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空腹倒了一聽酒下肚，只覺得胃里燒燒的，很不舒服，然而竟有一種異樣的快意，又開了一罐，向傅青綸舉了舉：“勸君更進(jìn)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又仰頭干了。

    傅青綸陪了她一口，解勸道：“這次數(shù)學(xué)競賽，不過是一時失誤，不必放在心上。你實(shí)力是在那里的，以后還有很多機(jī)會?！?br/>
    林之若搖頭道：“如果是失誤，我自然不放在心上。只不過，這次并不是失誤。”

    傅青綸不解地望著她。林之若笑了笑，拾起一片碎石，在草地上畫了一個平面座標(biāo)，在其上添了數(shù)道曲線，道：“你看，如果用橫軸代表時間，縱軸代表世間名利恭敬，這些曲線，便是每個人不同的人生路線。就算我們這樣十幾歲的少年，發(fā)展尚未可知，但是根據(jù)各人的性情，志向，才華，背景，也大致可以有個概念?！?br/>
    傅青綸俯首看去，越想越覺得有意思，不禁笑道：“前人有‘天下熙熙，皆為名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話，我已經(jīng)覺得算是狠的了，但還不及你這一個座標(biāo)囊括蒼生，既有概論，又有區(qū)別，來得簡潔犀利?！?br/>
    林之若指著其中一道陡峭向上的，“這是指數(shù)曲線，一分汗水，十分回報(bào)，大概可以稱得上是前程似錦的標(biāo)板罷。你和我，本來都沿著這個痕跡在走。這是我們現(xiàn)在的位置?！彼檬谇€靠近零點(diǎn)的地方，畫了一個小小圓圈。見傅青綸點(diǎn)頭贊賞，又畫了一條趨勢平緩的曲線，和指數(shù)曲線恰在圓圈處相交：“這是對數(shù)曲線，成就總是比付出要少。”

    傅青綸已經(jīng)大概知道她的意思，皺眉道：“你是說，這次競賽，代表了發(fā)生在那個圓圈處的轉(zhuǎn)折。從此，你從指數(shù)曲線轉(zhuǎn)到了對數(shù)曲線？不至于吧？”

    林之若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一直希望，這只是我自己的幻覺，雖然每時每刻，我都在頭痛中質(zhì)疑自己?？墒歉傎惖某煽儯阋部吹搅??！彼暩登嗑]：“如果這樣的事情發(fā)生在你身上，你怎么辦？”

    傅青綸心潮起伏，設(shè)想著自己如果青云折翼，會是怎樣一番情形，良久，黯然道：“我會到一個誰也不認(rèn)識我，誰也找不到我的地方，獨(dú)自一個人，默默走完我的曲線?！?br/>
    林之若撫掌而贊：“這話只有你能說出，也只有你敢說出！”

    傅青綸心痛地道：“我雖然能理解那種痛苦，可是，我卻不希望，你會這么做！”

    林之若感激地望了他一眼，道：“其實(shí)要想超越，也很簡單?！彼檬p輕一劃，在橫縱軸之外，又添了一個座標(biāo)：“空間不是二維，而人生可以追求的，更遠(yuǎn)不止于名利恭敬。從這道Z軸看去，所有的曲線，前途似錦也好，平庸瑣碎也好，都陷在欲望癡迷的泥潭里，為外物所驅(qū)，為妄想所蔽，不能自拔?！?br/>
    傅青綸沉默半晌，道：“你數(shù)學(xué)比我好，我本來是不服氣的。現(xiàn)在才知道，不僅僅是學(xué)習(xí)的問題。你能在因循瑣碎中，橫生別路，山窮水盡處，另辟新天，這份本事，這份胸襟，我是無論如何，也學(xué)不到的?！?br/>
    林之若搖頭：“哪里有那么好？我是紙上談兵，知而不能行。否則，兩條曲線，便應(yīng)無二，頭痛與否，一般清明，我又何須借酒澆愁？”她囅然一笑，開了一罐新酒，道：“有人陪的寂寞，就不算是寂寞；有人懂的痛苦，也不能算是痛苦。謝謝你的這番話，這片心意。來，人間豈是偏我祟，有酒何妨同醉！”她一仰頭，又流水一般倒了下去。

    傅青綸一把搶過，卻見她已經(jīng)喝了一小半，皺眉道：“小點(diǎn)口，這樣喝很傷身子?！蹦昧艘粔K月餅，遞給林之若：“來，先吃點(diǎn)東西。空腹喝酒容易醉?！?br/>
    林之若不接月餅，伸指在傅青綸腕上一扣。傅青綸只覺得手腕一麻，她已經(jīng)奪回酒罐，笑道：“你這個弟子太也沒有禮數(shù)，竟然敢打斷師傅的酒興。這要在封建時代，你這是忤逆之罪，知道不？”

    傅青綸跟著笑道：“弟子知罪。不過，你也不能空口白牙就當(dāng)了師傅吧？怎么著也得給弟子演示演示本門絕學(xué)?！?br/>
    林之若道：“本門絕學(xué)浩如煙海，你想看什么？”

    傅青綸想了想，道：“武俠里，最神秘最高雅的，好像是劍術(shù)。就請師傅練一套劍法給弟子開開眼界罷?！?br/>
    林之若知他心意，是不想自己連著喝酒，一笑站起，道：“其實(shí)真正用于應(yīng)戰(zhàn)的劍法，只是一些基本原則，主要還是看使用者的反應(yīng)和運(yùn)用。我現(xiàn)在頭痛，不能劇烈運(yùn)動，使出來也不好看。不過，我小的時候，練過一套達(dá)摩劍法，據(jù)說是當(dāng)年禪宗祖師達(dá)摩所創(chuàng)，和印度的瑜伽功類似，是給佛家弟子磨練身體，凝定心意之用，倒是可以表演給你看?！?br/>
    傅青綸很高興，道：“我給你配樂，你跟著節(jié)奏，放慢速度，不會震動頭部，我也看得清楚。今天是中秋，咱們不問明月幾時有，卻何妨起舞對青天?！?br/>
    林之若到旁邊的柳樹上，折了一根手指粗細(xì)的枝條，去了前面尖細(xì)的部分，留下約兩尺長的一段，尚帶著扶疏翠葉，揮動了兩下，道：“秋霜鉤沒帶出來，只好將就用這把柳葉劍了?！?br/>
    傅青綸笑道：“能得林大俠一舞，這柳條真是三生有幸。”

