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夜，天上無月。

    白日里曬得厲害，熱氣還沒有消散，黑漆漆的園子里除了蟬鳴，沒有一絲兒的風，越發(fā)顯得燥熱難耐。

    林媽一路小跑地進了二門，倚在門框邊喘了口氣，她說不上什么怪異感覺，只覺得總有股子寒意跟著自己，等氣順了，方才邁著大步回了水北閣。

    云槿嵐正心不在焉地等著林媽回信，不知為何，她心中總有預感，此事怕是難成，林媽的想法她明白，想用如意拴住舒弘，等將來真的離開云家，她也多了助力，但如意能拴住舒弘嗎？

    樓下傳來丫頭們向林媽問好的聲音，云槿嵐朝著立在一旁的冬素說了聲，“你讓媽媽先用飯，用完飯再來回話?！?br/>
    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上了樓梯，聽著那有些亂的腳步，云槿嵐心里已明白了幾分。

    “小娘子?！绷謰屵M了門請了安，見如意正在外間繡花，背著外面朝云槿嵐輕指了指。

    云槿嵐會意，“如意，樓上沒什么事了，你先下去休息，我和林媽說會兒話?！?br/>
    等如意一離開，林媽便迫不及待地將事情的經(jīng)過說與她聽，末了還加了句，“小娘子，依您之見，這訂了親可是推脫之辭?！比羰怯喠擞H，為何舒弘不回去完婚，難不成還真想等履行了約定之后，再回去去娶妻，人家會等他嗎？

    “唉，既然人家不愿，也不能勉強，還好這事兒沒聲張，不然如意的臉怕是沒地兒擱了?！?br/>
    林媽也覺得幸虧謹慎行事。不然還真不好跟如意交待，突又想起一事，“小娘子，他問是不是您的意思，這話是不是指，如果是您的意思，便會允了？”

    云槿嵐睨了她一眼，還真當自已是個人物了，云家救過他不假，但報恩的方式有許多種。“媽媽真是糊涂了，不過就那么一問罷了，哪會因此而改變，他如今二十有一，家中訂了親正常?！?br/>
    “也是?！?br/>
    “媽媽還是再尋個人吧，也不要拘于那幾家陪房，我不想耽擱了如意。”她這孝還得守一年半載的，未來是留是去更是未知。心中暗自決定，等暉哥兒三歲之后，便將管家之事交還給韋氏。

    舒弘那邊已斷了念想，林媽左挑右挑，還是覺得林小崗合適，跟云槿嵐一提。見她還是很猶豫，嘆息著，“要不咱們再找找，雖說如意已經(jīng)十七了。但您還有一年多，也不急一時?！?br/>
    六月半。早春稻子熟了，搶了這一批收成。還得再插一輪秧，農(nóng)事繁忙起來，云家族學放農(nóng)假，云景程像是放飛的風箏，整日在府內(nèi)府外玩耍，終于惹了禍回來。

    “景程那小子在曬谷場上玩耍，差點把一邊的稻桿垛子給燒起來了?！痹凭败幰贿M門就氣呼呼地嚷了句。

    云槿嵐放下手中的書本，這幾日，云景軒一直守在田頭，白皙的皮膚都換了顏色，倒顯出幾分健康來，“沒了舅舅的管束，那小子還不翻了天?！?br/>
    云景程自去年因性子跳脫，被崔和元整治了幾回后，老實了一年，放農(nóng)假，崔和元去了岳家，岳家還有百畝田，他得去幫稱著，云景程沒人管束，性子又恢復了原樣。

    “景程不愛文，專愛武，騎射都是頂好的，舅舅平時雖管得嚴，并逼得不緊，只說壓壓他的性子，將來也是有大出息的?！贝藓驮驮凭败幷勥^，博得功名固然是好，但并非唯一出路，景程雖不愛詩文經(jīng)義，卻對兵法很感興趣，也許能闖出另一條路子。

    聽了舅舅的話，云槿嵐眼皮跳了跳，這小子莫不是被她送了幾本兵書給迷住了，若真是如此，將來二嬸鬧將起來，她怕是脫不了干系。

    “大哥準備如何罰他？”云槿嵐故意引開話題。

    云景程挑了挑眉，“罰？我還只是教訓了幾句，二嬸便使人將他帶了回去，如何罰？”

    “也不是沒法子的，騰祖不是留有訓示，耕讀傳家嗎？你且這般這般?！痹崎葝垢蕉f了幾句。

    聽得他眼睛閃亮閃亮的，“這主意不錯。”說完便出了門去千晉堂尋三叔。

    第二日，云維康和云景軒將府里的男子，不論年長年幼，全都帶到了祖田前，云維康對幾個小的訓話，“騰祖總說云家子孫要知農(nóng)事，今日便是個機會，這一塊地，我特意讓人留了出來，由你們兄弟幾個負責收割，如何？”

    景程一聽樂了，昨天他就想要試試，可是那些佃農(nóng)防他像防賊似的，最后他一無聊就跑到田邊去玩，看到有個小孩子要烤稻穗吃，他也學著烤，只是選擇錯誤，差點出了大禍?！俺?！”

    云景煥想得與他不同，耕讀傳家是祖訓，先生也說，不管做什么，讀書也好，務農(nóng)也好，那怕當個小販，只要能有所得，便是值的。

    大的同意了，小的就更沒意見了，用力地點著頭，應下了。

    “這一塊地被分成三塊，這兩塊大點由我和景程負責，那一塊小些，景煥你負責，景裕和景彥，負責將掉到地里的谷穗撿起來。沒有意見的話，咱們開始吧。這是農(nóng)具，有什么不懂的問小六和狗娃?！毙×?、狗娃還有站在云景軒身邊的水根都是佃農(nóng)的兒子，農(nóng)事上的好手，云景軒特意叫來教幾人干農(nóng)活。

