”拾葉見墨采青聽到“女人”二字又是皺眉，便趕緊改口，“帶回來一個犯人。您知道她犯的是什么罪？”

    “什么罪？你倒是快說啊?！蹦汕嗖荒蜔┑嘏闹雷?。

    拾葉卻并不著急，只神秘地放低了聲音：“假扮女王?！?br/>
    “假扮女王？”墨采青黛眉皺得更深，“你不是說假扮女王的是流槿苑里的女人么？怎么又冒出來一個假冒的？這和流槿苑的那位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都快被你鬧糊涂了！”

    “您可聽說這江湖上有一種很是邪門兒的術(shù)法，易容？”拾葉面上依舊神秘。

    “易容？”

    墨采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回想了一下：“似乎是聽過這個。這個易容術(shù)做得好了，能讓一個人變成另外一……”

    墨采青腦中靈光一閃，看向拾葉：“你是說，流槿苑里的那個，也是用的易容術(shù)？”

    “極有可能，”拾葉道，“您想，這女王雖說沒有實(shí)權(quán)沒有自由，卻仍舊是南軒國名義上最尊貴的女人。她吃好穿好用好，所有的一切都是最上等的，就連夫君也都是選擇兩個國師中的一……”

    拾葉自知又觸到墨采青的眉頭，忙將這個話題帶過：“總之只要成了女王，準(zhǔn)保一生衣食無憂。這種誘惑，誰不想要？”

    墨采青卻并沒有很快肯定拾葉的話。易容這種事情她是聽說過，可卻從未聽說易容術(shù)能易容出這么一模一樣的來，連君晏表哥都騙過？

    墨采青總覺得這事情沒那么簡單。可要她想這當(dāng)中的不對，她又實(shí)在想不起來。

    “篤篤篤……”

    這時(shí)，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進(jìn)來！”墨采青皺著黛眉，高聲喊道。

    拾夕手里執(zhí)著一封信小心翼翼地進(jìn)來：“姑娘，有人送來一封信?！?br/>
    “信？”墨采青滿臉疑惑，“你念吧?！?br/>
    拾夕搖搖頭：“來人說了，這信需要姑娘親自打開。”

    墨采青狐疑地看了拾夕一眼，接過信封看了看：“這外頭什么都沒有啊……”

    墨采青打開信封，里頭只有一張小紙條：“三日后戌時(shí)三刻，貴祥酒樓見?！?br/>
    “誰送的信？”墨采青皺眉。好端端的，誰約她到貴祥酒樓做什么？還這么神秘？

    拾夕搖搖頭：“奴婢問了，來人也道不知，只說，是位故人?！?br/>
    “故人？本姑娘哪有什么故人？”墨采青嘀咕了兩聲，她從小跟著君晏長大，哪有什么故人？

    墨采青才想不理會，無意中看見紙條的右下角，用黑墨印了一只小小的貔貅，乍一看去像是墨點(diǎn)，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不是……”墨采青猛地將信朝下蓋在桌面上，神色陰晴不定。這不是她們墨家的圖騰么？墨家的故人？會是誰？

    *【91—4】別吵醒她

    翌日，晴。

    女王姬槿顏接見北疆使團(tuán)的日子。

    早早地，素琴便將白璃挖了起來。白璃迷迷糊糊地任由幾人將自己擺弄擺弄，幾乎扛著上了馬車。

    白璃靠著柔軟的背墊正準(zhǔn)備打個呵欠繼續(xù)睡覺，忽然一道涼涼的視線看過來，白璃瞬間清醒。

    但見她的左手邊，端坐著依舊一身墨袍的君晏，他今天收拾得格外精神，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扎在頭頂，一根黑不拉幾的檀木簪子扎住，果然精神抖擻，更顯得他五官堅(jiān)毅，輪廓深邃。