    林之若果然執(zhí)柳枝如執(zhí)寶劍，凝神肅立。此時滿月當(dāng)空，寒光匝地，她白衣勝雪，容色如水，在月色下，仿似瑤宮仙子，直欲乘風(fēng)歸去。傅青綸怔了一怔，才輕輕吹起口哨。

    林之若凝神細(xì)聽，卻是羅大佑的“童年”，想是傅青綸聽她說這套劍法是小時候習(xí)得，是以選了這支曲子。她隨著節(jié)奏，緩緩出招，前擊，側(cè)削，低伏，旋轉(zhuǎn)，手逐眼動，身隨意轉(zhuǎn)，仿佛月光里的一只仙鶴，悠然適意地舒展著羽翼。

    一套劍法舞罷，傅青綸擊掌贊嘆：“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這劍舞柔中有剛，動中帶靜，比普通的舞蹈，果然別有一番風(fēng)味?！?br/>
    林之若擲了柳枝，回到他身邊坐下，道：“那是你看得少的緣故。我這套劍法，用來比擬公孫大娘，比幾個光屁股的小孩看了電視劇，就跑去華山論劍更為可笑?！?br/>
    傅青綸遞過她的酒罐，又拿起自己的，先喝了一口，道：“武功我不懂。不過，我看你練的時候，那種心意凝定，神志空明的樣子，倒是和達(dá)摩的本意很一致?！?br/>
    林之若跟著喝了一口，笑道：“其實(shí)還是你的口哨吹得好，我聽著，就好像看到了以前常常玩耍的草坡，聞到了野蒿叢被太陽曬過的清香，小時候?qū)W過的一招一式，自然而然就想了起來?！彼粗登嗑]：“你總說我是你的對手。其實(shí)，單就音樂才華而言，我就是把吃飯睡覺的時間都用上，從現(xiàn)在苦練到死，也趕不上你一分。同學(xué)們都說，什么歌讓你一唱，比原來還更有味道呢。唐馨更是崇拜得不得了，說光是聽你唱歌，就已經(jīng)可以一生一世?！?br/>
    傅青綸卻沒有聽過這話，低下頭，反復(fù)思量。他和唐馨在一起的時候，心思大半倒是放在學(xué)習(xí)和與林之若爭勝上，對唐馨的言語舉動，并沒有特別留意。而今分開來，自己也飽嘗了相思之苦，反而漸漸領(lǐng)悟了唐馨的一番密意深情，既感動又慚愧，一時悵然無語。

    林之若知他心意，故意笑道：“你口哨都吹得這么動聽，那古箏肯定更是彈得出神入化了，怎么從來不肯在班里表演？該不是怕麻煩吧？只要你說一聲，我立刻親自去你家把古箏扛來。要不然，”她眼光流轉(zhuǎn)，似笑非笑：“是嫌我們粗鄙，聽不懂你的陽春白雪？就算我這樣五音不全的人不配聽，咱們班里集中了全校的才子才女，還沒有兩個能懂得欣賞的？”

    傅青綸很是尷尬，悶頭喝了一會兒酒，忽然道：“其實(shí)，我最開始學(xué)的是鋼琴，古箏是很久以后才開始學(xué)的?！?br/>
    林之若略略詫異：“怎么從來沒有聽你說起過？不過，你手指倒真是特別修長，不會彈鋼琴反而可惜了?！?br/>
    傅青綸笑道：“我七歲開始學(xué)琴，那時候手還很小呢，純粹是家里的意愿。當(dāng)時好像學(xué)點(diǎn)樂器什么的是潮流，尤其是鋼琴，好像會彈幾下，就算不是藝術(shù)家，也入了上流社會似的?！?br/>
    林之若笑道：“可不是！我媽媽還曾經(jīng)逼我學(xué)琴。音樂老師跟她說我不是那塊材料，她還不信，說我背樂譜很快，手也靈巧。老師沒辦法，教了我一星期，讓我彈一個練習(xí)曲給她聽。才彈了一段，媽媽臉色都變了，不聲不響拉著我就走?！彼鹱约旱氖挚戳丝矗猿暗匦α诵Γ骸安皇怯?，怎么琢磨，也不能成器?！?br/>
    傅青綸道：“怪不得你家里有鋼琴。想是你媽媽在你這里失了望，自己跑去學(xué)了？”

    林之若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問：“那你為什么改學(xué)古箏了呢？”

    傅青綸默然，只是一口口喝酒。林之若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正想轉(zhuǎn)開話題，卻聽他問：“你最喜歡什么顏色？”

    林之若愣了一下：“為什么問這個？”

    傅青綸道：“你別管，先回答我?！?br/>
    林之若滿腹疑惑，道：“青琉璃色?！?br/>
    “嗯，超越塵世的顏色。”傅青綸接著問：“你最喜歡的氣味？”

    “青草和陽光的味道?！?br/>
    “嗯，童年的味道。你最喜歡的花？”

    “雪蓮?！?br/>
    “嗯，孤寒自樂的花朵?！备登嗑]望著林之若，悠悠吟道：“誰道高處不勝寒，有人高處成鮮妍。根深不向紅塵住，冰為肌骨雪為顏?！?br/>
    林之若驚詫不已。這首詩分明是自己多年之前寫的，連自己也已不能記得完全，怎么他竟然能隨口念出？

    傅青綸迎著林之若詫異的目光，泰然自若地繼續(xù)追問：“你最喜歡的詩人？”

    林之若心中思索，隨口答道：“王維。”

    “興來每獨(dú)往，盛事只自知。的確是你的風(fēng)格。你最喜歡的文學(xué)作品？”

    “西游記?！?br/>
    “大鬧天宮，十萬八千里苦行，終于堪破嗔癡，悟空成佛。你這個愛好，很是獨(dú)特?！备登嗑]微笑：“你最喜歡的藝術(shù)作品？”

    “梵高的向日葵?！?br/>
    “輝煌的吶喊與掙扎，永恒的渴望和追求。明明是來自陽光的色彩，卻積聚成驚心動魄的沉痛與不甘。你雖然五音不全，對藝術(shù)卻很敏感，能捕捉其中最細(xì)微的情感。你最喜歡的樂器？”

