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狼窩，隱藏于大漠深處的狼窩。

    這里是我長大的地方。

    狼窩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沒有人能說得清，就算是我這樣在這里長大，在這里生活的狼崽也說不清楚。硬要描述狼窩的話，我只能說狼窩是一個建設(shè)在沙漠之下的巨大設(shè)施。而至于這個地下設(shè)施究竟有多大，那就是喔說不清道不明的了。根據(jù)我多年的觀察細致的推理，我感覺狼窩似乎仿佛大概是，也許應(yīng)該有可能是非常龐大，非常夸張的。如果用一個詞來描述狼窩的話，我想“迷宮”這個詞再合適不過了。狼窩就好像是一個深埋地底的迷宮?？v橫交織，盤根交錯。比這世界上任何地下工事都更復(fù)雜，更深遠。小的時候我甚至認為這里鑿空了地球，狼窩的另一頭直通地球的另一邊。在我長大之后，我才知道雖然狼窩的地下通道縱橫交錯，但是每個通道都有一個地面上的出入口。這個出入口與地下通道以及通道所連接的地下空間的統(tǒng)稱是狼穴。

    據(jù)稱狼窩中有九百九十九個狼穴，也就是說狼窩有九百九十九個出入口，遍布大漠各處。從任何一個出口出去，都會去往不同的地方。據(jù)說最遠的一個出口，通往大漠之外。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對于我們來說，大漠就是整個世界，所以通往大漠之外，就意味著通往世界之外，天的邊緣，海的盡頭。

    “為什么狼窩會有九百九十九個狼穴，為什么不是一千個?！?br/>
    “為什么要有一千個？”

    “因為凡事都要湊個整數(shù)，這是讀者的習慣，既然有九百九十九，那么為什么不能是一千？”

    “……實際上，傳說中有第一千個狼穴。”

    “傳說？”

    “傳說的意思，就是沒有人見過那個狼穴的入口，大家似乎都知道有這么個地方，但是卻從來沒有人見到過，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相傳那個狼穴直接通往地獄，只有死人才能進入進入那個狼穴。所以那第一千個狼穴也成為死穴，不算在狼窩的狼穴當中?！?br/>
    沒有人想變成死人，所以關(guān)于這第一千個狼穴的問題也再沒有人問起過。

    除了那傳說中的第一千個狼穴之外，還有一些狼穴是不允許任何人進入的，所以在那九百九十九個狼穴中，又有為數(shù)不清的被稱之為禁穴的地方。

    被允許進入的每一個狼穴都有其用處，休息的地方叫寢穴，吃飯的地方叫食穴，就醫(yī)的地方叫醫(yī)穴，訓(xùn)練的地方叫某某訓(xùn)練穴。不過在我十歲之前，很少進入除了寢穴，食穴，醫(yī)穴以外的其他狼穴。因為我們在十歲之前所接受的大多是體能方面的訓(xùn)練，而這些項目的訓(xùn)練場所就在沙漠中，狼窩就是要我們在烈日的烘烤下訓(xùn)練。

    每兩個狼穴之間的地面距離相當之遠，單只是寢穴到食穴之間的距離就有兩萬米，所以每天我們穿行在一個個狼穴之間都得忍受烈日的暴曬。

    說經(jīng)常在沙漠中行走可以“曬曬太陽”他說一個人要是能多少曬太陽，看起來也能陽光些，心境也能豁達些，陰暗的東西也能少些。他一邊告訴我們看起來要正派一面告訴我們各種陰損的殺人方法，他說表面上正派不過是為了更好的偽裝，一個看起來活撥開朗的人總比一個陰郁寡歡的人容易接近目標，也更容易得手。

    十歲之后，我們開始進行更多更加困難的訓(xùn)練項目。這個時候，我們才開始利用各種不同的狼穴，但是算來算去，我們進去過的狼穴也不過十來個，其他的狼穴究竟在什么地方，里面是什么樣子的，有什么用處，這些問題根本就沒有人關(guān)心。