    君晏的目光自打白璃迷迷糊糊地進(jìn)馬車便落在她身上。一看之下，眼神微動。

    不得不說，今日白璃的打扮很適合她。一襲金線緙絲攀繡繡鳳凰的紅袍包裹著她纖巧的身材，頭上凌云髻十分討巧，被她滿是靈氣的臉一襯，當(dāng)真有一股子只可遠(yuǎn)觀的意味。

    上了胭脂水粉之后，白璃的臉更多了一份成熟，讓人想起雨中的瓊花。但她個人的氣質(zhì)，也充分將這身服飾襯得更加靈氣，讓人移不開眼。

    接觸到白璃疑惑的眼神，君晏這才將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書上。盡管眼神中微微透著些贊賞，但他的表情依然像被冰雪覆蓋一般，冷得凍人。

    白璃兀自縮了縮脖子，也才懶得理他，將眼皮一闔，便夢周公去了。大清早就被挖起來，簡直不要太困。

    今天要去面對那些她根本不認(rèn)識的王公大臣，還要應(yīng)付墨胤等人很有可能出的未知幺蛾子，不補(bǔ)充能量，怎么能禍害別人？

    君晏眼角的余光瞥見白璃昏昏沉沉的模樣，本想下意識地叫醒，最終還是將目光放在了書上。

    也許……這幾天，是把她累著了。

    可是半晌，肩上忽然一沉。

    君晏下意識皺眉，抬眼，便見白璃酣睡的小腦袋正擱在自己肩上。不知道夢到了什么，小嘴還在不停地砸吧。

    目光不可避免地掃到白璃小巧而鮮嫩的紅唇，君晏忍不住想起前夜……

    君晏原本緊抿的嘴角幾不可見地一揚(yáng)?？粗琢О察o的睡顏，明明是同槿顏一模一樣的臉，卻是不一樣的感覺。也許，她不鬧騰的時(shí)候，還是……蠻可愛的嘛。

    蠻可愛的？

    君晏察覺自己的呼吸漸重，趕緊強(qiáng)迫自己重新拾起書本。一定是魔怔了……

    只是君晏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看書的速度明顯比明日慢了不止一倍。

    而且翻頁的時(shí)候，還下意識將動作放到最小，以免動了她的腦袋；翻書的聲音，也減到最輕，以免吵醒了她。

    而且他這時(shí)候心里竟然還有一些小滿意，滿意自己的馬車行駛起來動靜小，滿意自己的車夫云影駕車的技術(shù)爐火純青——這樣才不會吵醒了她。

    ——這些，他從前從來都不會想到的細(xì)節(jié)，都只是因?yàn)樗能嚿?，多了一個女人。

    白璃。

    可是事與愿違，當(dāng)自己看書的速度越來越慢，白璃身上的氣息越發(fā)清晰地縈繞在他鼻息之間的時(shí)候，君晏終于覺得自己不太正常了。

    狠狠心，君晏伸手將白璃的頭推離自己，這才感覺空氣都清新了許多，看書的速度也快了許多。

    然而沒過一會兒，白璃的頭像是自帶導(dǎo)航一般，準(zhǔn)確無誤地又從另一頭的靠墊上找到了君晏的肩膀，好像知道這個地方靠起來最是舒坦最是穩(wěn)定似的。

    君晏皺眉，伸出一根手指將她的頭再度推離——可是很快，白璃又找了回來。

    這回，她仿佛感知到君晏會將她推開似的，竟一把抱住了君晏的右臂，朝他的肩上挪了一挪，找對最舒服的位置，嘴里似乎還輕輕嘟囔著一句什么。

    君晏下意識地側(cè)耳一聽，只聽白璃含含糊糊地道：“……跑……別跑熊熊，你怎么也開始會動了……”