    林之若驚疑不定，上下打量著他，卻不回答。

    傅青綸低聲道：“是古箏，對不對？你喜歡它，因?yàn)樗械阎辶炼鵁o其單調(diào)，有簫之沉郁而無其纏綿，有琵琶之慷慨而無其粗豪，有古琴之風(fēng)節(jié)而無其閑逸，有胡笳之凜冽而無其蒼涼?！?br/>
    林之若直跳起來，道：“你，你怎么知道？連唐馨都不可能知道這么多?！?br/>
    傅青綸微微一笑：“我還知道，你所以喜歡古箏，其實(shí)純粹是聽磁帶得來的印象。事實(shí)上，你從來沒有聽過真人的演奏，也不認(rèn)識任何會彈古箏的人?！彼D了頓：“當(dāng)然，除了我?！?br/>
    林之若鎮(zhèn)定下來，凝望了傅青綸半晌，道：“你知不知道一個叫楊雪的女孩？”

    傅青綸不回答，卻抬頭看了看月亮，見已將到天心，道：“天晚了，我們回去吧。公園雖然是敞開式的，但是呆得太晚，終究不太好。”

    林之若見他緊要時刻，偏偏賣起了關(guān)子，要不是實(shí)在驚疑，幾乎要笑出聲來。她心中雖然恨不得伸手進(jìn)傅青綸腦袋里，把答案生生挖出來，面上卻淡然不動聲色，慢條斯理地整理地上的物品，把空瓶和果皮扔進(jìn)垃圾筒，和傅青綸提了剩下的東西，踏著滿地的月光，緩緩走回了校園。

    林之若酒量甚淺，又是空腹，初時還不覺得怎樣，這時候冷風(fēng)一吹，便開始頭重腳輕，不由笑道：“原來喝醉的感覺是這樣的，好像走在云彩里一樣，無論腳下怎么用力，也踩不到實(shí)地?！?br/>
    傅青綸怕她跌倒，輕輕扶住她：“這還不能算醉，頂多是微醺而已。醉了的人，沒有這么清楚精確的描述能力。”

    林之若推開他，道：“我好不容易有點(diǎn)飄飄欲仙的感覺，你別來搗亂。你見過被人扶著的神仙么？”

    傅青綸縮回手笑道：“你再多喝點(diǎn)，還更飄飄欲仙呢。弄不好，還吟詩百篇，創(chuàng)個醉拳醉八仙什么的，文成武就，流芳百世。”

    到了林之若所住的樓下，傅青綸立定腳步，向林之若道：“今晚你喝得盡興么？”

    林之若微笑：“盡興如何？不盡興又如何？”

    傅青綸不好回答，想了想，道：“你回去之后，會干什么？”

    林之若道：“干什么都好，總之不能睡覺。你聽?！?br/>
    傅青綸側(cè)耳傾聽，二樓酒店的音樂，離著這么遠(yuǎn)，依然清晰可聞，不由微微皺眉。

    林之若道：“今天過節(jié)，不鬧到后半夜肯定是不會停的了。我等會兒再買點(diǎn)酒，回去吟詩練武，就算不流芳百世，也要酸倒一片才夠本。”

    傅青綸躊躇了一下，終于道：“我上去陪你吧?！?br/>
    林之若等的就是這句話，聞言眼珠一轉(zhuǎn)，道：“好。不過，你請客請到底，送佛送到西，再去買一些酒和點(diǎn)心來，今晚咱們不醉無歸?！毕蚋登嗑]一笑，不待他回答，噔噔噔跑上了樓。

    傅青綸買了東西上來，見林之若把本來放在床頭的一張小小書桌拉了出來，上面放了帶回來的水果月餅，桌邊放了一把椅子，她自己卻盤膝坐在床上，沖著自己微微笑，不由得半開玩笑地道：“我怎么覺著有點(diǎn)鴻門宴的架勢？”

    林之若道：“怎么？膽怯了？”

    傅青綸微笑入座：“雖千萬人吾往矣?！?br/>
    林之若給兩個人各拿了一罐酒，道：“難怪那么多女生喜歡你，果然豪情慷慨?！彼_了自己那罐，向傅青綸晃了晃：“干喝酒沒意思。要不，我們比比？”

    “比什么？”

    “以武會友，顯得我是欺負(fù)你。我們以詩會友？”

    傅青綸望了她一眼，心想以詩會友，何嘗不是欺負(fù)我，不過他一來性子高傲，二來知道林之若另有所圖，不愿示弱，笑道：“怎么個會法？”

    林之若胸有成竹：“今天是中秋，我們就對帶有月字的詩詞，格式韻律不拘，但是字?jǐn)?shù)必須相同，而且月字必須在同一位置上。比如說，‘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可以對‘當(dāng)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對不出來，答的人喝一口。對得出來，出題的人喝一口?！?br/>
    傅青綸爽快地道：“好。你先說。”

    林之若隨口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br/>
    林之若喝了一口，道：“該你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br/>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

    “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br/>
    “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

    “風(fēng)波不信菱枝惡，月露誰叫桂葉香?！?br/>
    ……

    兩人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對著喝了起來。林之若雖然腹中所記詩詞較多，傅青綸卻酒量較好，兩個人誰也沒有能占了上風(fēng)，漸漸地都有了醺醺醉意，話也多了起來。

    林之若晃著手里的酒罐，道：“有你這樣旗鼓相當(dāng)?shù)膶κ?，真是一大快事。我上次和人對詩，還是上初中的時候，和一個朋友，確切地說，應(yīng)該是筆友?！?br/>
    傅青綸知道這一關(guān)終究逃不過去，也不接口，只是靜靜看著她。

    林之若自顧道：“那是一個女孩，她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癥，左腳落下點(diǎn)殘疾。因?yàn)檫@個原因，她可能有點(diǎn)自卑，總是一個人呆著。但是她特別聰明，看過很多書，博聞強(qiáng)志，見解和學(xué)識，都超乎同齡人之上。我們通信大概有一年，話題涉獵之廣，簡直是無所不至。我一開始和她通信，還帶著幫助她鼓勵她的意思。后來對她卻是深深敬服，把她當(dāng)成我唯一的知己。每天最大的樂趣，便是收到她的來信。甚至等待的時間，也覺得是幸福的，充滿期望的?！?br/>
    她看著傅青綸：“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兩個同樣寂寞的女孩，突然之間發(fā)現(xiàn)了彼此，并且心意相通的那種感覺。熱情依慕有似乎戀人，但是那種了解和和諧，又不是異性之間所能達(dá)到的?！?br/>
    傅青綸道：“相信我，我能了解?！彼曇舻统?，也許是因?yàn)榫埔?，還帶著一絲滯澀。

