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卻再也沒有什么奇遇。

    到了次日早晨，繞林還沒睜眼就先喊了兩聲“沈御離”，遲遲沒有聽到回應(yīng)，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不在聽水軒了。

    再沒有人會一邊嫌她聒噪一邊同她說話了。

    繞林心里忽然覺得空空的。明明麻雀是不太親人的動物，被放歸自然以后應(yīng)該歡喜雀躍才對，她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她甚至都忘了自己不是被“放歸”的，而是主動出走的。

    漫無目的地在荒園里轉(zhuǎn)了大半天之后，繞林聽到了小麻雀們傳回來的消息，得知沈御離昨晚并沒有再捉麻雀吃，當(dāng)然也沒有向麻雀們道歉。

    他今天一早就出門到書房去了，好像沒吃早飯。

    呸。繞林在心里暗罵了一聲。

    他吃沒吃早飯，她才不會管呢！他餓死她都不會管！

    如今可不是從前了。他現(xiàn)在是正兒八經(jīng)的皇子，皇帝和貴妃娘娘都很關(guān)心他！他去御膳房要點吃的，誰還能不給他嗎？他賣慘給誰看？

    繞林心里頗不痛快，信步亂走了一陣子，居然莫名其妙就走到了書房外面的廊下。

    此時大約正是先生講書的時候，門口只蹲著三四個小太監(jiān)，互相之間都隔著一丈多遠(yuǎn)，誰也不理誰。

    顯然，經(jīng)過這次紙人詛咒事件，幾位皇子多多少少都受了些創(chuàng)傷。除了那幾個病得嚴(yán)重暫時不能起身的之外，剩下這幾個的手足之情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連帶著底下人都開始互相戒備起來。

    唉，人類呀！

    繞林搖頭晃腦感嘆了一番，又盯著書房的那扇窗戶看了一陣，最終并沒有向前湊，而是趕在被人發(fā)現(xiàn)之前閃身鉆回花叢里，跑掉了。

    留在沈御離身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她還是需要學(xué)著習(xí)慣沒有朋友的日子。繞林在心里這樣對自己說。

    學(xué)會孤獨，這對喜歡群居的麻雀來說并不容易。

    事實上，繞林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么一天。自從有記憶起，她就堅信自己遲早有一天會破殼而出變成真正的麻雀，像別的麻雀一樣飛翔覓食嬉鬧無憂無慮。

    后來，她眼看著自己的兄弟姐妹漸漸長大，成家、繁衍、衰老、死去，而她自己仍舊沒有要破殼的跡象，這才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跟它們是完全不一樣的。

    既然不一樣，就注定了她沒有辦法完完全全地融入到那個群體中去。在最后一個侄孫也出窩去尋覓伴侶以后，她在雀群中的身份就有那么一點尷尬了。

    這也是她前段時間迫切想要融入人類世界的原因之一。然而如今看來，不管是做麻雀還是做人，對她而言都有點勉強。

    所以說啊，做妖怪真是太難了！

    繞林在沒人的小徑上胡亂走著，嘀嘀咕咕抱怨個沒完。

    也許她應(yīng)該為自己找點兒樂趣，比如像從前一樣去爬墻頭窺探嬪妃們的秘密，或者變成小姑娘去戲弄戲弄那些傻呵呵的皇子們什么的。

    但這些都是晚上才能做的事，白天依舊無聊。

    隨著時間一點點接近正午，繞林的心里也越來越焦躁。她胡亂搓著自己的胳膊，總覺得這兒也癢那兒也癢，仿佛渾身都在長毛。

    不知第多少次低頭確認(rèn)過沒長毛之后，她氣沖沖地在自己胳膊上拍了一把，罵道：“能長毛倒好了！長了三年多都沒長出來，依舊是光溜溜一顆蛋！丟死人了！”

    “喲——”身后忽然響起了一聲怪叫，“這不是四殿下身邊的繞林小兄弟嗎？怎么今兒有空出來轉(zhuǎn)轉(zhuǎn)？”

    繞林被這一嗓子嚇了一大跳，卻又欣喜于有人肯同她說話，忙露出笑容轉(zhuǎn)過身去。

    對方是一個眼熟的小太監(jiān)，記不得是哪位皇子身邊的了。繞林想了半天無果，只得含混地回道：“我就隨便走走！”