    狼窩中的人所關(guān)心的，只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長一些而已，除此之外他們對任何的東西都漠不關(guān)心，事不關(guān)己。

    狼窩中有各種各樣的人，金發(fā)碧眼的，卷發(fā)黑皮膚的，還有我這種黑眼睛黃皮膚的。我甚至還見過一個紅色皮膚綠色眼睛全身上下不長一根毛的人。的說法，狼窩中的人都是孤兒，從世界各地被“拯救”到這里來，我們中的一部分一出生就失去了父母，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帶到了狼窩（我懷疑自己就是這種人）這時候狼窩就會給這些嬰兒喂狼奶，讓他們擁有狼的性格，成為和狼一樣的獵手，這樣的人在狼窩中被稱之為狼崽，意思是從小就生活在狼窩的人；另一部分來到這里的人年齡稍微大一些，但是都在十歲以下，這些人也許是戰(zhàn)區(qū)的孤兒，也許家庭發(fā)生了什么變故，又或者因為某種原因變成了孤兒。這些人同樣會被帶到狼窩中，接受殘酷的訓(xùn)練，使之成為一名合格的獵手，這種“半路出家”的人，被狼窩稱之為野狼。

    后來我聽說，狼群中的孤兒們也不全是“純天然的”，當一個孩子筋骨極佳，天賦異稟，狼窩認為這個孩子會成為一名好獵手的時候，那么狼窩就會讓這個孩子成為孤兒。

    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感到不寒而栗，把它和自己的身世聯(lián)想起來更是讓人有種背脊發(fā)寒的感覺。但是后來想了想，自己既沒有筋骨極佳，更談不上天賦異稟，于是便釋懷了。

    從小一起長大的一群狼崽，會一起生活，一起接受訓(xùn)練，將來還會一起經(jīng)歷試煉。像這樣的一群人，被稱為狼群。

    我不知道狼窩中有多少個向我們一樣的狼群，也不知道這些狼群是怎么編排，如何劃分的，我只知道我所在的是第三群，僅此而已。

    在嚴苛得近乎殘酷的訓(xùn)練當中，一個狼群中的狼崽會漸漸變少，這個時候就會有年齡相仿野狼補充進來。不過據(jù)我所知，似乎有的狼群在經(jīng)受某項異常殘酷的訓(xùn)練之后，導(dǎo)致團滅的事情，據(jù)說月原先的狼群就是因為在某項訓(xùn)練中全部死絕，只留下她一個，所以才會來到我們?nèi)旱摹?br/>
    每一個狼群都有一匹頭狼，這批頭狼負責在平時帶領(lǐng)狼群進行訓(xùn)練。值得慶幸的是，我們?nèi)旱妙^狼不是月（也許是因為她來得比較晚的緣故吧），而是煙，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她才會有出入口的密碼，所以她才能半夜里偷偷溜出來看星星。

    狼首是每個狼群的教官，.c就是我們?nèi)旱睦鞘?，他是一個飽經(jīng)風霜的男人，消瘦，挺拔?？雌饋砗孟褚恢α⒃陲L中殘破的標槍，陳舊，卻依然傲立不倒。

    親自傳授監(jiān)督的，到了十歲之后才開始有其他狼群的狼首來教導(dǎo)我們一些別的技巧。我們在狼窩中學到的知識和技能紛亂而繁雜，可謂包羅萬象五花八門但是歸根結(jié)底所有的課程都只有兩個目的——殺人和活命。

    沒錯，我們是獵手，但是我們只捕獵一種東西，那就是我們的同類，我們只殺人。除了殺人之外，還要學習的，就是在造成最大殺傷的同時，讓自己還能活下來，活得長久一些。

    活得久一些的目的，也是為了殺更多的人，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

    “當獵人有了狼的性格，那么這個獵人就是最可怕的獵人?！闭f的，我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因為他說的都是真理，是真理總應(yīng)該多聽聽的，一個人只要能多聽聽真理，就能活得長久些。