    林之若看了他一眼，繼續(xù)道：“可是，初二下半年，毫無預(yù)兆地，她就突然消失了。我們那么好，對方的信晚來一天，都焦急得不行。如果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她一定不會不理我的。我給她寫了很多信，都沒有回音。每天看報(bào)紙的社會新聞版，看到涉及少女的事故，我就心驚肉跳。后來，我實(shí)在忍不住，不顧她曾嚴(yán)厲禁止，偷偷按通訊的地址找去，誰知道，根本就沒有這個人！那個地址，從來就沒有這個人！”

    傅青綸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的神色，只是低頭喝酒。

    林之若道：“我設(shè)想過無數(shù)可能。最荒謬的一種，是楊雪像衛(wèi)斯理的一個故事里面講的那樣，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臺電腦。可是，一年多的頻繁通信，楊雪在我心目中，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智慧有情感，仿佛天山上的雪蓮花一樣的女孩，別說江城，甚至整個世界上都沒有這么聰明的電腦，就是有，它能有人的思想和感情，矛盾和痛苦么？可是，若非如此，她怎么就像空氣人一樣，突然就無影無蹤，連痕跡都沒了呢？”

    傅青綸依然低頭喝酒，心中矛盾萬分。

    林之若盯著他，道：“你說得出我送給她的詩，我和她講過的話，一定和楊雪有關(guān)系。如果你有難言之隱，我也不會強(qiáng)求。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楊雪，她現(xiàn)在……還好么？”

    傅青綸聽到她聲音微微顫抖，心中翻江倒海，掙扎良久，終于道：“楊雪，是我的表妹。她現(xiàn)在很好。”

    林之若并不詫異，望著他，等待下文。

    傅青綸抬起頭，迎視著她，道：“但是和你通信的，卻是我?！?br/>
    林之若驚得從床上站起來，盯著傅青綸，卻說不出話。

    傅青綸嘆了口氣，道：“楊雪最后和你通訊的地址，是江城五中二年十一班，對不對？她最開始寫信給你，是因?yàn)榭戳四阍诮巧倌陥?bào)上發(fā)的一篇文章，希望和你探討關(guān)于文學(xué)的話題，對不對？她不愿意和你見面，卻寄給你一張照片，是穿著白色羽絨服坐在雪地里，你便題了那首雪蓮詩送她，對不對？她說她很寂寞，身邊的人不是笑她，就是不理她，沒有一個可以談心的人，對不對？你寫給她的最后一封信，是一首長詩，寫你尋她不得的思念和迷茫，并且接連引用了歷史上十八位女子來比喻她在你心中的形象，對不對？”

    林之若緩緩坐下：“果然是你？一直都是你？”

    “一直都是我。楊雪是我姑姑家的表妹，家在雙榆縣。她的確得過小兒麻痹，照片的確是她本人。我曾經(jīng)把你的那首詩轉(zhuǎn)告給她。她很喜歡，用毛筆寫了出來，掛在墻上。不過，她不知道你的名字，更不知道我們的關(guān)系?！?br/>
    傅青綸既已說出，不再躊躇，喝了口酒，道：“此事說來話長。當(dāng)初我被迫轉(zhuǎn)到四中，家人朋友還總是拿這事取笑，我一直很不高興。偶然看到你的文章，想戲弄你一下，就用楊雪的口氣寫了一封信給你，沒想到你真的回了。你在信中，比現(xiàn)實(shí)生活中坦誠熱切多了，有問必答。開始我還暗中和你較勁。你說在看紅樓，我便硬著頭皮，去啃那些當(dāng)時我只覺得唧唧歪歪毫無意義的文字。你說喜歡古詩，我就拼命背誦名句。你開始練硬筆書法，我便趕緊去臨帖練字。你說最崇拜音樂家，因?yàn)橐魳纺鼙磉_(dá)出文字無法描述，語言不能訴說的深層情感，我就很得意，向你炫耀我的音樂知識。你說你最喜歡的樂器是古箏，只是可惜整個江城都未必有人會彈，我便不顧家人反對棄琴學(xué)箏。找不到老師，只能懇求爸爸給我從南方帶回來一架，自己搜集一些參考資料，摸索著彈。那時候，我純粹是孩子心性，總想著有一天狹路相逢，你苦苦哀求我彈，我拒絕你的時候，該有多么得意?！?br/>
    林之若不再懷疑，卻更加郁悶：“難怪我覺得和楊雪那么投緣，竟好像心意相通一樣?！?br/>
    傅青綸道：“我有備你無心，自然是我占了便宜。后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在你心中的分量越來越重，你越來越喜歡我，依戀我，把我引為平生唯一的知己，就改了想法，覺得讓你失去這個唯一的知己，豈不是比想聽古箏而得不到的打擊更大。”

    林之若苦笑：“于是，楊雪就消失了。怪不得我怎么找都找不到?！?br/>
    傅青綸低聲道：“其實(shí)，你來五中找楊雪的時候，我就站在旁邊。看著你扯住每一個路過的女生打聽，又焦灼又失望的樣子，我覺得很痛快，很得意。你要找的目標(biāo)，明明就在幾步之外，可是你不知道，你看不見?！?br/>
    “你要找的目標(biāo)，明明就在幾步之外，可是你不知道，你看不見。”林之若心中反復(fù)想著這句話，不由得癡了。人生的事，豈不是大多如此！人們追尋著理想，追尋著幸福，卻不知道，追尋的，其實(shí)只是自己擬想出來的一個幻象。而真實(shí)的目標(biāo)，其實(shí)一直在那里，從未動過。所謂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眾生與佛，等無差別。自己自以為受了命運(yùn)的打擊，狂歌當(dāng)哭，呼酒買醉，卻不知命運(yùn)本是虛無，煩惱即是菩提，豈不是可笑而復(fù)可悲！

    傅青綸見林之若怔仲不語，低聲問：“你恨我么？”

    林之若搖搖頭：“正相反，我應(yīng)該感謝你，讓我知道楊雪，或者我心中的楊雪，并沒有發(fā)生可怕的意外。我早就想過千百次，只要她還好好活著，其他都不重要。”她頓了頓，略去了后面的話。其實(shí)，她還千百次地想過，如果還能見到楊雪，一定要沖過去，把她緊緊抱在懷里，用自己所有的熱愛和柔情，去撫慰她身心的傷痛。她下意識里，總覺得楊雪是一個林黛玉似的少女，聰明驕傲，柔弱易碎，必然是在迫不得已的壓力下，才會離開自己，因而不由自主地想要保護(hù)她，照顧她。然而面前高大英挺的少年，雖然同樣聰明驕傲，卻和柔弱易碎四個字扯不邊。她一時有點(diǎn)茫然若失，無法把兩個形象重疊起來。