    那小太監(jiān)嗤地一笑，露出個看穿一切的笑容：“你就別嘴硬了，我可什么都知道！——跟四殿下吵架了吧？你是自己離家出走的，還是被四殿下趕出來的？”

    繞林被他揶揄的語氣嚇住了。

    怎么，太監(jiān)跟皇子吵架，居然不是大逆不道，而是一件可以拿來調(diào)侃的事嗎？

    那個小太監(jiān)似乎很忙，見繞林發(fā)呆不答，就隨意地擺了擺手，笑道：“離家出走最好不要太久，該回去就要回去啊，不然四殿下身邊很快就會有新人的，到時候你可就麻煩了！”

    繞林被說得愣在當(dāng)?shù)?，想了很久，更糊涂了：她怎么不記得宮里不相熟的小太監(jiān)們什么時候這么友好了？

    翻來覆去也沒想明白，眼看那小太監(jiān)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繞林忙放輕腳步追上去，就看見對方搖頭晃腦，嗤嗤有聲：“……他還知道丟人，倒也不算傻！宮里都傳遍了，到時候傳到陛下耳朵里去……”

    繞林愈發(fā)糊涂，忍不住幾個箭步竄過去，攔住了那小太監(jiān)的去路：“喂，什么事宮里都傳遍了？傳到皇帝耳朵里去會怎樣？”

    小太監(jiān)被她嚇得趔趄了兩步，咕咚一聲坐倒在地上，臉色居然唰地就白了：“沒、沒什么！我什么都沒說，你聽錯了！”

    “我怎么可能聽錯！”繞林非常不服，“我聽得清清楚楚的！你是不是要賴？”

    小太監(jiān)聞言臉色更白了，好像打了一層蠟似的。在繞林氣勢洶洶的逼問下，他的冷汗噼里啪啦直往下掉，眼淚也跟著淌了下來：“繞林公公饒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從別人那兒聽了一耳朵，隨口跟著學(xué)舌……那些事我真的不懂，也不敢在主子們面前亂說……”

    繞林看他嚇得這個樣，更糊涂了：“你哭什么哭呀？‘那些事’到底是哪些事？你從哪兒聽了一耳朵？”

    她自認(rèn)為語氣已經(jīng)很溫柔了，可對方還是嚇得癱在了地上，好像謀反被人揭穿了似的。

    真是令人費解。

    繞林自知經(jīng)驗見識有限，很多事情都不容易想通，靠猜是沒有用的。

    但是直接問也沒有用，這個小太監(jiān)顯然不會說。

    她眼珠一轉(zhuǎn)，忽然有了主意，立刻裝出兇巴巴的樣子來，說道：“你不告訴我也沒關(guān)系，我可以讓殿下來問，又或者讓陛下來問，總有你肯說的時候！”

    “是嗎？”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冷語，成功地嚇得繞林打了個哆嗦。

    這當(dāng)然不是小太監(jiān)的聲音，而是，沈御離。

    繞林詫異地轉(zhuǎn)過身，就看見沈御離和沈欽并肩站在路上，后面跟著兩個小太監(jiān)，頭垂得幾乎要埋到胸膛里去。

    “你……”繞林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但是她很快又想起自己還在為烤麻雀的事生氣，忙斂了笑容，冷哼一聲轉(zhuǎn)過臉去，表示并不想打招呼。

    沈御離一向是很習(xí)慣她沒大沒小的。但是今日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一笑而過，而是快步走過來，厲聲喝道：“你，跪下，掌嘴！”

    繞林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在她看來，沈御離就算要罵人要打人，對象也絕對不可能是她。

    所以，這是要替她出氣，懲罰那個說一半藏一半的不實誠的小太監(jiān)了嗎？

    她有些得意，之后又略略覺得愧疚，忙露出笑臉道：“其實也不用……”

    “跪下！”沈御離再次厲喝。

    繞林察覺到他的語氣不對，這才意識到他并沒有對那個小太監(jiān)說話。從始至終，他的目光盯著的，都是她。

    所以，那句“跪下，掌嘴！”是對她說的？

    他要掌她的嘴？

    繞林愣了半天，之后忽然大怒：“好啊沈御離，你如今可厲害了，都敢對我擺主子的架子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昨晚吃了烤麻雀，今天是不是該吃我了？南來的老虎北來的狼，你擱下筷子就罵娘……”

