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康城到老家縣城的最后一班汽車的發(fā)車時間是大年三十下午一點，由于大部分人早幾天都回家過年了，這班車上，除了方萬力一家人，沒其他乘客。

    司機(jī)是一個四十歲模樣的男子，看起來憨厚老實，臉上一直掛著溫和的笑容，對乘客彬彬有禮。

    他站在車門檢票，方萬力一家遞過車票，司機(jī)看了一下，親切地說道：“今天只有你們幾個，車上隨便坐，不用按票就座?！?br/>
    等他們都上了車，司機(jī)也到駕駛室準(zhǔn)備發(fā)車。

    平時搭車，父親喜歡選靠近車頭的位置，可是這次，父親擔(dān)心坐的太前面，司機(jī)會跟他搭訕，所以一上車就徑直往最后一排走去。

    方萬英和方萬力跟在父親身后，方萬水則在中間位置坐下。

    母親走在最后面，叫住方萬英和方萬力道：“阿英，阿力，你們怎么往后走啦？坐中間位置比較穩(wěn)，好坐?！?br/>
    又問父親道：“老頭子，你怎么也往后面走？”

    沒等父親回答，只聽司機(jī)好奇地問道：“莫非，你們是東村的方萬英，方萬水一家？”

    “你怎么知道？”母親驚訝道。

    “在我們縣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東村有你們這一家人啊?！彼緳C(jī)對父親豎起大拇指道，“一個農(nóng)民，培養(yǎng)出三個名牌大學(xué)生，真是不容易啊，在咱們那，只要提起你們，無人不豎起這個。”

    說著又伸出大拇指稱贊。

    司機(jī)十分熱心，又是問長問短：你們忙到這么晚才回家過年啊，今年肯定生意不錯吧？應(yīng)該賺了不少錢吧？……

    司機(jī)是個老鄉(xiāng)，要是在以前，父親都會熱情地跟他多嘮嗑幾句。

    可是父親聽了司機(jī)的話，再想想目前的處境，心里產(chǎn)生了更大的落差感，他簡單地敷衍一下，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來，靠到座椅上閉目養(yǎng)神。

    司機(jī)勸父親道：“就你們幾個人，不用按票入坐，您坐到中間來，中間位置最穩(wěn)，坐起來最舒服?！?br/>
    父親睜開眼睛，看了司機(jī)一眼，簡單地說了一句：“不用了?！庇珠]上了眼。

    母親覺得父親冷落了司機(jī)，便插嘴道：“他不敢坐車，剛坐公交車過來就有點暈車，所以不愛說話，別往心里去。”

    其實父親不會暈車，他只是擔(dān)心司機(jī)問更多問題。

    沒想到司機(jī)忙跑到駕駛室，拿來一個小瓶子和一瓶水，從小瓶子里倒出藥來，拿一個給父親：“叔，你吃個暈車藥吧?！?br/>
    父親推遲道：“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要坐幾個小時呢?！彼緳C(jī)堅持道：“這藥吃下去得等半個小時才起作用，這樣吧，也沒其他的乘客了，我晚半個小時發(fā)車?！?br/>
    好意難卻。

    父親接過藥就往嘴里塞，干巴巴地硬吞了下去，眾人想攔都來不及。

    父親對司機(jī)說他吃藥不用喝水，其實是心里苦著。

    一路上沒有言語，快到老家縣城的地方是個分叉路口，一條直走通往縣城，另一條是左拐通往東村。

    到這里時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左右。

    大年三十這天，老家人都早早地買了年貨，到了下午，大都在家里準(zhǔn)備年夜飯，油炸的、炒的、蒸的、煮的……

    到了這時間點，空氣中夾雜著各種飯菜的香味，透過車窗，偶爾可以見到有些人家已經(jīng)開始擺桌準(zhǔn)備吃晚飯。

    路上少有行人，更是沒有車輛。

    車開到三叉路口時，司機(jī)突然說道：“我直接載你們回家吧?！?br/>
    沒等他們回答，車頭已經(jīng)左轉(zhuǎn)。

    方萬力感激道：“謝謝你，師傅?！?br/>
    “不客氣，這個時間點，已經(jīng)錯過縣城到東村的末班車了，你們到那轉(zhuǎn)不到車的?！?br/>
    “那真的是太感謝你了?！狈饺f英也感激道，“待會我們補你車費?！?br/>
    “不用，不用?！?br/>
    方萬力道：“師傅真是熱心腸，我們做個朋友吧?！?br/>
    “好啊，這真是我的榮幸?！彼緳C(jī)歡喜道，“我叫劉喜，‘文'、'刀’劉，喜歡的喜，叫我小劉就好?！?br/>
    汽車在狹窄的車道上顛簸了半個小時后，在東村的村口停了下來。