    傅青綸松了一口氣，道：“剛才我不肯講，并不是我故作神秘。我是怕，我一說出來，你就真地瞧不起我了?？墒牵銌栁覟槭裁床豢显诎嗬飶椆~的時候，我又忍不住，想要告訴你，我的箏，本是為你而學(xué)?！?br/>
    林之若笑道：“嚴(yán)格地說，是為了拒絕我而學(xué)。怪不得那次唐馨邀請你表演，你會說出‘只怕有人不配聽’這樣的怪話來。”

    傅青綸很是尷尬：“現(xiàn)在你心中，只怕是覺得我不配彈?！?br/>
    林之若斬釘截鐵地道：“你的確不配彈?！币姼登嗑]臉上漸漸浮起悲哀慚愧之色，低頭不語，才大笑著道：“傅青綸雖然不配彈，楊雪卻是配的。而且，就算她不肯彈，我也一定會泣血哀求，非要她彈不可?！?br/>
    傅青綸這才知道被她戲弄了，哭笑不得，半晌道：“原來?xiàng)钛┰谀阈闹校€是很有分量的。”

    林之若正色道：“所以，你雖然欺騙了我，我還是要感謝你，因?yàn)槟憬o了我楊雪，給了我生命中最深刻最美好的一段友誼。和楊雪通信的那段時間，我正處在青春叛逆期，只覺得世上沒有一個人明白我，理會我。我明明很努力地按這個世界教給我的道理去做，可是反而被這個世界遺棄。我明明很真誠地想要盡一點(diǎn)職責(zé)，幫助一些有需要的人，可是只遭到同伴的疏遠(yuǎn)和嘲笑。那種茫茫人世孑然獨(dú)立的孤單感，對一個剛剛長大的孩子來說，是很可怕的。楊雪的出現(xiàn)，讓我知道這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不被父母理解，不被同齡人接受。無論她是誰，懷著怎樣的目的，她給我的溫暖和慰藉，尤其是兩個人之間，那種心意相通，志趣相近的交流，是真真切切，無法偽造，不容置疑的。”

    傅青論凝望著她，心中悲喜交集。過了許久，忽然道：“你不恨我，我卻恨你。”

    見林之若詫異地望著自己，他苦笑著解釋：“就像你說的，那種心靈上的交流，是實(shí)實(shí)在在，無法掩飾的。我雖然騙了你，但是內(nèi)心深處，何嘗不是把你當(dāng)成唯一的知己。停止通信之后，我還是一直關(guān)注著你，并且確信自己，或者準(zhǔn)確地說，是楊雪，在你心中有著無可比擬的地位。初三開學(xué)不久的那次物理競賽，我知道能見到你，高興得好幾宿都沒有睡好，還想著和你一笑泯恩仇，從此成為真正的朋友?？墒?，你根本就不記得我是誰。更可氣的是，你身邊跟著一個女孩，親親密密地說笑進(jìn)出，根本就不像你信中和我說的那樣，你沒有任何親密的朋友，只有楊雪一個知己。我覺得自己好傻，自以為報(bào)復(fù)了你，誰知道結(jié)果還是被你騙了?！?br/>
    林之若笑道：“那個女孩，自然就是唐馨。原來這才是剛上高中時，你冷淡我和唐馨的原因。當(dāng)時我還想，不就好多年前一個廁所事件嘛，又和唐馨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你至于那么對她么？看你后來的表現(xiàn)，不像是胸懷那么狹窄的人啊?？磥恚愕墓殴~，我還是有機(jī)會聽到的了？”

    傅青綸低聲道：“你一定會聽到的?！?br/>
    林之若很是高興，拿酒罐和傅青綸碰了碰：“來，我們杯酒釋前嫌。”

    傅青綸按住自己的酒罐，苦澀地道：“其實(shí)，我最恨你的，不是你的才華，不是你的‘欺騙’，而正是你這份瀟灑從容，我行我素。你不在乎的事情，哪怕別人苦苦掙扎，覺得驚濤駭浪天翻地覆，你也漫不經(jīng)心，云淡風(fēng)清一句話，就統(tǒng)統(tǒng)抹過了。而你在乎的事情，哪怕傻得可笑，哪怕明明大家都知道應(yīng)該那樣做，卻就是沒有人那樣做，你也挺身而出，一往無前。你并不完美，可是就是讓人無法比較，無法掌握。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很難心理平衡。如果不想自慚形穢，那就只好冷淡疏遠(yuǎn)。如果不想愛，那便只能恨?！?br/>
    林之若放下手中的酒，默然半晌，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今天才真正明白，為什么從小到大，有很多人夸獎我，但卻很少有人真正喜歡我；為什么爸爸做得越好，媽媽就越恨他。”她忽然抬頭，沖傅青綸笑了笑：“其實(shí)，你是老鴰站在豬身上，看不見自家黑。你也不比我招人待見，只不過我是固執(zhí)，你是驕傲罷了?！?br/>
    傅青綸低頭想了想，自失地一笑：“的確。咱倆彼此彼此，同病相憐?！彼e起自己的酒，和林之若碰了碰：“同為天涯淪落人，相逢原是曾相識！干杯?！?br/>
    林之若痛快地一飲而盡，嘆道：“我們兩個這么討厭，本來活該孤獨(dú)一世。不過，我們很幸運(yùn)，碰上了唐馨孟繁星他們這些天性純真的人?！?br/>
    傅青綸也感慨道：“唐馨的確很難得，有一顆真正的赤子之心，從來就不會去思量那些陰暗的念頭。這樣的人，在今天的世界上，比大熊貓都少見了。”

    林之若望著他，似笑非笑：“那你又不珍惜？”

    傅青綸嘆了口氣：“情之所衷，我也無可奈何?！?br/>
    林之若緩緩道：“你和我，從唐馨那里，一個得到了最美麗的愛情，一個得到了最寶貴的友情。你已經(jīng)負(fù)了她，我無論如何，不能再對不起她了。”

    傅青綸明白她的意思，自知這是一個死結(jié)，索性不去想它，只是默然飲酒。

    室內(nèi)一旦靜默，對面卡拉OK的聲音便分外清晰。一個女音正在唱電視劇“渴望”的主題歌，雖然沒有怎么跑調(diào)，但是聲音尖細(xì)顫抖，實(shí)在難聽。

    林之若已經(jīng)頗有醉意，加上本來樂感就差，倒也不甚在意，只是一口口喝酒。傅青綸皺著眉忍了一會兒，突然拿起筷子，敲著桌面，按拍高歌：

    “悠悠歲月，欲說當(dāng)年好困惑；

    亦真亦幻，難取舍。

    悲歡離合，都曾經(jīng)有過；

    這樣執(zhí)著，究竟為什么?”