    第一次對我們我們說話的時候，我還很小，非常非常小，小到不記得自己的年齡，但是他說的話卻深深刻在我的心里，揮之不去。

    “我們并不存在?！睂ξ覀冋f的第一句話，的這句話，每一次想起都仿佛話猶在耳，語在昨日。與這句話一同出現(xiàn)在我腦海里的，當時的表情——那就是沒有表情。

    “我們并不存在?！边@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直到多年之后才真正明白，每當想起他的時候，心底都會泛起淡淡的涼意。

    “我們并不存在，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沒有回憶更沒有希望。我們就是塵土，就是空氣，就是這世界上最最平凡最不顯眼的東西，或者說我們什么也不是。”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淡然，好像在敘述一個顯而易見的真理“我們做的事情很多人都會知道，我們的人卻沒有人會理解，不，我們并不需要理解。我們只是活著，只是……”他頓了頓“從未生活過?！?br/>
    我記得當時的自己吃驚的看著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涌進我的身體里，把他的話刻在我的靈魂上。一群并不存在的人，一個從未生活過的生命，這是一種怎樣的悲哀？這是一種怎樣的痛苦？也許只有我們這樣的人才能真正體會到這句話中的沉重。

    所以每當我回想起他的這句話時，心底都會感到一種尖銳的痛，痛入骨髓。

    “如果你們能記住這句話，或許你們還能活得長一些?！闭f完這句話，就離開了，他沒有回頭，只留給我們一個蒼涼的背影，一個并不存在的背影。

    我們從未存在……

    在狼窩中和我們一樣從未存在的人還有很多，他們有的金發(fā)碧眼的，卷發(fā)黑皮膚的，還有我這種黑眼睛黃皮膚的。除此之外我甚至還見過一個紅色皮膚綠色眼睛全身上下不長一根毛的人。但是說來也怪，這里的人雖然多，但我極少見到其他的狼群，就算偶爾在食穴碰到，那也是年齡相近的的狼群，其他年齡段的狼群能見到面的時候就少之又少了，有的時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每個年齡段的狼群都在一個固定的區(qū)域活動，所以才會彼此間難以見到。

    從這點上看，我就和狼群中大多數(shù)的人不同了，在這里的人都不會關(guān)心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的事情，只有我這樣的人還會想到別的狼群……許多年后我離開了狼群，來到外面的世界，當我見到許多人連鄰居長什么樣都不知道卻在乎這個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外星人的時候，我表示非常能理解他們的想法并感同身受。

    在我的記憶中，其他的狼群都是充滿神秘的，而第一次見到年齡比我們大的狼群時的場景，一直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那是在一次“折戟沉沙”訓(xùn)練課上的事了。

    折戟沉沙是一門潛伏課，說白了就是把我們埋在半米深的沙子里忍受酷熱的蒸騰，只有一根細管通道地面上呼吸。

    那天我們正埋在滾燙的沙子里，.c站在遠處的沙丘上監(jiān)督我們，只要讓他看到任何人敢動一動，那人就要遭殃了。

    沙漠中只有一根根伸出地表的氣管，除此之外一無所有。我趴在半米深的沙子里，感到自己就要被烤熟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到自己的皮膚已經(jīng)散發(fā)出烤焦的香味了。發(fā)現(xiàn)的情況下，咬一口自己的手臂，只吃外面的皮也行啊。我那天早上可是只喝了一點木薯汁的。就在這個時候，我感到身邊的的沙子激烈的震動，緊接著一股沙丘掩埋過來，正好壓在我埋伏的地方，我登時感到頭上壓力變大很多，整個人都要被壓扁了一般，最可怕的是掩埋過來的沙子把我的氣管也一同覆蓋了，不管我怎么使勁口中的器官都吸不進一絲空氣。

