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第二場雪又下了，大雪一連下了數(shù)日，為整個京城裹上銀裝。地上積雪越來越厚，雪花依舊沒有停下的跡象。

    出行不便，來將軍府的人總算少了，那梅花在雪中開得更艷，北風(fēng)一吹花瓣紛紛揚揚飄落。

    拜訪的人少了，云千暮空閑下來，抱著魚兒讀書認(rèn)字。

    屋里沒有其他人，錦葵往暖盤里添了炭，進來說：“小姐，奴婢按您吩咐仔細(xì)看著，發(fā)現(xiàn)福彩規(guī)規(guī)矩矩的，反倒瑞云喜歡整日往外跑。”

    “聽聞瑞云的爹娘還健在？”云千暮問。

    “是呢，今年大旱，京城涌進不少災(zāi)民，瑞云爹娘在老家過不去了，找到京城來，上次瑞云出府給小少爺買蜜餞，正好遇見了呢。”

    云千暮抬頭，秀眉輕蹙。

    這么巧？

    “你與碧桃平時多陪她說說話，你們四人里就她不愛作聲?！?br/>
    “奴婢明白?！?br/>
    錦葵在里邊伺候，沒一會碧桃也進屋來，黑黑的一團東西抱在懷中，上邊還有雪花。

    “小姐您瞧瞧，這是不是您之前養(yǎng)的黑貓？”碧桃將那貓放在桌子上，呵氣暖了暖自己雙手。

    那黑貓動了動，身上的雪花都不抖，有氣無力地趴住不動，碧綠的貓眼安靜地看眼前幾人。

    云千暮一眼認(rèn)出它：“奧利奧？不是跑掉了嗎？”

    當(dāng)初她被封拓?fù)層H關(guān)在留云院，后來聽丫環(huán)說在那一天黑貓也跑掉了。

    畢竟不是打小養(yǎng)大的，云千暮養(yǎng)了它數(shù)日，黑貓要跑她也沒辦法，但怎么今日又出現(xiàn)了？

    對了，云千暮突然想起來，奧利奧是封拓的貓。

    “娘親，奧奧受傷了！”魚兒眼尖地發(fā)現(xiàn)不妥，蹬蹬腿從娘親懷中跑下來，摸了摸黑貓腦袋。

    黑貓前爪被一根刺深深扎進去，大冷的天都已經(jīng)開始化膿了。

    云千暮跟著過來，翻過貓爪看看。奧利奧并未對她生疏，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她，讓云千暮心軟。

    “取點干凈的水和帕子，還有藥過來。”云千暮吩咐道。

    她親自將奧利奧的傷處理好，胡亂揉揉貓腦袋，不責(zé)怪它四處亂跑，只跟魚兒說：“魚兒，記得當(dāng)時是你說想要養(yǎng)奧利奧的，既然養(yǎng)了就要負(fù)責(zé)，你為何后來對它不管不問？”

    魚兒垂頭揪手指。

    孩子的責(zé)任心要從小培養(yǎng)，云千暮還記得當(dāng)時魚兒剛剛找回來，在云府怯生生生怕做錯事被娘親嫌棄的樣子。

    云千暮彎腰抱住魚兒：“魚兒要好好照顧奧利奧，天冷了呢，奧利奧在外面沒有家，會凍壞的?！?br/>
    魚兒乖巧點頭。

    黑貓雖然會往外跑，但依舊記得家在何處，可見心不野。云千暮讓丫環(huán)找來棉花，魚兒親自給它做了個窩。

    黑貓一事暫且擱下，到了午后，大雪尤不見停，云千暮便靠在軟塌上歇息。

    安靜的午后，沒想到還會有人過來找她。

    過來的是云千雪，身后跟著云府的下人。

    下人見把人安全送過來了，身上的雪花都不顧，稟告說：“二小姐，老爺吩咐讓三小姐陪你一段時日，若不方便再將三小姐送回云府?！?br/>
    說話的是云中承身邊長隨，拍他過來，云千暮知道這真的是云中承的意思了。反正閑來無事，雖然嫁過來了但她不跟封義那邊往來，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便沒多想，說：“父親的意思本小姐明白了，你且休息一會再回去稟告父親，讓他放心?！?br/>
    “謝二小姐招待，只是老爺那邊還有事情要小的去辦，小的先且告退了?！?br/>
    幾人不過說了幾句，又匆匆離開。

    云千暮這才仔細(xì)端詳起自家妹子，只見云千雪怯怯畏畏垂頭站在眼前，身子比之前又瘦了幾分，大寒的天，居然連件大氅都沒披。

    云千暮皺眉，將掛在屏風(fēng)上的紅色大氅披在云千雪身上，問：“天寒地凍，怎么不顧好身子？”