    他音色醇厚，舒展自如，立刻壓住了原來的女音，較之毛阿敏的原唱，更多了幾分慷慨悲昂。林之若停杯不飲，聽他擊節(jié)而歌：

    “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

    心中渴望，真誠的生活。

    誰能告訴我，是對還是錯；

    問詢南來北往的客…….”

    酒店里的女子唱完了，音樂已經(jīng)換成了一個輕快的民歌，傅青綸還怔怔地拿著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之若笑道：“平時讓你唱首歌，你矜持得厲害。原來你醉了，還有這等好處，不用人請，自己就唱。”

    傅青綸忽地又喝了一口酒，豪氣干云地道：“人生幾何，對酒當(dāng)歌！”

    林之若伏在桌上，笑不可抑：“說得好。我也要唱?！彼酥婆d，把自己能記得一點(diǎn)調(diào)子的，東一句西一句地哼了出來，也不管成不成曲。

    傅青綸聽了一會兒，皺眉道：“真難聽。你還是老實(shí)喝酒，聽我給你唱罷。”

    林之若不服氣：“歌要讓我來點(diǎn)。”

    傅青綸傲然：“隨便你。”

    林之若知道他喜歡比較優(yōu)雅蘊(yùn)藉的調(diào)子，卻偏偏盡點(diǎn)通俗民歌類型的，還強(qiáng)辯曰“對詩帶個月字，唱歌也得跟月亮有關(guān)的”。

    傅青綸也不推辭，她點(diǎn)什么就唱什么，坦然唱著“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

    世間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愛喲；世間溜溜的男子，任我溜溜的求喲”，“半個月亮爬上來，照著我的姑娘梳妝臺”，“你看你看，月亮的臉，悄悄地在改變”。有記不清楚歌詞的地方，就只哼調(diào)子。

    看著平時那么清高矜持的少年，一本正經(jīng)地唱著這些俚曲情歌，林之若笑倒在床上，酒意上沖，竟爬不起來。

    傅青綸邊唱邊喝啤酒潤嗓子，漸漸地也覺得腦袋沉重，伏在桌子上，聲音已經(jīng)沙啞，猶自堅(jiān)持：“你再點(diǎn)。你……你點(diǎn)得出，我就……就唱得出?！?br/>
    林之若已經(jīng)有點(diǎn)迷糊：“月亮代表，嗯，代表我的心?！?br/>
    這首歌的歌詞除了高潮部分，傅青綸都不記得。林之若聽著他含混不清地哼哼，取笑道：“這也算唱歌？我姥家的豬都會?！?br/>
    傅青綸立時吐字清楚地唱：

    “……在你耳邊輕輕唱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那么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br/>
    林之若略略清醒，有點(diǎn)尷尬，道：“真難聽。換一個?！?br/>
    傅青綸頹然倒在身后的空床上，過了好久，突然道：“林之若，我愛你?！?br/>
    林之若本來已經(jīng)朦朧睡去，被他驚醒，愣了一下，笑道：“傅青綸，你笨蛋?！?br/>
    “林之若，我愛你！”

    “傅青綸，你笨蛋！”

    “我一直愛著你，愛了很久很久，自己卻不知道。你知道么？”

    “我愛的是天上的星星，你知道么？”

    “我愛的也是天上的星星，看得見，卻夠不著。你知道么？”

    “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星，在世界之外寂寞燃燒。你知道么？”

    “我恨你，也是因?yàn)槲覑勰?，你知道么？?br/>
    “你是笨蛋，你知道么？”

    “我是笨蛋。你聰明，你說，天上的星星會落下來么？”

    “它已經(jīng)落下來了，可是你看不到。”

    “我為什么看不到？”

    “因?yàn)槟氵€仰著脖子，笨蛋?！?br/>
    ……

    曾幾何時，李碧荷也是命運(yùn)的寵兒，也有過蔑視一切目中無人的年代。從小學(xué)起，她就因?yàn)閮?yōu)秀的學(xué)習(xí)成績，超人的美術(shù)才華，出色的演講水平，一直是班里的風(fēng)頭人物。那時候，她很瞧不起男生，覺得他們學(xué)習(xí)差，覺悟低，就會調(diào)皮搗蛋，闖禍惹事，是劣等種族。

    可是，才上初中，形勢似乎就調(diào)轉(zhuǎn)了過來。尤其是傅青綸轉(zhuǎn)來之后，一直穩(wěn)居榜首，文藝體育，樣樣出色行當(dāng)。李碧荷很快就接受了老師和家長一再宣揚(yáng)的一個現(xiàn)實(shí)，那就是男孩子在理化的學(xué)習(xí)上，有著女生無法比擬的優(yōu)勢。事實(shí)上，逐漸長大的過程中，她已經(jīng)或多或少地意識到，無論成績?nèi)绾危@是一個男人主宰的世界。女生和男生之間，并不存在真正的競爭。因而這份妥協(xié)，除了扭轉(zhuǎn)了男生在她心目中二等公民的地位，基本上無損于她的驕傲。在女生中，她仍然是綜合成績最好，最令人羨慕的那一個。

    林之若的出現(xiàn)，比傅青綸帶給她的打擊，要沉重千倍萬倍。她不明白，那個頭發(fā)又短又亂，整天捧著課外書，上課總是打瞌睡的女孩，怎么就能學(xué)習(xí)那么好。她不服氣，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學(xué)習(xí)，對其他的事情不聞不問，連出板報(bào)這種她作為美術(shù)特長生以前最得意的工作，都推辭了出去。夜里宿舍熄燈以后，還要打著手電看書做題到深夜。以至于高一上學(xué)期一次班級勞動，她踩著桌子擦高處的玻璃時，一陣暈眩，竟然摔了下來。

