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簡直是天方夜譚！爸爸曾幾次回來探望、言語中身體健朗的爺爺奶奶竟然是兩座無聲哭泣的荒墳？這，這……

    　　雖然王超已經(jīng)悟出爺爺和奶奶不在人世的真相，但還是忍不住地問道：“大爺，不會吧，我爺爺奶奶不是還活著嗎？我爸爸可是好幾次回來探望他們呢?！?br/>
    　　王向財對王超道：“你跪下吧，也算是你這個當(dāng)孫子的一份孝心?！?br/>
    　　王超如在夢里，但他聽到王向財大爺?shù)脑捄?，還是沒加猶豫地跪在了兩座墳前。他從未與爺爺奶奶謀過面，但卻無數(shù)次想象過爺爺和奶奶的樣貌；然而，哪怕他的想象如何奇詭如何黑色幽默，也斷不會將兩位老人想象成兩座荒蕪的墳冢。

    　　雖然王超的生活與爺爺奶奶沒有過交集，他與他們沒有任何的感情，但他畢竟承襲了爺爺奶奶的血脈，而想象里栩栩如生的爺爺奶奶猛地變身為兩個很大的土饅頭，這個轉(zhuǎn)折還是太突然也太巨大了，轉(zhuǎn)折得讓他不敢確信。

    　　一陣風(fēng)吹來，荒草扭動，露出被它們遮蓋的兩塊不太顯眼的墓碑。

    　　王超撥開荒草，便看清了碑身上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斑駁的文字。

    　　只見爺爺?shù)谋砩峡痰溃骸跋雀竿跤窳种共恍⒆油跸蜻h(yuǎn)立于二0一三年十二月。”

    　　奶奶的碑身上刻道：“慈母陳月英之墓不孝子王向遠(yuǎn)立于二0一三年十二月?！?br/>
    　　王超立時感受到一種受騙的打擊?！膀_子，騙子，大騙子。”他喃喃道，不多的幾個字卻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他不明白爸爸為什么要欺騙他，為什么要欺騙媽媽，明明爺爺奶奶已作古多年，他為什么要編織出那么多美麗的謊言來給他布一道虛幻的彩虹呢？

    　　因為生氣，王超嘴角微歪，一層晶瑩的淚花布上了他的雖做過激光近視手術(shù)卻十分明亮燦若晨星的雙眼。

    　　雖然如此，但王超還是一時不愿接受這殘酷的現(xiàn)實，他的目光木怔怔地盯在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并且也不太合乎規(guī)范的碑文上。

    　　碑文的內(nèi)容，似乎在躲著什么，隱蔽著什么，沒有生卒年月，沒有生平事跡，真是慘淡得不能再慘淡了。讓人覺得，這碑文里有著不愿告之與人的驚天秘密。

    　　讀著最后的落款，王超忽然怪起了自己的粗心，啊呀，那日期可是二0一三年十二月呢，那個時候，自己正待在少管所里面脫胎換骨呢。哦，差點冤枉爸爸了，爸爸并沒有騙他，原來爺爺奶奶是那個時候作古的呀。再一想，不對，怎么會那么巧，兩個老人在差不多的日期里一起作古呢？

    　　王超撫摸著墓碑，問王向財：“我爺爺奶奶是二0一三年去世嗎？”

    　　王向財?shù)溃骸斑@碑是你爸爸后來回來立的。你的爺爺奶奶早離世幾十年了。他們死的時候，你爸爸比你現(xiàn)在還要小得多?！?br/>
    　　心里的那層陰翳又生出來：騙子，大騙子?？墒牵职值娜松餅槭裁匆O(shè)置這樣的騙局呢？

    　　爸爸王向遠(yuǎn)的剛毅的仍然年輕的面容浮現(xiàn)在王超的眼前，只是那面容，如今加入了過多的與那剛毅和年輕不太融洽的成份，比如癡呆，比如瘋狂，還有失憶后的蒼白……王超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想，爸爸的失憶，爸爸的瘋狂，會不會就是被一個又一個不得不為之的騙局和謊言最終壓垮了呢？回到祖籍地，為的不就是想像“小九”那樣“看一看爸爸曾經(jīng)見過的風(fēng)景，體會一下爸爸曾經(jīng)有過的心境……”嗎？不就是為了打開爸爸向他關(guān)鎖的心門，為爸爸尋找那些失落的記憶嗎？

    　　王超立起身，重又跪下，向著墳?zāi)估锏膬蓚€早經(jīng)化作塵土的兩個親人深深地磕了兩個頭。

    　　王向財也向著兩座墳?zāi)箍牧藘蓚€頭，而后還用鐵锨挖了幾锨土，添到墳頭上。

    　　回小王莊的路上，王超問王向財：“大爺，謝謝您了。逢年過節(jié)的，可能只有您來代我爸爸對我爺爺和我奶奶行孝了?！?br/>
    　　“說起來，我是愧得慌哪。不過，多年以前，我也還年輕哪，家里作主的是你的大爺爺，也就是我的父親?！蓖跸蜇斦f得不明不白的。

    　　“我爺爺我奶奶的墳為什么埋得這么遠(yuǎn)這么偏僻呢？”