    云千雪還小產(chǎn)了，已經(jīng)休息夠日子？

    “二姐……我……”云千雪吱吱唔唔。

    “先坐下來喝口茶吧。”云千暮倒了杯熱茶給她：“是不是母親她克扣了你的用度，怎么消瘦成這模樣？”

    云千暮伸手抬起她尖瘦的下巴，那臉蛋被紅衣襯得越發(fā)蒼白，眼窩底下淡淡青影，鼻尖凍得通紅。

    云千暮無聲輕嘆，好好的女子，居然被折騰得如此。

    云千雪聽了云千暮的問話，慌張搖頭：“不是母親，母親她……待我極好?！?br/>
    云程氏雖然不喜歡她的性子，但沒有對她說過刻薄的話，比起她的三姨娘……不知道要好多少呢。

    想到這里，云千雪更加神傷。

    “三姨娘說了不好聽的話？”云千暮一看就知道哪里不對。

    “子不言父母之過，二姐……”云千雪小心抬頭：“是我求父親，過來你這里的，二姐會不會……會不會嫌棄雪兒？”

    云千暮微怔，原來是云千雪的意思？怪不得呢，父親一向不多管三妹四妹的事情，怎么會突然起心思送到將軍府：“三妹妹遇到難處了？”

    云千雪搖頭，眼眶慢慢溢出淚花：“不是，只是雪兒……想找個地方散散心。大姐她忙，我只好……”

    “二姐明白?！痹魄嚎此o緊攥住茶杯取暖的手，說：“三妹遇見難事想起的是二姐，二姐理當(dāng)照顧好三妹?！?br/>
    在她看來，云千雪也是可憐人。怯弱的性格，再加上父母不喜，清白被毀，能有勇氣活下去已是不易。

    況且從現(xiàn)在她跟自己說話的語氣來看，已經(jīng)有了許多長進呢。以前的云千雪連一句話都不敢說，果然，遇到了坎，人總會長大的。

    “謝謝二姐?！痹魄а┎幌肟蓿蹨I卻自己流了下來。她急忙擦干凈，怕自己被嫌棄了。

    “客氣什么，如果換做大姐，也會這么說的?！痹魄嚎此囊馑?，是一時三刻不會回云府的了，便讓碧桃下去準(zhǔn)備客房，又說：“你哥哥還好罷？”

    不經(jīng)意的問話，卻讓云千雪臉色煞白，單薄的身子顫抖著，眼中露出掙扎和痛苦。

    如此復(fù)雜的神情，讓云千暮猜疑頓起。

    云皓森是云千雪的親哥，問候一聲而已，為什么她會有這么大的反應(yīng)？

    “三妹，你還在意那些閑言碎語？”云千暮蹙眉，當(dāng)時府中悄然議論云千雪和云皓森有一腿，**之事足以毀掉一個人。

    云千雪死死咬住唇瓣。

    “是二姐錯了，不該再說這些。三妹不如先洗浴一番，換厚點的衣裳？”云千暮看著云千雪的衣裳，都替她的身子擔(dān)心了：“錦葵，你去我房里找找，我記得里邊還有新做的衣裳?！?br/>
    “是，小姐。”

    “二姐，不必了。”云千雪急忙阻止：“我……我?guī)Я艘律选?br/>
    云千暮挑眉，原來云千雪也做了在留云院住下的打算。

    “二姐看看……”

    云千暮起身，云千雪以為她生氣了，慌忙跟著起來，一把抓住云千暮的手。

    涼意從她的手中傳上來，云千暮低頭看那干瘦的手指，疑惑看她。

    “二姐……我、我……”

    “三妹，說話要干脆果斷，正因為你這樣，別人才以為你好欺負(fù)。”

    云千雪眼中流過無數(shù)復(fù)雜心緒，最終慢慢松下抓著云千暮的手：“對不起……”

    “你對我做了什么壞事嗎？為何說對不起，你要記住你是云家三小姐，有身份的閨中小姐?！比绻亲约河H生妹妹，云千暮覺得會恨鐵不成鋼，但云千雪不是，兩人始終隔了一道，況且云千雪十幾年來都是這種脾氣，讓她氣不起來。

    云千雪低頭，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胸口，云千暮看見地上滴答的淚珠。

    魚兒抱著清洗干凈的奧利奧，輕輕說：“娘親，三姨姨哭了。”

    云千暮掃了眼屋里人，說：“錦葵，帶小少爺去封拓那；香草，你服侍三小姐去客房歇息。”