    接住她的，是正和李凱抬水經(jīng)過的孟繁星。她剛剛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猛然看到孟繁星俊秀的臉龐，聽到他關(guān)切的詢問，羞窘得滿面通紅，慌忙掙扎著站起來，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而，孟繁星雙臂的力度，身上那種男孩子特有的氣息，卻彌留在她的感覺里，久久不散。

    從此，那個溫和俊秀的男孩，便在她少女的心里，成了騎著白馬的王子，勇敢冷靜地解救她于危難之間的英雄。

    在那之后的歲月里，李碧荷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在心中回放那一刻，快鏡頭，慢鏡頭，長鏡頭，近鏡頭，推前，拉后，旋轉(zhuǎn)，從各個角度，配著不同的音樂和光色，淋漓盡致的抒寫著那一生只有一次的覺醒。

    是的，覺醒。對李碧荷來說，那是一種宿命式的覺醒。仿佛一縷春風(fēng)拂過，沉睡的大地忽然睜開了眼睛；仿佛一顆露珠滾落，含苞的花蕾驀然綻放。仿佛一架沉寂多年的鋼琴，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qū)使下，被一雙巧妙的手輕輕按響；仿佛一軸封存許久的畫卷，在某個無法預(yù)知的時刻，被一個命定的人徐徐展開。

    突然之間，她的世界不再只是黑白的單調(diào)輪換，不再只是學(xué)習(xí)與休息，競爭與榮譽(yù)。林之若的陰影漸漸淡去。她驚喜地發(fā)現(xiàn)，原來葉是綠的，花是紅的，天是藍(lán)的，而夢，是七彩的。

    一成不變的學(xué)習(xí)生活，開始鮮活生動起來。

    每一次走入教室，總是下意識地，先看向后排他的座位。如果他坐在那里，便有一種無端的滿足和欣喜。而如果他不在，便會莫名地空虛，感覺的觸角一直提著，直到他回到教室，才松了一口氣般，平靜下來。

    在食堂，她不再固執(zhí)地呆在自己最愛的臨窗座位，而是換到了更為吵鬧和陰暗的一邊，因?yàn)槟抢?，一抬頭，便可以看到一個明朗的笑容。

    埋頭做題的時候，整個世界的喧鬧都遠(yuǎn)去，唯有孟繁星的聲音，會自動通過屏蔽，每一個字，每一個音，都真切地傳入耳膜。

    上課的時候，偶然有一次，她發(fā)現(xiàn)眼鏡片的反光中，映出坐在后排的他凝神聽講的面容。從此無論座位怎樣輪換，她總是能找到一個適當(dāng)?shù)慕嵌?，使得老師板書的旁邊，眼角的余光里，常常伴隨著一張俊朗的臉龐，照亮她的整個視野。

    最沉醉的，是他在球場上矯健的身姿。十幾歲的男孩，在課堂上，在異性面前，總是溫和沉靜甚至有一絲羞澀。只有在運(yùn)動中，他青春的活力，才得到淋漓盡致地釋放，仿佛夏日的陽光，熱烈，舒展，烤得人整顆心都滾燙起來。孟繁星的球風(fēng)并不張揚(yáng)，然而流暢，冷靜，果斷，既善于配合程輝侵略性的攻擊，也能在處于下風(fēng)的時候，凝聚和調(diào)動己方的力量，扭轉(zhuǎn)局面。本來對體育一向漠不關(guān)心的李碧荷，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起，開始貪婪地凝視操場上那個修長優(yōu)美的身形。他躍起投籃的側(cè)影，常常讓她的呼吸，有一剎那的停滯。

    她有兩個好朋友，都是原來五中的，不過不在快班。其中一個，已經(jīng)有了男朋友，因而大家一起私語調(diào)笑的時候，便常常涉及愛情這個話題。李碧荷曾經(jīng)向她們隱約透漏過自己的心事，也曾悄悄把孟繁星指給她們看。兩個人都鼓勵她主動一點(diǎn)，幫她出了很多主意。

    出于一向的拘謹(jǐn)和矜持，李碧荷選擇了一種非常婉轉(zhuǎn)的表達(dá)方式。因?yàn)楹透登嗑]來自同一所初中，較為熟悉一些，她屢屢去找傅青綸商討問題。這時候，和傅青綸同桌的孟繁星大多都會注意傾聽。雖然不敢直視他，她的眼角余光，卻在在處處，有他的存在。有的時候，即使自己已經(jīng)明白了，但因?yàn)槊戏毙巧裆羞€有困惑，她也會借故和傅青綸多討論一會兒，直到孟繁星恍然大悟。能對心愛的人有所助益，即使是用這樣一種煞費(fèi)苦心的方式，她的心里，也還是甜甜的。

    漸漸的，她不再滿足于這種間接的接觸，尤其是，隨著班里同學(xué)們彼此熟識起來，她發(fā)現(xiàn)孟繁星在女生面前，也并非總是羞澀，和附近的唐馨林之若等人，甚至還有說有笑。她渴望能走進(jìn)他的視野，他的生活，能坦然而親密地，和他交談。

    但是人和人之間的親密，看起來似乎很容易做到，真正實(shí)行起來，卻無處下手。尤其是傅青綸和唐馨好了以后，這唯一的接近他們那個小圈子的途徑，似乎也被切斷了。雖然一起登過山，勞過動，還分在一個學(xué)雷鋒小組，可是，她始終無法讓那個男孩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明白，自己不像唐馨，自然而然會得到異性的關(guān)注和仰慕。甚至還不如林之若，因?yàn)橛兄泻⒆勇辉诤醯淖髋?，在男生群里，反而比在女生中更容易得到認(rèn)同，更舒服自在。

    而她，只能遙遙注目，默默渴望。

    有時候，李碧荷實(shí)在遏制不住心底的悸動，便偷偷地在紙上，畫孟繁星的像。他投籃的動作，他走路的姿態(tài)，他思索的表情，他微笑的樣子，一張又一張。她不敢?guī)Щ丶?，更不敢留在學(xué)校，只好每畫完一張，端詳欣賞過無數(shù)遍之后，撕成碎片。

    那些碎片，她裝在一個精致的空餅干盒里，小心放在自己的床下。

    多么悲哀而又甜蜜的秘密！青春的心事，只能以這樣一種破碎的方式，來保存和紀(jì)念。

    也有狂喜的瞬間。比如高一籃球賽時，她因?yàn)閭€子比較高，被林之若強(qiáng)行拖上場，出了糗，回到座位上之后，把頭埋在手臂里當(dāng)鴕鳥，不去聽后面男生們的嘲笑。忽然，孟繁星溫和的聲音響起，制止了程輝等人，轉(zhuǎn)移了話題。那一刻，她的一顆心，突然輕盈起來，仿佛一根小小的羽毛，被春風(fēng)托起，飛啊飛啊，好久都不能落地。

