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眼下站在這里的是個稍微不學(xué)無術(shù)一點的草包,恐怕是不會知道這件事有多大的嚴(yán)重性的。但是阿黛拉和希爾達哪一個都不是泛泛之輩,因此在克麗絲汀話音剛落的時候,希爾達沉不住氣,在腰間那把粗制濫造的短劍劍柄上狠狠一拍就拔劍出鞘,向著克麗絲汀的喉嚨迅速割去,她一招一式都是正統(tǒng)的皇家劍法傳授過來的路子,正氣剛勁有余而靈巧不足,換而言之,只擅長防守,并不精于進攻。
克麗絲汀的眼毒的很,她纖細精致的眉輕輕一挑,看著離她越來越近的希爾達笑起來了:“好姑娘,你的主君都不敢正面與我抗衡,尚在權(quán)衡利弊衡量真假,你怎么就——”
話音未落,希爾達的劍已經(jīng)逼到了她面門處!玫紅色長卷發(fā)的女子絲毫不為所動,甚至臉上那種自信滿滿的笑容都沒能為之減去分毫嬌艷的顏色,她稍稍往后一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十分巧妙、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希爾達來勢洶洶的這一劍,手指在希爾達的腕上輕輕一拂,也不知道是碰到了哪個點,希爾達便突然覺得手上的力氣全沒了,長劍也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鐺啷”一聲砸進了角落里。
“——怎么就敢來跟我叫板呢?!笨他惤z汀托著希爾達的手卸去大部分力道,把她順到了一邊去后這才把后半句話補完,對著站在門邊的陰影里,神色晦暗不明的阿黛拉笑道:
“您說是不是?”
希爾達一擊失手,踉踉蹌蹌地倚著墻大口喘息,驚疑不定地看著克麗絲?。骸澳恪?br/>
克麗絲汀的手剛剛在碰到她的時候,希爾達并沒有感覺到任何屬于人類的肌膚觸感,而是感覺到了粗糙的、類似于皸裂的樹皮、年老的人干枯開裂的手諸如此類的觸感,一個荒唐的想法開始逐漸在希爾達心中成型,卻在下一秒阿黛拉開口的時候,又把這個想法又盡數(shù)拋于腦后了。
阿黛拉不否認也不承認,卻反問克麗絲汀道:“是誰告訴你擁有陰陽手的人不會有正面感情的?”
克麗絲汀:“書上都這么說的,我們西奧斯曼帝國的人都知道?!?br/>
的確,書上是這么說的。阿黛拉的耳邊似乎又回蕩起了那首詭譎的歌謠,古樸而荒涼的調(diào)子優(yōu)哉游哉地唱著當(dāng)年神之紀(jì)里的七圣物,唱著曾在舊日的年代里掀起過腥風(fēng)血雨,而后又隱沒于歷史,從此消弭不見了的七件物事:
真言口,陰陽手,讒言舌,謊之眸,慈悲心,剛介骨,公正身。
這七件圣物都沒有實體,比起像它們名字中的某個部位這樣的實物,七圣物更偏向于一種概念,也就是說并不是別人一眼就能認出它們的擁有者來的,甚至很多人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擁有圣物。這七件圣物均來源于昔日的舊神靈,按照威力大小從高到低排列,每件圣物的功能都與它們的名字一一對應(yīng),且很多圣物有著一開始想不到,而細細一深究便能讓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擁有真言口的人這輩子都不能說假話,可是相應(yīng)地,如果她無意間說了什么尚未發(fā)生的事情或者永遠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那么真言口便會將這些無心之語變成現(xiàn)實;擁有陰陽手的人能溝通兩界,更有甚者可以逆轉(zhuǎn)生死,但是如果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那么擁有陰陽手的人便可以驅(qū)動尸體和死靈,完成歐諾塔大陸上塵封多年的死靈魔法。
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擁有讒言舌的人在說了過多的假話與讒言后就能得到讒言舌的認可和附身,從此從這人口中說出來的就再也不會有一句真話,更別提這些讒言會有多傷人了;都說“法師的雙眼注視之下沒有謊言”,而謊之眸則可以騙得過全天下法師的注視。
慈悲心、剛介骨、公正身,素來被判斷為最沒有戰(zhàn)斗力的三種圣物,俗稱雞肋,畢竟這三種東西都是人性中最好的、最值得傳承學(xué)習(xí)的精神凝結(jié)而成,是神靈們在拋棄了身為人類的自己的過往時,用僅存的理智,保留了一點屬于“人”的至純至真的東西下來——也僅限于此了。
