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時候,我去利水哥家玩,正好瞧見他在房間里練字,旁邊的空凳子上堆著好多紅色的長條紙,是要寫春聯(lián)的架勢。房間的CD機里正播放著一首民樂的曲子,聲音被調(diào)得極低,都快聽不出是什么曲調(diào)了。
見他只是在做“熱身的開筆”工作,我便抽取了桌上筆筒里的一支水筆在旁邊的便簽紙上寫了“兩種苦”三個字遞向他道:“這種字若是毛筆寫的算什么字體?”
利水哥接過我遞過去的紙片掃了一眼道:“廋金體,是宋徽宗趙佶獨創(chuàng)的瘦金體。怎么,你在哪里看書法?”
我聽后頓時一驚,夢里的那個我也太厲害了吧,竟寫這么高深的書法體。我一邊這么尋思著,竟聽出那CD機里放的音樂是古箏彈奏的佛教樂曲,便好奇地問道:“你還聽佛教樂曲呀?”
“嗯?!度龑毟桁o心曲》好聽吧,還有海浪、鳥鳴?!崩缬值皖^練起字來。
我打量起房間的擺設,看到門口轉(zhuǎn)角架上的CD盒上確實印著佛像和蓮花之類,抬頭看向最高的那一層上面擺著一張佛的相片,我踮起腳尖看到相片上的字赫然寫著“文殊師利法王子”七字。
“不是應該供奉釋迦牟尼的嗎?你信奉文殊菩薩???”我對他的各種愛好還是知之甚少。
“連釋迦牟尼佛都說今我得以成佛,都是文殊菩薩的恩德!過去無數(shù)諸佛,也都是文殊師利弟子,未來當成佛者,也都是文殊菩薩威神力所致。”利水哥轉(zhuǎn)頭看向我解釋道。
“噢?!蔽尹c點頭道,“我好像記得□□就曾被稱為文殊菩薩!”
利水哥隨后就笑著說道:“你就只知道□□啊,千古一帝也是呢!”
啊,千古一帝?!我心里暗叫道。原來利水哥崇拜康熙呀,怎么我從來不知道。怪不得他上次會說:“你的阿哥們放到第幾集了?是不是都死了?”果然“膳魔師”!
看他開筆練字差不多火候了,我便走近他說道:“我也要一幅字,正好過年貼門上?!?br/>
利水哥聞言便從身旁的凳子上取了兩張大紅紙條,大筆一揮就寫下:“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廣進達三江”幾字。
我捧起這兩張墨跡未干濕漉漉的春聯(lián)紙,心里美滋滋的,繁體字他都寫得那么流暢真是太令人著迷了。多好的寓意,money我最喜歡的了!
新學期開學的午休時間,我按例去517寢室串門。雖然脫離了寢室集體生活,但我仍是懷舊的214成員,因而517成為我情有獨鐘的在校活動場所。
小師妹坐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前感慨地說道:“你說清朝有那么多王爺、貝勒嗎?”
我好奇地湊近她的電腦,看到里面正播放著年代久遠的瓊瑤劇《梅花烙》的畫面,便笑著輕拍她的肩頭道:“別較真,不過是偶像劇的權(quán)位自戀情結(jié)。你若是編個普通人家的愛情故事,哪能擄獲那么多人的芳心?!”
“就是。瓊瑤阿姨出手不是王爺、貝勒就是阿哥、格格,可不是部部經(jīng)典,部部紅火?!不知道多少人的格格情結(jié)都是瓊瑤阿姨所種,我上高中那會兒我同桌的小名就叫格格,因為她媽媽最喜歡看瓊瑤劇了。”奚王紫雖然在書桌前賣力地湊著論文數(shù)據(jù),但還能一心兩用地說些別個。
趙欣悅正躲在上鋪看小口袋書,聽了我們的談話便探出頭加入了進來:“哎,文。你家十四、十七當年是什么封號?”
我一陣搖頭嘆息地指了指趙欣悅:“問得好啊。才剛說偶像劇里的那么多王爺、貝勒都是權(quán)位自戀情結(jié)。要知道老康在位時,我家十四只是一個固山貝子,至于十七甚至連個爵位都沒有。到了雍正即位,與他一奶同胞的親弟弟十四才封得個恂郡王,十七是封了果郡王。你還真當王爺、貝勒是那么好封的?!就算你是皇上親子都未必得封,何況是一些旁支旁系!”
“受教、受教!”紅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恭維地朝我拱手作了個揖。
我立刻紅著臉坐到她身旁:“慚愧,慚愧!”
電視機里正播放著《康熙王朝》,是幾年前瞥過兩眼的電視劇,正演到康熙的女兒藍齊兒公主哭成淚人似的,對容妃述說著她不想出嫁蒙古準噶爾部落。
紅隨即轉(zhuǎn)過頭來認真地問我道:“文,你說康熙為什么要把女兒嫁給噶爾丹?”
噶爾丹正是藍齊兒公主要嫁的準噶爾部落大汗。
我一臉驚愕地回答她道:“老康哪有女兒嫁準噶爾?不過是電視劇里這么一說,你還當真了?二月河寫的《康熙王朝》不過就是小說又不是正史。即便拍得再正劇也不是真的。老康要把女兒嫁給噶爾丹?除非兩軍交戰(zhàn)時他想親眼看到自己女兒葬身殺場,否則就是腦殘!”