    云千雪緊張?zhí)ь^看她，見云千暮眼中并無厭棄，悄悄松了一口氣。

    云千雪突然造訪，并未給云千暮帶來多大困擾。就像云千雪自己說的，只是想找個地方散散心，她安靜到幾乎不存在般，連哭也是偷偷躲起來，生怕惹惱別人。

    云千暮也就隨她去了。

    封拓壓根當(dāng)云千雪不存在，依舊與云千暮親親熱熱。

    云千雪見到二姐和二姐夫琴瑟和鳴，心中百般滋味，既有為二姐高興，高興二姐找到了肯待她好的人，又為自己的經(jīng)歷感到心酸。

    一段時日之后，云千雪說：“二姐，你知道雪兒多么羨慕你嗎？二姐不如大姐溫婉，也沒有四妹漂亮，但在雪兒看來，過得最好的卻是你了?！?br/>
    云千暮輕笑：“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三妹忘記不開心的往事，一樣能好好過?！?br/>
    云千雪卻慘淡搖頭。

    她看著窗外雪景，終于將藏在心底的話勇敢地說了出來。

    “二姐，我以為有些話一輩子都不會說出來，永遠(yuǎn)的爛在心里?！?br/>
    “你相信二姐？”

    “雪兒住在云府后院，雖不出挑，但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痹魄а┱娴暮孟裼惺裁醋兞耍欠莶辉摮霈F(xiàn)在這個年紀(jì)的凄婉卻讓人心疼：“大姐最是溫婉，才情也是咱四姐妹中最好的，但無奈遇人不淑蹉跎了歲月，嫁去個不太如意的夫家；四妹因相貌過人有點孤傲，但庶出身份注定了不可能隨性妄為?！?br/>
    “唯有二姐?！痹魄а┗仡^看云千暮，想給她笑臉，但發(fā)現(xiàn)怎么都笑不出來：“看得明白的人都知道你是過得最好的，盡管你因為生了魚兒聲譽全無，又嫁了人人不屑的二姐夫，殊不知二姐夫才是最長情之人?！?br/>
    云千暮抿嘴而笑：“原來三妹妹是個通透的，平日你要是像現(xiàn)在一樣多多說話，父親定然很喜歡你?！?br/>
    “二姐你知道我為何要賴在這里嗎？”云千雪傷然自嘲：“雪兒想找一個清靜地，我不想再留在云府了，哪怕是嫁人，或者出嫁為尼?！?br/>
    “為何？因為三姨娘？”云千暮不解：“云府還有疼愛你的皓森，你也不要了？”

    云皓森三字，就像重錘砸進了云千雪的心底，無法言語的鈍痛。她深呼吸，說：“二姐，無風(fēng)不起浪，當(dāng)初府中謠言，也不全是空穴來風(fēng)……”

    “三妹你……”云千暮震驚。

    “雪兒也是不久前才想明白，為何哥哥帶我比任何人都要親近。我原本也當(dāng)作是兄長對我的疼愛，疼我護我，怕我受了傷害?！?br/>
    云千暮靜默，現(xiàn)在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安靜的傾聽。

    云千雪凝望窗外雪景，心里的話說了開頭，后面的就容易出口了。

    “我與哥哥偷偷離府遠(yuǎn)走他鄉(xiāng)時，還看不明白，以為哥哥不愿我在云府被欺壓。后來我被云虎他……被他強迫，甚至懷上孩子，才慢慢知道……”

    云千雪凝噎，強忍住淚水：“二姐，我沒有你幸運。你們有相似的經(jīng)歷，但我沒法將孩子生下。哥哥像瘋子一樣把云虎打殺，我們被抓回云府，哥哥其實又悄悄找過我了……”

    “找你做甚？”云千暮上前，遞出拭淚的帕子。

    “他跟我說……跟我說……”云千雪咬牙，眼淚倏然留下：“他表明了心意，讓我再跟他逃一次。他說他要跟我過一輩子，父親給不了姨娘一心一意，他卻可以。”

    “二姐，你知不知道我聽懂這些話時，多么想一頭撞死在墻柱上……”

    云千暮心中一緊：“后來呢？”

    “二姐，我害怕，所以不想留在云府了，我一個人哪里都去不了，父親不同意我亂走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在二姐這里，父親他信任你……”

    云千暮長長嘆氣。

    這個嬌弱的姑娘，被壓抑被傷害，膽小怯弱不愿接近旁人，原來心里藏著的居然是這樣的苦。

    這是變質(zhì)的愛情啊，誰能受得?。?br/>
    云皓森坦白一切，必定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這不是三妹的錯，也不是皓森的錯?！痹魄簩⒃魄а拇扒袄貋怼?br/>
    溫暖柔軟的手掌讓云千雪怔了怔，她以為，二姐聽完這樣的話，一定會嫌棄她，厭惡她，覺得她臟。

    云千雪沒有真正感受過姐妹之情，云千暮伸出的手，就好像一道光，倏然照進了傷痕沉重的心底。

    她心酸、身累，說完這些話，就好像**裸地站在云千暮跟前，千百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