    　　“那是因為他們干下了對不起祖宗的事，入不了祖墳的?！蓖跸蜇斦f。

    　　“我爺爺？我奶奶？”王超問。

    　　“是啊。不是他們是誰呢？”王向財?shù)馈?br/>
    　　“我爸為人很不錯的，我相信我爺爺我奶奶不會做出對不起祖宗的事兒吧?！?br/>
    　　“說起來，我得叫你爺爺是叔，叫你奶奶是嬸子，我親叔親嬸子哪。我當(dāng)然不希望他們是壞人啊？”

    　　“那，他們做了什么壞事？”王超問。

    　　“我跟你一個小孩子，說不著。你爸都沒跟你說，我憑什么跟你說？我問你，你爸為什么沒有跟你一塊回來？”王向財問。

    　　“他死啦！”王超脫口而出，連自己都不知為什么冒出這么一句話，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什么，他死了？”王向財驚問道。

    　　王超說道：“是的，他死了。死之前，他給我留下一句話，要我回到老家來尋親，來尋根，說是老家有房子，還要我一定想辦法把戶口遷到這里來，就在這里生活一輩子，不，幾輩子，永遠(yuǎn)?！?br/>
    　　“虧他臨死前竟會想出這樣的餿主意？他自己怎么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要死的時候，反倒是把重?fù)?dān)壓到你肩上？你一個后生家，還不得被壓垮？”

    　　王超又冒出一句讓他自己再度吃了一驚的話，道：“我要把我爸爸的骨灰?guī)У叫⊥跚f，把他葬到小王莊的王家祖墳里?！?br/>
    　　“他都沒能把你爺爺和你奶奶的尸體葬進(jìn)祖墳，你還能把他的骨灰葬進(jìn)祖墳？瞎說?！蓖跸蜇?shù)馈?br/>
    　　“他不能，我能，到時候，我要把我爺爺和我奶奶的墳也遷到祖墳里去?！蓖醭馈?br/>
    　　王向財害怕似地看了看王超，說：“那可使不得。多年以前，你爸爸是想把你爺爺和你奶奶的墳遷進(jìn)祖墳里的，輩份最高的族長和村上的書記都答應(yīng)了，可是，劉翠翠那個潑皮老嬤嬤，還有她的兒子們，放言說，你的爸爸要是把你爺爺奶奶的墳遷進(jìn)了祖墳里，你爸爸前腳一走，他們后腳就把你爺爺和你奶奶的墳扒出兩個大窟窿。所以，你爸爸才打消了那樣的想法?！?br/>
    　　“劉翠翠是個什么人？他跟我爸爸有什么深仇大恨？他為什么那么跟我爺爺我奶奶過不去，再說，都是死了的人了?！?br/>
    　　“噓——”王向財輕聲道，示意王超小聲說話，還有些顧忌地看了看四周，“這個劉翠翠家，近些年靠歪門邪道翻了身，再加上人丁也旺了起來，在村上就有些發(fā)狂。她男人雖說也跟咱一樣姓王，可早就不是一個分枝了，不是一個近門；兩個分枝，這些年互相看著不順眼，仇看上去是越結(jié)越大了。說起來，還是跟你爺爺你奶奶有關(guān)。你別聽你爸爸的話，搬到這里做什么？他們一家人把氣憋了那么多年，現(xiàn)如今腰桿硬了些，不剛好把仇報在你身上？”

    　　王超淡淡地笑了笑，想道：“看來這個大爺還真是太不了解我王超呢。”再想想覺得好笑，他一句隨口而出的話，王向財竟就相信了。

    　　王向財問道：“你爸爸是怎么死的？他可比我小得多呢，還是個中年漢子呢，怎么會說走就走了？”

    　　“意外。唉，不說了?！蓖醭瑖@了口氣，好像弄假成真了似的，搖了搖頭，一臉難過的樣子。他發(fā)覺自己說了這話，現(xiàn)在是真的難過了，便想，如果爸爸真的突然撒手離去，他必是真的傷心，與爸爸變成失憶與瘋狂之人的情境是很不相同的。

    　　王向財便沒再追問。

    　　王超對王向財說道：“大爺，麻煩您帶我回我爸爸的家好嗎。你給我指指路，我想回自己的家?！?br/>
    　　王向財好奇地看了看王超，問：“你該不會是惦記那幾間破屋吧？哦，是不是想到這里可能會拆遷，想拿拆遷款？還是想拿到拆遷安置房？你放心吧，沒人稀罕你們家那幾間破屋。”

    　　王超聽得出來，從王向財大爺對他說話時說冷就冷說熱就熱的態(tài)度，也可以看得出感受得到爸爸王向遠(yuǎn)在小王莊的處境不會太開心和愉悅吧？

    　　王超說：“房子再破，可也是家哩?！?br/>
    　　“理是那么個理，可那房子這幾年連人都沒進(jìn)去過，怎么住人??？再說，你不害怕嗎？”王向財說。

    　　“有什么好怕的？又沒有鬼?！蓖醭c王向財已經(jīng)熟悉起來，說起話來也有些放得開了。

    　　王向財卻說道：“你可算是說對了，那屋子就是在鬧鬼。這么多年，總有人想著你家沒人，有時候就把來的客人帶進(jìn)去住一夜，可一住就出事，有的人腿折了，有的人生出怪病來。后來，就再沒人打主意了。你們家原是有鄰居的，人家把房子打了，早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