時光流轉(zhuǎn),歲月荏苒,上一次七圣物集體出世還是在“神之紀(jì)”末期,擁有公正身的赤焰青歌推開七扇原罪門,手刃命運女神而成為新的神靈,在她轉(zhuǎn)世死后,人們驚覺這位才華橫溢的法神竟然沒有半點子嗣留下,擁有真言口的她的摯友奧菲利亞女皇便力排眾議啟動了人造人法術(shù),將青族的血脈與當(dāng)時相性度最高的黃金領(lǐng)主奧羅一方的血脈相容,才讓這位法神不至于百年之后無人掃墓。
雖然這一支被人工造就的血脈早就在七國混戰(zhàn)的歷史中失去了蹤跡,但是還是有不少人相信,青歌法神還是有血脈留存于世的。她的名字早就被寫入了史書代代傳唱,東奧斯曼帝國都城之外有著她的塑像和她親手樹立的英雄碑,而那碑文上永遠鐫刻著她的姓名,七國之人但凡到此,無不駐足停留,頂禮膜拜。她已經(jīng)不能算是一個人、一個名字了,而是一種信仰,一個符號。她活在過去也活在當(dāng)下,活在書本里,也活在英雄碑前。
阿黛拉曾在閑暇之時出門特地造訪過那座英雄碑。碑上寫著所有在昔年戰(zhàn)亂中死去的人的名字,巨石碑前,白玉雕就的女子神色淡漠而冰冷,眉目清麗大氣,衣袂翻卷如云。她纖長的手在袍袖間半掩半露,手中高高舉著曾讓無數(shù)奧斯曼帝國的戰(zhàn)士甘愿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曙光旗:
我們?yōu)槟銕硎锕?,帶來和平,愛與正義。
底部鐫刻的銘文早已模糊不清,傳說中握著勝利之槍,正義之矛,審判杖與創(chuàng)造書的她的摯友的塑像也早已分崩離析,只有她的雕像被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修復(fù)著、保護著,人們都緘口不言,但是在看向她的時候,心底都帶著蓬勃的希望之火。
——如果有人能結(jié)束眼下七國混戰(zhàn)的動蕩局面,那么這個人一定是轉(zhuǎn)世歸來的赤焰之青歌!
而在赤焰之青歌的那個年代,挑起了戰(zhàn)火、構(gòu)陷殺害無數(shù)忠良的人,便是“陰陽手”的持有者,時任的奧斯曼帝國綠野皇后。這一件圣物的傳承只認血緣,哪怕千萬年沒有在人間露面的機會,它也要附在綠野一族的人身上降臨人間,掀起腥風(fēng)血雨,攪得天翻地覆。
而綠野一族,早就在多年前的神之紀(jì)里,被斯佩德族長、奧菲利亞女皇,以“叛國罪”之名驅(qū)逐出境了,可以說這兩族之間有著難以解開的深仇大恨,眼下血脈混雜早就成了常態(tài),但是這兩個族群的血,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混在一起的。
阿黛拉本來還想說些什么的,卻在看見希爾達滿含希望的眼神后渾身一顫,在這種滿是希望與祈求的眼神注視之下,她根本不可能說得出半句開脫之詞,只得低下了頭——低下了她那似乎從來不會為任何人低下的頭,輕聲道:
“是的,希爾達,她說的是實話?!?br/>
“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發(fā)現(xiàn)自己缺乏正面的一系列感情了。我在看到別人受傷的時候不會心痛,也不會惋惜于逝去的事物,那么多的人對我說過喜愛的話語,我卻從來未能對她們報以回應(yīng)……”
——我是個怪物??墒俏乙膊恢罏槭裁次視嘘庩柺?。
——可是就算我不知道怎樣才算是正面的感情……我也想愛你啊。
希爾達預(yù)料到了她想說什么,掙扎著起身,撲過去捂住了她的嘴,展現(xiàn)出了少有的強勢的氣息斬釘截鐵:“我不管什么陰陽手什么七圣物——阿黛拉,我的族長,我的主君,我的畢生摯愛!”
“你若愿意愛我,你有哪怕一絲一毫最微末的珍惜我的意向,或者說,只要你在惡意的侵襲下從未對我有過惡念起過殺心,你便點點頭好了!”
“你只要點頭,我便代替你的那一份雙倍地愛你!”
年輕的斯佩德前任族長將她的騎士攔在懷里,沉默半晌后終于泣不成聲,一種奇怪的、前所未有的感覺從她的心房涌出,剎那間便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就像是經(jīng)過了漫長冬日冰封的長河終于被春日的洪流破開,一路席卷著冰塊洶涌而下,像是萬丈雪山上,塵封千萬年的皚皚白雪瞬間崩塌,以摧枯拉朽之勢浩蕩奔過萬里無邊的平原。
阿黛拉在心里發(fā)誓,如果有一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能擺脫陰陽手,能有自由愛人的權(quán)利,那么她便要去傳說中的青族圣地相思長廊下,在那座據(jù)說只要發(fā)過誓,便世世代代不會分離的白玉長廊中,與希爾達一同祈求永生永世不會分離的愛和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