    君晏英眉微皺，自詡耳力和理解能力都不錯的他，這回真的沒聽懂白璃到底在說什么。熊熊？那是什么？

    君晏等白璃重新安靜下來，便試圖將手從白璃那兒抽回來。可惜，白璃的手就像八爪魚的觸須一樣，緊緊地纏著他，根本動不了。

    白璃做了個好夢，夢中金銀珠寶晃得她眼花！可正等她看得夠了伸手要去抄時(shí)，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白璃一個激靈便醒過來。

    迷迷糊糊地抬眼，便看見君晏臭得別人欠他一百萬似的臉，再瞄一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靠在人家肩上，而且還用手抱住人家的……

    君晏細(xì)細(xì)地觀察白璃的表情。

    本以為白璃會瞬間害怕地彈開，并且求饒，豈料白璃只是在心里明白自己是把君晏當(dāng)成自己在二十一世紀(jì)的大抱枕熊熊后，沒皮沒臉地伸了個懶腰：“這就到了呀，我還沒睡夠呢?！?br/>
    說著，便打了個呵欠。

    君晏涼涼地望了她一眼，眼神努努簾外。

    白璃伸懶腰的動作頓時(shí)頓住，透過薄薄的車簾，但見地上跪了一地黑壓壓的人頭，這陣仗可比當(dāng)日她到君府的時(shí)候大得多了！

    白璃忽然有些頭皮發(fā)麻。難道說，剛才她趴在君晏肩頭睡覺的那一幕都被人看光光了？！

    如果只是面對君晏還好說，這么多人，這么多皇親國戚，這么多……

    “可惡，你怎么能不提醒我呢？”白璃壓低了聲音，幾乎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君晏一個氣息不穩(wěn)，也幾乎從牙縫里吐字：“還不下去……”

    白璃撇撇嘴，這才不情愿地起身，扶著不知道誰的手下了馬車。

    白璃長長的裙擺也落了地，只聽那山呼迎面撲來：“恭迎女王，恭迎國師。女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震耳欲聾的架勢，聽起來一大半全是渾厚的男音?？磥斫袢账鶃淼亩荚撌切┑赂咄氐?。至于那些小輩，是沒有資格迎接女王尊駕的。

    白璃忍住掏耳朵的沖動，被頭頂上重重的頭飾壓得只得朝前直視，以避免它們掉下來或者壓彎脖子。

    稍稍低眼望去，果然地上早跪了幾十號人，全都穿著朝服，個個低頭叩首，恭敬非常。

    白璃挑挑眉，盡管這個女王是個傀儡女王，沒有實(shí)權(quán)，但至少這些人都恭恭敬敬的。表面上還是很有威嚴(yán)看很有面子的嘛！

    白璃遂清了清嗓子，雙手背剪，揚(yáng)聲道：“免禮免禮，都——起來吧！”

    然就在白璃心癢癢地想試一試女王的威風(fēng)吩咐這些人起來的時(shí)候，這些人竟然都原封不動地跪在地上，相當(dāng)不給她面子！

    白璃這才知道，姬槿顏往日在宮里過的日子，恐怕比她想的要艱難得多——換句話說，她今天任務(wù)的艱巨，恐怕比她自己預(yù)想的，要難得多的多……

    君晏涼涼地看了她一眼，雙手背剪：“都起來吧?！蹦锹曇魶龅?，比同白璃說話的時(shí)候還瘆人。那表情冷得，直接冰山再現(xiàn)。

    白璃難免又多看了他一眼。好像對她的時(shí)候，也不至于這樣？忽然有些慶幸自己不是和這些人一樣的待遇。

    地上的人果然全都狠狠地抖了抖一身冰雪，這才齊齊一聲“謝國師”，艱難地站了起來。

    ——白璃并不知道的是，方才馬車盡管到了，但見白璃還在睡夢中，君晏便讓那些人在轎外，在風(fēng)雪中，多等了一等。

    自然，君晏是不會告訴白璃的。

    而跪著的這些人，也不敢多說半句。畢竟，君晏是誰?。磕宪巼淖蟠髧鴰?，更是南軒的神話。

    短短七年，君晏不僅創(chuàng)造了重建君家的神話，還成功從攝政王手中分到了一定的權(quán)利，甚至爭取到了兵權(quán)，漸漸有將攝政王擠出王權(quán)頂層的意思。