紅的眉梢抖動了一下,顯然是透著些不服,她沒有吱聲轉(zhuǎn)頭繼續(xù)去專心看電視。
奚王紫瞇笑著眼看向我道:“妹,你就胡謅吧啊,謅得比我這論文數(shù)據(jù)都絕呢。”說完,她就繼續(xù)埋頭去“統(tǒng)計處理”她那一大堆調(diào)查問卷的數(shù)據(jù)。
我聞言瞬時覺得心頭大受重創(chuàng),這話說的,我若是不拿出些鐵證來,這幫人還真以為我一直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
伴著小師妹的電腦里傳來的《梅花烙》“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的曲調(diào),我清了清嗓子開始了我以正清史的歷程:“都聽好了。康熙三十五年五月,昭莫多大戰(zhàn)前夕,老康是有送金銀物品給噶爾丹,派了個公主長史多禪前去送禮。但所謂的‘公主長史’是個官名并非公主本人,明白了嗎?”
聽見我說得有理有據(jù),奚王紫抬頭向我豎了個大拇指,趙趙則放下她手里的小口袋書歡快地給我輕輕鼓起掌來。
見都有粉絲為我鼓掌了,我這自尊心就瞬間膨脹起來,滔滔不絕地說開了:“準噶爾部落,你以為是送個公主為妻就能滿足的?笑話!噶爾丹是什么人?還有準噶爾部落的野心!那就先來說說我更為熟知的,后來繼承噶爾丹汗位他的侄兒策妄阿喇布坦??滴跄┠辏鞑赝趵睾沟拇髢鹤痈实さぴ鲆⒉咄⒗继沟呐畠翰┞逋锌?。這樁婚事本是親上加親的好事,因為策妄阿喇布坦本人就是拉藏汗的姐夫,那小兩口也是從小青梅竹馬、相互愛慕的表兄妹。你想西藏這片土地很快就會歸他女兒、女婿所有,遲早是會在他的外孫統(tǒng)治之下。但是,策妄阿喇布坦的心思豈是這么單純?他要的是實實在在抓在自己手里的東西,什么女兒、外孫都是廢話。借著嫁女兒、護送女兒女婿回西藏的幌子,準噶爾軍隊偷襲了西藏的權(quán)力重地——拉薩,逼死了既是親家又是小舅子的拉藏汗,霸占了西藏的統(tǒng)治權(quán)。西藏一夜□□,至此不得不求助大清康熙帝。而老康最初對這個相隔萬里的西藏之亂過于樂觀,致使額倫特帶領的清軍與準噶爾軍隊在喀喇烏蘇河的交戰(zhàn)中幾乎全軍覆沒。經(jīng)此,老康這才拍案而起,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當即下令命十四阿哥胤禎為撫遠大將軍,代王出征討伐西藏之準兵。若不是準噶爾的狼子野心,當年的西藏之戰(zhàn)根本不會發(fā)生,更不會有之后雍正朝的羅卜藏丹津叛亂。我家十四如果不用去征戰(zhàn)西北,那么四與十四之間王位之爭的結(jié)局,也許就不是如此了。你說一個策妄阿喇布坦尚且如此,何況是他那位更為精明,當年在他父親僧格大汗死后成功竊取汗位,并把他逼得走投無路的叔父——噶爾丹?!”
孟玨紅眨巴著眼睛一臉吃驚地看著我道:“你講蒙古史和西藏史比我們當年的歷史老師還順溜。”
“文,你這些都是哪看來的?”我的頭號粉絲趙趙滿眼冒問號地問我道,“難不成你腦子里的那匹馬隨便跑跑竟跑成這樣?”
難得趙欣悅還記得大一時我曾提起的叔本華名言:“讀書,是讓別人在自己的腦海里跑馬,思考則是自己跑馬。”當時,我還堅定地對她說所謂的清史就是我腦子里的那個情景。
是啊,我講的這些都是哪兒看來的?我只讀過一本有關(guān)清史的《乾隆大帝》,那也是N年以前的事了。而且,上面不曾提及十四出征西藏的任何細節(jié)。因而當年云弟問我曹雪芹的《紅樓夢》里元春的原型就是曹雪芹的姑姑,嫁給了與十四一起征戰(zhàn)西北的平郡王訥爾蘇時,我是一問三不知的。
為什么策妄阿喇布坦、甘丹丹增、羅卜藏丹津、額倫特,這些人名我都說得如此順溜?我可是記《紅與黑》里面的德.瑞納夫人這三個字都會記錯的人,當年還被梅子笑話了半天。
我肯定是在哪里聽說這些人,這些事,而且不止一次,究竟在哪里呢?這么生僻的西藏史,這么邊緣的清史。突然,腦海里閃過一個亮光,朦朧中我好像記起了希斯克里夫的臉還有他身旁立著的那個長者。在夢里!好像是在一個陽光炙熱的夏日,我躲在假山大石旁偷聽過他們說這些,又好像是在遙遠的過去,有什么人特意跟我提起過這些人名,這些戰(zhàn)事的始末緣由。
“得,得。這么多人名,聽了我就頭疼?!毙熋冒粗栄傺b柔弱。
我這才緩過伸來,揚指戳了一下她的腦袋道:“你就裝吧,你!”
奚王紫透過她那已滑至鼻尖的厚重玻璃鏡片對我說道:“妹,你若是能把對清史的這點熱情用在畢業(yè)論文上,這么引經(jīng)據(jù)典一番肯定能得個優(yōu)秀哇!”
趙趙和紅聞言隨即都捂嘴偷笑,瞧把她倆得瑟的。
我立刻回答她道:“我要是得了那優(yōu)秀,哥你還能是優(yōu)秀嗎?怎對得起你這么多日的……”我用手比劃了一下她的數(shù)據(jù)造假。
奚王紫不料我竟會這么直言頂她,一時有些愣住了。趙趙和紅見狀便笑得更加肆無忌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