    高二上學(xué)期，學(xué)校要求快班派出兩名代表，到其他班座談，交流學(xué)習(xí)經(jīng)驗(yàn)。雖然沒有什么實(shí)際利益，這卻是一件很出風(fēng)頭的差事。下午上課前，班主任召開臨時班會，讓大家提名投票。李碧荷覺得這純粹是走形式。毫無疑問，能作代表的，自然是學(xué)習(xí)最好的兩個人。因而，她自顧看書做題，根本就沒抬頭。可是，繼林之若和傅青綸等人之后，她震驚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而且，還是那個讓她魂?duì)繅衾@心動神搖的聲音。她臉熱烘烘的，益發(fā)把頭低下去，耳朵里反反復(fù)復(fù)地回響著那個清朗的聲音。后面的討論，根本就沒有聽進(jìn)去。

    班會的結(jié)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在林之若，傅青綸和高夏三位主要班干部的一致贊同和強(qiáng)烈推薦下，她和李凱被選出來，極其風(fēng)光地到各班做了一次巡回演講。

    從普通班同學(xué)專注的目光和敬佩的神情中，她不僅找回了以前的自信，還生發(fā)了新的希望。

    那個男孩，這樣子對她，難道全無原因么？

    也許，當(dāng)春風(fēng)喚醒大地，大地也溫暖了春風(fēng)；

    也許，當(dāng)露珠催開蓓蕾，蓓蕾也感動了露珠。

    也許，當(dāng)琴鍵被按響，那旋律同樣激蕩著演奏者的心房；

    也許，當(dāng)畫卷被展開，那色彩同樣牽動著觀賞者的目光。

    也許，也許，自己的一片癡情，終究還是激起了回響。

    她鼓起勇氣，向孟繁星借了一本詩集。書本里，他留下的每一處折痕，每一個字跡，她都看了又看，仿佛里面帶著他的氣息，無比的親切和珍貴。她留下了那本書，另買了一本，躊躇良久，最后，在扉頁上畫了一幅漫畫，題了一首小詩，趁著一個沒人在旁邊的時刻，忐忑不安地還給了他。孟繁星隨手收下，并沒有細(xì)看。她有一點(diǎn)點(diǎn)失望，但是仔細(xì)一想，又很慶幸。如果他當(dāng)時就發(fā)現(xiàn)了，自己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此后的整個寒假，她都坐立不安，等待著孟繁星的反應(yīng)。有好幾次，她忍不住，想要去找他，卻不敢去他家，只是在附近的商場里徘徊，希望有一次偶遇。

    現(xiàn)實(shí)生活中，偶遇永遠(yuǎn)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可是，即便是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的希望，也比悶坐家中等待，容易捱過。

    再也不愿受那樣懸而未決的折磨。于是，開學(xué)之后，她拿出所有的勇氣，轉(zhuǎn)去體育組，來到他的身邊。

    他依然是溫和而禮貌的態(tài)度，略略推辭，但是并沒有認(rèn)真拒絕。

    他教她打籃球，教她持球的方式，帶球的技巧，斷球的訣竅，認(rèn)真而耐心，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那樣的時刻，于她，就是天堂。

    每一個細(xì)節(jié)，每一次對望，她都寫在日記里，畫在簿子上，細(xì)細(xì)珍藏。

    那段日子，所有人都認(rèn)為他是她的男朋友。謠言傳得久了，便難以分清真假。她自己，幾乎都當(dāng)成了事實(shí)。

    直到在他的生日宴會上，看到林之若和程輝對唱時，他凝視她的目光。

    有了對比，她才知道，原來他看著自己的時候，只是尊敬和禮貌，親切和友好。而他看著林之若的時候，卻是熱切的，渴慕的。他可以毫無顧忌地直視自己，卻不敢迎視林之若的目光，正如自己常常不能自己地避開他的注視一樣。

    她自欺地想，這也許是自己的幻覺，不然，這么明顯的愛慕，他周圍的人怎么會毫無察覺。

    而這最后一根稻草，也終于被他明明白白地粉碎。

    那一晚，她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看著日記里的記載和圖片，哭了一夜。

    愛，是這么辛苦，又這么絕望。

    她已經(jīng)淡下去的對林之若的不甘不憤，又重新涌了上來，并且空前地強(qiáng)烈。

    那個學(xué)期，林之若不知道有什么喜事，本來挺安靜的一個人，突然變得神采飛揚(yáng)。在班里成天和程輝斗嘴，在宿舍里雖然除了和唐馨，不怎么說話，但是嘴角含笑，走路生風(fēng)，宿舍里的值日衛(wèi)生工作，也都搶著去做，就算有人有意往她身上推也不在乎，仿佛她已經(jīng)擁有整個世界，因而不屑于計(jì)較這些小事一樣。

    不知道為什么，李碧荷很討厭她這個樣子。她在上鋪，時間又安排得滿滿的，有時候林之若主動幫助她遞一些東西，或是打熱水什么的，她都板著臉拒絕。林之若只是聳聳肩，再不干涉她的事情，卻也從來不和任何人抱怨，仿佛根本就沒往心里去一樣。這樣一來，倒顯得自己心胸狹窄，李碧荷更不舒服了。

    如果林之若對孟繁星好，她也許就死心了。畢竟，感情是不能強(qiáng)求的。如果所愛的人卻不愛我，那么，當(dāng)她躲在角落里心碎的時候，至少還可以祈禱他能得到幸福。

    可是，在感情上和在學(xué)業(yè)上一樣，林之若明明什么都沒有付出，就得到了別人苦苦追求而不得的東西，卻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幸運(yùn)，更沒有珍惜。

    每當(dāng)聽到林之若和程輝高聲談笑，她就悲哀地想，林之若究竟知不知道，旁邊那個默默傾聽的男孩，一直對她懷有一份超乎友誼的情感？如果她知道了，她會感動，會珍惜么？那樣一個男孩般粗枝大葉，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女孩，就算不是同性戀，能體會孟繁星的好處么？她會像自己一樣，把他當(dāng)成王子來愛慕，當(dāng)成英雄來崇拜么？

    她越思量，就越覺得，林之若根本配不上孟繁星的感情。

    她為孟繁星不值，也為他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