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酆都城,火龍族中心駐地——火龍堡。
暗夜當空,星羅云布,碩大的火龍堡內(nèi)雖然燈火通明,卻是一片靜寂,就連城門上鑲嵌的火紅色龍頭,也顯得更加肅穆。
一位灰衣小兵,正從城門處急急地向堡中心的靜心殿跑去。小兵左手奮力擺動,右手竭力按住腰間的佩刀,不讓其發(fā)出一點聲音,快速邁動的雙腳只用前腳掌著地,整個人奔跑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拘謹怪異,卻沒有一絲聲響。
小兵快跑到靜心殿前方的臺階處時,抬頭向大殿門口望去,只見一位輕甲武士正立在大殿門口,皺著眉頭,瞪著他。
小兵心頭一緊,急忙三步并作兩步邁上臺階,雙手拱拳,單膝下跪,不等自己勻上一口氣,便壓低聲音急道:“劉將軍,夜狼族獨孤伽羅小姐求見,說有要事上報族長,屬下看她面色焦急,實在不敢拒之門外,可現(xiàn)在正是族長就寢的時間,屬下不敢私自放行,所以……才趕緊跑了過來,想請示將軍是否讓她進來,屬下……并非有意冒犯軍規(guī),還請……還請將軍恕罪……”
劉將軍聽完小兵的話,知道事出有因,心中的怒氣便消了幾分,不過依舊壓低了聲音,微微責備道:“我以為你忘了小姐前些天剛剛頒布的軍令,竟然還敢在夜間如此疾跑。若是擾了族長休息,你便是有十顆腦袋,咱家小姐也是要砍下十一顆來!”
小兵聽完劉將軍的責備,腦中不由想起自家小姐的處事風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劉將軍看著大氣不敢出的小兵,搖了搖頭,不忍再多說什么。
其實這也怪不得他,最近幾個月以來,火龍族族長安南天的睡眠質(zhì)量很差,大小姐安琪迫不得已頒布法令,禁止夜間在火龍堡的中心處發(fā)出聲響。而法令影響最大的就是這些傳令兵,遇到急事,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劉將軍無意繼續(xù)苛責,語氣放緩道:“這次事出有因,我不再追究,下次一定注意。”
說完,他扭過頭朝身后的靜心殿里看去,沉吟道:“伽羅小姐向來很少離開夜狼族,這次在這午夜時分趕來,想必一定有不能推遲的要事……你快去讓伽羅小姐進來吧,我去稟報族長?!?br/>
“是!”小兵低聲答道,轉(zhuǎn)身向回跑去,看那樣子,比剛才來時更要謹慎幾分。
劉將軍悄聲步入殿內(nèi),卻發(fā)現(xiàn)殿內(nèi)床榻上并沒有人影,四下里一張望,只見在大殿側(cè)邊的窗前,一位中年男子正靜靜矗立。男子赤發(fā)赤髯,身形偉岸,目光炯炯,默然不語,如同雕塑一般。此人正是火龍族的族長,目前陰間的主事人,安南天。
劉將軍正準備上前請示,就聽安南天開口道:“我都聽見了,讓伽羅一會直接進來吧?!?br/>
“是!”劉將軍并無意外,領(lǐng)命正準備轉(zhuǎn)身出去時,又被安南天叫住。
“劉良,夜間不許奔跑,這是小姐給你們立的規(guī)矩吧,小姐胡鬧,你們還真是慣著她!如果發(fā)生什么意外,將士們跑都不能跑,怎么解決?這條規(guī)矩,我看還是廢除了,小姐那邊,我自會去說?!?br/>
劉良輕輕一笑,說道:“族長,您別怪我多嘴,小姐也是一片苦心,我們做臣子的,很多人都是看著小姐長大的,都理解她的一片苦心。族長您就別駁了小姐的這番心意,我會告訴下面的人見機行事的?!?br/>
安南天沉吟片刻,嘆道:“好吧,就按你說的辦吧,辛苦你了,不過,剛才的那個傳令士兵,步伐很輕,想必已經(jīng)多加了小心,實在不該過于責備,這樣,今年過年的時候,給他多發(fā)兩石糧食?!?br/>