    這些年南軒國邊境幾個國家的消停，尤其是野心勃勃的南楚，之所以安靜，也都是因?yàn)榫痰拇嬖凇?br/>
    這樣的人物，用的是過硬的實(shí)力說話。

    可那一頭，君晏身邊的白璃才沒有這樣將君晏奉若神明的意識。她扭了眉頭朝君晏狠狠瞪去，到底誰才是王？為什么這些人對君晏的恭敬比這個所謂的女王要多得多得多！

    君晏只涼涼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先走。

    白璃撇撇嘴，表面功夫做得倒是挺好，有種他自己走前面去??！

    不過，這話她也只敢心里想想而已。畢竟，這么多人看著呢。

    *【91—5】

    不多時(shí)一行人來到金鑾殿。

    一抬眼看見面前金碧輝煌雕梁畫棟，白璃頓時(shí)倒吸了一口冷氣，就差沒暈倒在金鑾殿前。

    這才是真的王家貴氣吶……在現(xiàn)代帝都，她也不是沒見過皇宮，可那都是被列強(qiáng)擄掠過的，剩不下多少東西。

    何況，像這樣純金打造的東西這么大批量地?cái)R在一個地方，她還是第一次見的。上回的惠文殿和這里相比，簡直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

    原來不是南軒國窮，也不是南軒國王室摳門兒，而是，這摳門兒，只對那傀儡女王姬槿顏啊……

    被宮女扶著走進(jìn)殿內(nèi)，但見殿內(nèi)玉石鑿地，黃金作椅，連個吊燈都是鑲金帶銀嵌寶石的，看都看不夠！白璃感覺自己走不動道了。要不是有這么多人看著，白璃真想……

    君晏一個眼神涼涼掃過來，白璃趕緊收斂了自己的神情。

    白璃暈暈乎乎地上了座，只覺得君晏那道冷光又看過來，趕緊正襟危坐。

    待白璃在位子上坐好，左右國師各分左右，兩班文武各列，問安過后，只等著那所謂的北疆使團(tuán)了。

    只是白璃坐下的時(shí)候，明顯感覺到眾人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各異。尤其是她右手邊坐著的墨胤，此刻看她的目光頗有些意味深長。

    白璃想起素琴所說，姬槿顏對墨胤的態(tài)度是——害怕，遂忍住心中的抗拒，趕緊收回目光。

    墨胤嘴角一勾，又是一個諷刺的弧度。

    只是還有一道目光異常熱烈，白璃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

    墨采青坐在君晏下首的位置，并不靠前。可卻不妨礙她將她憤恨的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投向那高高在上的白璃。

    只不過是胎投得好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白璃身上赤紅色的精致袍子刺痛了她的眼睛。白璃那精致的妝容，同往日一樣不多的首飾，只是換了個顏色，就將白璃那與生俱來的美襯托得越發(fā)鮮艷奪目。

    再看席間男人偷看白璃的眼神，墨采青藏在袖中的手狠狠地?cái)囍磷?，為什么會是這樣？相比白璃的紅裳，她的水藍(lán)色裙子根本就顯得太素了些……

    就好像，從前姬槿顏和她的位置，被調(diào)換了似的。她不再那么惹眼的時(shí)候，她甚至覺得自己都快黯淡無光了！

    ——若是白璃知道墨采青此刻的心理活動，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對不起，你本來就一直黯淡無光……

    “北疆世子攜北疆使團(tuán)覲見女王——”

    隨著太監(jiān)一聲尖銳的報(bào)，一名身材壯實(shí)的少年領(lǐng)著著北疆特色服飾的十幾人來到大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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