    “住口！”沈御離啪地一甩衣袖，幾乎要扇到她的臉上：“本皇子讓你跪下！你還敢在這里胡言亂語，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繞林退后兩步避開了他的衣袖，像看怪物似的看著他。

    沈御離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冷厲：“繞林，從前在荒園，本皇子看你可憐才收留了你，一向不曾教你規(guī)矩，卻也不代表你就可以沒大沒小，在宮中胡作非為！你知錯了沒有？！”

    “知錯？”繞林愕然，“我哪兒錯了？你是不是還沒睡醒？沈御離，這次的事明明是你的錯！是你無緣無故要抓麻雀吃、是你莫名其妙對我發(fā)脾氣，是你一個人在發(fā)瘋！”

    這一次沈御離沒有立刻接話。

    繞林以為他在反思，終于松了一口氣，暗道還肯認(rèn)錯就不算是純粹的壞人。

    不料下一刻沈御離忽然回頭看向沈欽身后的兩個太監(jiān)，沉聲道：“你們來，幫我按住這個奴才！”

    “你們”指的是那兩個太監(jiān)，“這個奴才”卻是指繞林。

    繞林完全呆住了，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那兩個太監(jiān)已經(jīng)奔過來，一左一右把她給按在了地上。

    一向不怎么喜歡下跪的她，不得不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態(tài)跪在沈御離的面前，要受審似的。

    先前的那個小太監(jiān)縮在路邊的草叢里，一臉驚恐。

    沈御離面無表情看著繞林，聲音冷得讓人覺得陌生：“別說本皇子無端罰你。繞林，你在外面胡言亂語四處招搖，遲早要惹出禍?zhǔn)聛恚∧銊倓傉f的那是什么？你在用我和父皇的名義嚇唬別人！你只是一個奴才，我要審什么人、父皇要審什么人，豈是你能左右的？你還不知錯嗎！”

    繞林被他劈頭蓋臉罵了這一通，只覺得腦子里嗡嗡地響，什么話都聽不明白、什么事都不能想，整個人徹底懵掉了。

    這時旁邊按住她的一個太監(jiān)為了在主子們面前表現(xiàn)，沒等吩咐就揚起手來，結(jié)結(jié)實實給了她一巴掌，跟著罵道：“不成體統(tǒng)！四殿下舍不得教訓(xùn)你，我們殿下可看不過眼，我們做奴才的也看不過眼！”

    沈御離臉色一沉。

    繞林被這一巴掌打得暈頭轉(zhuǎn)向，心里卻還存了那么一線希望，以為沈御離會替她教訓(xùn)教訓(xùn)那個自作主張對她動手的太監(jiān)。

    不料她竟是完全想岔了。

    沈御離那個難看的臉色卻是對著她，語氣比先前還要冷硬幾分：“一個奴才而已，有什么‘舍不得教訓(xùn)’的？給我狠狠地打！”

    太監(jiān)巴不得這一聲，尖著嗓子應(yīng)了一聲“是”，第二巴掌又向繞林臉上招呼了下來。

    這一次繞林仍然沒能躲過去，半邊臉?biāo)查g滾燙，疼得她唰地一下跳了起來。

    第三巴掌當(dāng)然就落了空。

    繞林砰砰兩腳踹開兩個太監(jiān)，撒腿向后跑出幾步，站在路中央叉腰指著沈御離罵：“你這個狼心狗肺沒心沒肝的！什么皇子，我看你就是個瘋子、傻子、壞犢子！我再也不理你了！”

    罵完這幾句，她狠狠甩手轉(zhuǎn)身就走，踩得地上落葉石子亂飛。

    沈御離下意識地追出兩步，忙又收住了腳，站在原地臉色沉沉。

    繞林跑出兩步卻又停下了。

    沈御離面上一喜，正要說話，卻見繞林瞪圓了眼睛盯著他，臉上怒氣洶洶：“我警告你，從今以后你不捉麻雀便罷，若是再讓我知道你捉一次麻雀，我……我一定讓你知道什么叫悔不當(dāng)初！”

    放完了狠話，她再次唰地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欽身邊的那兩個太監(jiān)義憤填膺，爭著搶著要去追。