    “大哥，為何二哥和你一樣要負責一塊大的？”景煥有些擔心地看著二哥，雖說二哥力氣大，但這么大一片，他能干完嗎？

    云景程到不在意，揮揮手說，“我力氣大沒關系的。”說完便在小六的指點下，拿起鐮刀，有模有樣地一手抓著稻桿，一手揮刀砍了下去。

    云景軒悄悄在三弟的耳邊說了幾句，云景煥抿著嘴笑了，用力地點著頭，不再管二哥。跟在小狗子后面，學起了如何割稻子。

    干農(nóng)活對于嬌生慣養(yǎng)的少爺們來說，肯定是苦差事，其實不管是云維康還是云景軒都沒想過要干真格的，只留了一分地給他們，但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竟沒有一人叫辛苦不肯繼續(xù)的。

    景裕和景彥都是小娃娃，自然不敢讓他們獨自干活，云維康跟在兩人身后。旁邊有小廝幫著撿，丫頭提著籃子，兩人撅著小屁股，一步一挪，時不時發(fā)出歡笑聲。

    不喜動的景煥，想要站起來休息一會，卻發(fā)現(xiàn)一直彎著的腰僵住了，身板挺一分就痛一分。側頭看遠處的大哥和二哥，雖然手上的速度不快，但還是彎著腰一步一步前行，腰脊處的疼痛不由地緩解了幾分，輕輕扭了扭腰，再次揮起了鐮刀。

    云景軒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額頭。暗自埋怨起妹妹來，這主意出得，雖說要體會農(nóng)事的辛苦，但割收稻子是最辛苦的活。何不尋個輕省點的。心里剛萌起退意，便聽到四弟和五弟歡快的笑聲。再見景程兩兄弟全都在埋頭苦干，自覺是兄長不能輸于他們。便沉下心繼續(xù)。

    地頭那一邊的云景程完全不知道兄弟們的變化，小六教得很仔細，他干得也認真，按照小六說的姿勢，似模似樣地，雖說腰有些僵，但他經(jīng)常練騎射，并不比現(xiàn)在輕松，倒也能堅持下來。

    張氏隨著崔先生回了家，女學館和族學一樣放農(nóng)假，休息了幾日，反而覺得無趣了，相互間約了到東廂來繡花，只是還沒等她們繡幾針，云槿嵐便帶著她們出了府。

    除了年節(jié)時去宗祠拜祭，除了去族長家作客，云家女兒連走出二門的機會都不多，這一路跟隨在云槿嵐身后，她們雖然歡喜，雖然好奇，但也不忘平日里學的規(guī)矩，目光平視前方，腳步平穩(wěn)，不敢有絲毫的錯處。

    小娘子們出行，丫頭婆子自是不少，有的撐著油傘，有的提著食盒，將幾位小娘子團團圍住，眼睛四下里警惕著，深恐她們被魯莽人沖撞了。

    到了田邊，尋了棵大樹，云槿嵐使人將云維康等人喚來，丫頭婆子們將食盒擺開，待到人齊了，丫頭們送上干凈的帕子擦手，這才將食盒揭開。

    “大姐姐，都有什么好吃的？”景裕帶著景彥，眼巴巴地盯著食盒，湊過去一看，一碗烏黑的東西端出來，嘴一癟，這不是苦苦的湯藥嗎？

    “景裕，嘗嘗，包你不會后悔?！边@可是用烏梅和山楂熬成的湯，冰鎮(zhèn)過后最是消暑。

    云景裕磨蹭了半天，見哥哥和父親都看著他，最終還是就著丫頭的手抿了小口，酸酸甜甜的味兒一入嘴，他便后悔為何只抿了小口，張大了嘴咕咕吞了大半碗。

    “景裕，注意禮儀?！痹凭S康擔心他會嗆著，連忙出聲制止。

    景裕不舍了退了半步，舔了舔唇，眼睛卻沒能從碗里移開半點。

    云槿嵐在邊上瞧得出神，忍不住笑出聲來，有意逗他，“景裕，這苦茶好喝嗎？”

    “好喝，弟弟你也喝吧?！本霸＝K于想起了還被他牽著的弟弟，連忙松開手，讓丫頭伺候他喝湯。

    “好喝就多喝些，沒關系的，只要莫太急了，小心嗆著。”云槿嵐不忍心再逗他，喚來丫頭小心伺候。

    云景軒三兄弟早已顧不得形象，挑起袍子靠著大樹坐下休息，一分地他們只割完了一角，僅僅半柱香的時間已讓他們再也不想挪動。

    “大哥，我錯了。”云景程看著田間還要勞作的佃農(nóng)，沉聲認錯。

    聽他真誠的認錯，云景軒覺得就算再辛苦也值了，“知道錯了就好，讀書、習武，種田都不容易，要花很多時間和精力，你那火若是真燒起來，佃農(nóng)們家里怕是連飯都沒得吃了。”

    “嗯，我以后不會了?！?br/>
    見他情緒很低落，云景軒拍了拍他的肩，“以后若要烤稻穗吃，要尋個穩(wěn)妥的位置，你不是愛看兵書嗎，應知何謂地利。”

    云景程眼睛閃亮了幾下，歡喜地朝著大哥猛點頭，原來大哥并不反對他讀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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