劉良微微一愕,低頭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說道:“族長,屬下理解族長的一片心意,按理來說這兩石糧食在往年的確不算什么,可最近這兩年,巨象族石家一直在減少糧食的供應,今年的供應量更是只有往年的一半,小姐現(xiàn)在都只吃半碗飯,這兩石糧食,實在是多了一些……”
安南天將手放在窗棱上,低聲說道:“我年紀大了,吃不了幾口糧食,從我這扣吧,我知道你是好意,你也別勸了,就這么辦吧?!?br/>
劉良知道安南天心意已決,便不再多話,作揖轉(zhuǎn)身離去,靜心殿內(nèi)只留下了安南天一人,又恢復了方才的寧靜。
不一會,殿外劉良的聲音便傳了進來,“伽羅小姐請進,族長正在里面等您?!?br/>
“有勞了劉將軍?!痹捯粑绰?,一位女子已然走進了殿內(nèi)。
女子細腰秀發(fā)面若雪凝,一身木槿紫色束腰長袍襯托出緊致的身材,除此之外,周身再無任何多余綴飾,脫塵的氣質(zhì)渾然天成。
女子俯身正欲行禮,便聽安南天說道:“伽羅,不必多禮,快來,安叔叔有個好東西讓你看?!?br/>
獨孤伽羅淺淺一笑,并沒有絲毫見外,提身上前,來到安南天的身邊。
安南天用手指向窗外,獨孤伽羅順眼望去,只見下面一片開闊場地,約有兩百多名紅衣士兵正在訓練,時而分隊包圍,時而合縱沖擊,陣法星羅變幻,隊形卻保持地極為整齊,毫無拖沓。最為奇妙的是,這么多士兵的演練,竟然全無聲息,可想這些士兵的功夫十分了得。
獨孤伽羅欣然一笑,佩服道:“火龍族的勇士是整個陰間素養(yǎng)最高的,這么短的時間就可以練好夜狼南斗刺殺陣法,安叔叔的教導,實在讓伽羅由衷地佩服?!?br/>
安南天輕撫著火紅色的胡須,笑道:“士兵的素養(yǎng)再高,如若沒有章法,也終是一盤散沙。夜狼族的陣法精妙獨特種類繁多,就算只有十人兵力,想要戰(zhàn)勝百人隊伍也不是不可能??!安叔叔也著實費了一番腦筋,才理解了不到五種陣法。想要練好夜狼族的百種陣法,估計是要花上一段時間嘍……對了,發(fā)生了什么事,讓你這么晚了還來找安叔叔?”
伽羅收斂笑容,沉聲說道:“叔叔,最近各種災情頻發(fā)實在詭異,伽羅從星象以及位面常數(shù)計算得知,應該是人間最近發(fā)生了能量波動導致的。而能產(chǎn)生如此大的波動,想必是……”
安南天眉毛一挑,低聲道:“你的意思是,真金認主了?”
“有很大的可能,人間應該再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產(chǎn)生如此大的能量波動?!辟ち_回道。
安南天眼波急轉(zhuǎn),來回踱了幾步,對著獨孤伽羅說道:“想必有心人早已蠢蠢欲動了……”
獨孤伽羅點了點頭,精致的臉龐上寫滿了焦慮。
“劉良!”安南天大聲喊道。
劉良應聲進殿,“在!”
“讓小姐速速前來?!卑材咸靺柭暤?。
三天后,人間,華國帝都,“白加凈”牙科診所。
此時正是三伏天的正午時分,烈日當空,酷暑難耐,白加凈診所的大門緊閉,屋內(nèi)空調(diào)吹出的冷風嗡嗡作響,讓里面的人都感受到陣陣舒爽。
“起來吧,你這顆金牙非常結(jié)實,雖然鑲牙的時候流了點血,但是金牙和牙槽吻合地非常好,不舒適的感覺應該很快就會消失的,新鑲上的牙都是這樣的,你的擔心確實有點多余?!币晃淮髦谡值闹心赆t(yī)生對著躺在治療椅上的杜小白說道。
杜小白抬起上半身,拿起杯子漱了漱口,又接著躺下,微微皺著眉頭,有點遲疑地說道:“李醫(yī)生,從我在您這鑲上這顆金牙已經(jīng)一個月的時間了,起初是這顆金牙下面的牙槽疼,后來滿嘴的牙花子也疼了起來,再后來,頭也跟著疼,到昨天,我看東西還有重影兒了……李醫(yī)生,鑲個牙而已,怎么會發(fā)生這么多情況,是不是哪里不對???”