    這什么情況？清蒸要變紅燜了？我實在受不了，拼了命也要到上面透透氣，凌虐也不管了。我使勁的支起身子，把頭死命的網(wǎng)上頂，花了平時兩倍的力氣終于露出頭來。一探出地面我就大口的呼吸著火辣辣的空氣，好像少吸一口會死掉一樣。就在這時，我看到旁邊就在我埋伏的地方幾米開外的地方，一塊方形的鐵板被打開來，我頭頂上的沙子就是那塊鐵翻開壓過來的。一群和我們一樣身著白色短衣短褲的人魚貫而出。他們臉上沒有表情，全都目視前方，對近在咫尺的我視而不見。我感覺他們的年紀比我大一些吧，年長三五歲的樣子。總之他們就這么默默的出現(xiàn)，毫無停頓的向遠方走去。最后出來的人一個顯然使他們的教官。他是一個大光頭，臉上長著一臉的胡渣。他是跳除出口的，一來到地面上他向四周掃了一眼，見到我吃驚的望著他，眉頭皺了皺，。望著這邊同樣面無表情，怎么就這么匆匆的一瞥，沒有對話，連眼神的交換都沒有。就這么分開了。光頭追向那群遠去的人，卻在望著我。

    “你知不知道潛伏是這個世界上最安靜也是最痛苦的事情？”走過來問我。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一個潛伏著的人，就要把自己當成一個死人。沒有見到目標時，他就是個死人，徹徹底底的死人?！倍紫聛矶⒅摇八廊藭粫樱俊?br/>
    “不會……”

    “那么你為什么要動？”

    “因為……”我動是因為沙子蓋住了我的通氣管，我想解釋頭上的沙子變厚把我壓得肝膽欲裂。

    根本不給我機會。

    “如果剛才經(jīng)過這里的是你的敵人，如果他們鏟起地上的沙子尋找地上的潛伏者，而那些沙子恰巧蓋住了你的通氣管，那么你也會支起身子露出頭嗎？”

    “……”

    “如果你伸出頭，你就是個死人了?！?br/>
    我抬起頭，。我想說繼續(xù)埋在下面會憋死啊，而且死得很痛苦。

    “你是不是想說不露出頭也會死？”

    我沉默。

    “你要記住，這個時候你是一個潛伏者，你的任務(wù)就是潛伏在地下。你面前只有兩條路，要不然讓你的目標成為死人，要不然自己變成死人?！鳖D了頓“你完成了自己的潛伏任務(wù)，就算悶死在地下。你的同伴仍有機會完成獵殺任務(wù)，因為你沒有暴露目標。但是反過來因為你的軟弱暴露了目標，那么不僅你要死，你的同伴要死，你們的任務(wù)要暴露。整個獵殺任務(wù)都會失敗。那你就白死了！”

    “既然要死，為什么要死在放棄后面？為什么不死在成功前面？”

    我不說話了，我無話可說。

    那天我被罰一整晚都埋伏在沙子里不許移動，夜里的沙漠冰冷刺骨，和白天時完全不同。而我再也沒有移動一分一毫，一直靜靜的潛伏著。把我挖出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凍僵了。整個人保持著伏地的只是，像一條造型擺錯的干尸。

    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想告訴他我沒動，一點都沒有！但是我的嘴唇已經(jīng)凍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

    躺在醫(yī)穴的恢復(fù)石膏池里，我呆呆的望著上面蒼白的天花板。第一次的，走進這里，坐在我的身邊。

    “你知不知道有一個人潛伏的時候草地里被敵人扔下的燃燒彈點著，他直到死都沒有動，為后來的勝利立下了汗馬功勞?！?br/>
    “他是邱少云，我想你應(yīng)該聽過這個名字?！?br/>
    “我不知道，我沒上過小學，更沒有讀過人教版語文課本第三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