    司機(jī)怎么也不多收車費，說是舉手之勞，等方萬力一家下了車便調(diào)轉(zhuǎn)車頭疾馳而去。

    然而，善有善報。

    后來，方萬力每次搭車都找劉師傅。

    再后來，劉師傅的兒子小劉，子承父業(yè)，方萬力也給他介紹了不少生意。

    再后來，國內(nèi)經(jīng)濟(jì)高速發(fā)展，在康城和老家縣城之間有了高鐵，汽運業(yè)被無情淘汰，小劉也因此失業(yè)了。

    方萬力便請他當(dāng)了公司的司機(jī)。

    再后來，方萬力把資產(chǎn)分給了員工，也給他可觀的一份。

    言歸正傳。

    從東村路口到方萬力家有兩條路，一條是大路，直穿村子中心可直接到達(dá)，很近；另一條是田間小路，要繞過村子，足足多了一倍的路程。

    父親怕從大路走會遇到很多熟人，難免問道傷心事，便對眾人說道：“走小路吧?！?br/>
    眾人知道父親的心思，便跟著父親走小路回家。

    到家里時，不由驚呆了：門前屋后打掃得干干凈凈，還貼上了門聯(lián)和窗花，喜氣洋洋。

    推開門，里面也是一塵不染，桌椅收拾得整整齊齊。

    正疑惑，方文奔闖了進(jìn)來，道：“哥，你們終于回來了，怎么這么晚呀？我都來幾趟了，以為是出什么事情了，給公司打電話也沒人接?！?br/>
    父親吞吞吐吐道：“有點事情耽擱了，所以……”

    母親問方文奔道：“你知道這屋子是誰收拾的嗎？還有那門聯(lián)?！?br/>
    “是我叫阿慶和阿芳弄的?！狈轿谋夹Φ溃霸缟衔乙娔銈冞€沒回來，就叫他們倆過來先整理一下。”

    母親感謝道：“你真是有心了，謝謝啊。”

    “哎，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狈轿谋妓斓馈?br/>
    “可是門是鎖著呀，他們怎么進(jìn)來的？”方萬英疑惑道。

    “這個簡單，這鎖在阿慶面前真是形同虛設(shè)?！狈轿谋甲院赖?，“阿慶那小子，自從上大學(xué)后腦袋瓜活絡(luò)了很多，他說這門裝得上就能拆掉下來，所以就把你們家的門拆了，進(jìn)來打掃衛(wèi)生?！?br/>
    原來，方萬力家只有兩片木門，雖然門環(huán)上了鎖，卻能推出一個狹縫讓手伸進(jìn)去，這樣，就可以把門板抬起來。

    方文奔又說道：“都到這時候了，就到我家吃吧，家里都煮了你們的飯了?！?br/>
    父親不想出門，便推托道：“不用了，我坐車坐得很累，不想再走動了，在家里吃就好?！?br/>
    方文奔急了，他三點的時候過來一趟，發(fā)現(xiàn)方萬力他們都還沒回家，又給公司再打了個電話，沒人接。

    他想，方萬力既然說要回老家過年，肯定會回來，料定他們已經(jīng)在路上，回到家會很晚，所以叫文奔嬸給他們煮了飯菜，等他們回來一起吃團(tuán)圓飯。

    可是，母親也推辭道：“是啊，文奔，你先回去吃飯，我們在家里吃就行的。阿慶考上大學(xué)的時候，沒能回來跟你們一起慶祝一下，等吃了飯再讓阿水他們?nèi)巳ジc喝兩杯，高興高興?！?br/>
    “對，對，今天一定要多喝幾杯?！狈轿谋茧y為情道，“但是我真的煮了你們的飯，再說，你們沒準(zhǔn)備米和菜，怎么煮飯呀？”

    母親這才尷尬地發(fā)現(xiàn)，家里沒米也沒有菜，這個時間點，店家都回家準(zhǔn)備吃團(tuán)圓飯了，也沒處買。

    方文奔想了想，道：“這樣吧，你們坐車坐那么久肯定累了，就在家里休息吧，我去把飯菜拿過來你們這里吃?！?br/>
    方文奔說完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父親和母親想攔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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