李醫(yī)生微微一窒,他定定地看了一眼正咧著嘴倒吸涼氣的杜小白,沒有說話,抬頭朝收銀臺的金醫(yī)生望去。
金醫(yī)生是這家白加凈診所的老板,此時正靠在柜臺上嗑著瓜子。他看到李醫(yī)生投來詢問的目光,沒有吱聲,輕輕朝診所大門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嗑自己的瓜子。
瓜子皮噼啪作響,每個瓜子在金醫(yī)生潔白的牙齒里骨肉分離。
李醫(yī)生會意,他很清楚,這個自己已經(jīng)跟了三年的金老板,剛才的動作是在告訴他,這個杜小白大概是想來訛錢的,趕緊想辦法讓他滾蛋。
而這,也正符合李醫(yī)生的心意。
白加凈診所每天來來往往多少病人,只有這個表面上看起來文文弱弱仿佛人人可欺的杜先生,讓他印象無比深刻,甚至讓他恨地牙根兒直癢癢。
一個月前,這個名叫杜小白的年輕人來到白加凈診所求醫(yī),他有一顆牙齒掉了,想要補一顆新牙。
當時接診的正是李醫(yī)生,他對杜小白介紹說,現(xiàn)在比較實惠的是補一顆金牙,我們診所現(xiàn)在有一項最新服務,患者如果可以自己提供金子,那么診所可以負責做成金牙,并且不收取任何制作費用,只收安牙費。
這項服務本來是李醫(yī)生為診所想出的一個創(chuàng)收點子。表面上看起來,這只是白加凈診所吸引顧客的噱頭,可實際上,這項服務背地里卻給白加凈診所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對于鑲牙的患者而言,只要自己買來金子,交給白加凈診所讓其制成金牙,再花一個安牙費,表面上看起來,省去了金牙的制作費,的確得到了便宜。
可白加凈診所會和診所合作的制牙人一起,從患者提供的金子中偷偷進行克扣,最后制成的,雖是金牙不假,卻是缺斤短兩中間鏤空的劣質(zhì)貨。劣質(zhì)金牙使用時間短,等金牙用壞了,這些貪便宜的患者一定會來找他們,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便能繼續(xù)宰他們。
這樣日積月累積少成多之后,著實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而這個杜小白,當時掏出一枚歪七扭八超級難看的金色小圈圈,或者說,看起來大概像個戒指,讓白加凈做成金牙,說他留著也沒什么用。
看人下菜碟的金老板見這位杜先生文文弱弱,一看便是好欺負的顧客,于是決定在他的金子上多克扣一點??烧l曾想,制作金牙的老師傅告訴他們,這金子著實奇怪,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實在切割不動。這樣一來,他們想克扣金子的計劃就泡湯了。
老師傅把金子翻來覆去,這看起來應該是一塊金子不假。然而,這老師傅也是制牙界的一塊金字招牌,既然得不到實惠,那一定不能壞了名聲。老師傅使出十八般武藝,愣是做成了一顆實打?qū)嵉慕鹧溃皇茄栏鶎嵲陔y以打磨,有些鋒利,以致于給杜小白鑲牙的時候,刺破了他的牙花子,流了一嘴的血。
老師傅因為用力過度住進了醫(yī)院,鑲牙的杜小白還受了傷,這一切導致的結(jié)果就是,白加凈診所不僅沒有獲得收入,反而花了比平時多出好幾倍的金牙制作費、老師傅探病費,還不得不免去了杜先生的安牙費。
從小到大從沒有吃過虧的金老板怎能咽下這口氣,一口邪火全部傾泄在了李醫(yī)生的身上,這次損失費都要從李醫(yī)生的工資里扣,今年扣不完明年接著扣,扣完為止。
憋屈的李醫(yī)生當即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差點把自己一顆后槽牙扇掉了去。
破了財?shù)睦钺t(yī)生本以為就此了事,可這個杜小白猶如惡靈纏身,鑲好牙后又來了好幾次,不是這疼就是那癢,今天竟然說看東西都重影兒了,娘個希匹,再過幾天,說不定你就要說自己不孕不育了。
李醫(yī)生在自己心里問候了杜小白全家千萬遍,然后突然滿面春風和藹,雙眼彎成月牙,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杜先生,您最近可能是上火了。要知道,現(xiàn)在都市里人們的壓力都是非常大的。您看我,作為一個醫(yī)生,雖然表面看起來比較光鮮,可依然有被扣工資的風險喲,呃……嗯哼……您的牙齒經(jīng)我檢查,的確沒有問題。這樣,出了我們診所,往西不遠有一家藥店,您可以在那里買一些消炎藥和止痛藥,然后再查個視力,回去多多休息,真的不用再來了,哎喲……你說,我這肚子怎么突然有點疼,真不好意思,我去行個方便,杜先生,您請便,您請便?!?br/>
李醫(yī)生講完,沒等杜小白回過神來,一溜煙兒鉆進了診所里的廁所,咔嚓一聲,從里面插上了插銷。
躺在治療椅上的杜小白,看了看已經(jīng)緊閉的廁所大門,又看了看收銀臺里把頭埋地更低的金老板,心中咂摸出味兒來,撇了撇嘴,慢慢起身,瞟了一眼旁邊墻上刻有“妙手回春”的鎏金牌匾,拍了拍屁股,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