    沈御離招手叫住了他們，沉聲道：“罷了，他要走就走吧。不服管束的奴才要了也沒用，改天我去求貴妃娘娘給我撥兩個好的來使?！?br/>
    “話是這么說，”沈欽直皺眉頭，“可是奴才也不能縱容成這樣??！四哥，你就是太好性子了！”

    “沒辦法，”沈御離臉色很不好看，“我從前的處境你也知道，一向沒人肯理會我，只有他不嫌跟著我吃苦。我那時對他是縱容了些，他也是小孩子心性，時日久了難免蹬鼻子上臉，我看在從前的情分上都忍了。”

    沈欽連連搖頭：“那也不能縱容成這樣！下次……”

    “沒有下次了！”沈御離立刻打斷了他的話，“若有下次，我親手打死那個狗奴才！”

    沈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四哥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就好，我只怕你放不下?！?br/>
    “放不下個屁！”沈御離爆了一句粗口，恨恨甩袖：“一個一無是處的狗奴才而已！”

    說罷，他回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那個小太監(jiān)，問：“你是誰宮里的？”

    小太監(jiān)瑟縮了一下，結(jié)結(jié)巴巴道：“回、回殿下，奴才是大皇子宮里粗使的，一、一向蠢笨，不會說話……”

    “哦，好。”沈御離并沒有聽他的絮叨，煩躁地打斷了，又問：“可愿來我宮里伺候？”

    小太監(jiān)愣了一下，慌忙搖頭：“奴才蠢笨，怕伺候不好四殿下。而且……而且大殿下很喜歡奴才修剪的花木，所以……”

    所以這是很明白的拒絕了。

    沈御離并不堅持，聞言很寬容地擺了擺手，溫和地道：“你不用緊張。既然大哥舍不得放你，我當(dāng)然也不會強人所難。你回去吧。”

    小太監(jiān)瞬間像撞開圈門的豬一樣撒開蹄子奔了出去。

    沈御離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陣，忽然揮拳砸在了旁邊的一棵樹上。

    沈欽大為緊張，忙撲過來抓起他的手，心疼地揉著，嘖嘖直叫：“四哥你這是干什么呀！多大點事兒你說……實在犯不著！這滿宮里的奴才都是嘴碎的，咱們管天管地，還能管著奴才們的嘴嗎？”

    “奴才們嘴里說什么是小事，”沈御離苦笑一聲，縮回手掩在了袖底：“傳到父皇耳中就成了大事了。咱們父皇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還想好好活著呢?！?br/>
    沈欽聞言又嘆氣，隔著衣袖攥了攥他的手，許久沒有接話。

    他其實不太明白沈御離在說什么。

    此時早已走遠(yuǎn)了的繞林更加不明白。她越走越覺得心里憋屈，兩邊臉上也似乎疼得越來越厲害，焦躁得她恨不得再回去揪住那個太監(jiān)打一頓。

    不對，應(yīng)該是揪住沈御離打一頓！太監(jiān)懂什么呀？兵隨將令草隨風(fēng)，太監(jiān)敢打她，還不都是因為沈御離的吩咐！

    沈御離那個混蛋，他一定是瘋了！

    真是越想越氣。繞林一路走一路嘀嘀咕咕：“難怪大美人說要殺姓沈的，姓沈的就沒有一個好東西！那個皇帝分明是個殺人為樂的瘋子，大皇子是個自大狂，二皇子是個偽君子，三皇子是個狐貍，五皇子是個見風(fēng)使舵的墻頭草……四皇子最壞了，表面上裝得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其實是沒心沒肝狼心狗肺過河拆橋殺人如麻……”

    她一路掰著手指頭細(xì)數(shù)，越數(shù)越覺得沈家果然都是壞蛋，那個大美人說要殺姓沈的果然沒錯！

    才想到這兒，她忽然覺得后頸上吹過一陣涼風(fēng)，周身寒毛齊刷刷豎了起來。

    這……這感覺？！

    可憐的小太監(jiān)兩只腳瞬間牢牢釘在了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始終沒有別的動靜，繞林自己覺得寒毛似乎有了幾分要重新伏下去的趨勢，這才悄悄松了一口氣，慢慢地轉(zhuǎn)過身——

    然后就對上了一張極其漂亮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