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的手輕輕撫上江岄的臉，這雙安然閉合的眼眸，睜開時(shí)即便沒了光，也是色澤通透，似盛滿了如水月華，并不是遙遠(yuǎn)的記憶里，那個(gè)眼底一潭死水的悲戚之人。

    可是，他想要的……

    “帝君這般深情款款的模樣，還真讓旁人以為帝君對(duì)上神動(dòng)了真情呢?！币宦暤统流然蟮男β晱暮诎抵幸u來。

    浮黎面無表情的抬眼看去，尾犺一身墨綠的錦緞長袍立在長街盡頭，面上帶著妖艷的狐貍面具，一雙亮如星辰的眸子滿是戲謔的笑意。

    一陣冰寒的靈氣襲來，尾犺翻身一躍，綠意飄袂，險(xiǎn)險(xiǎn)躲開了這一擊必殺，面具瞬時(shí)粉碎，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少年容貌。

    他嫌厭的抖了抖手指，將灰燼揚(yáng)去，口中卻道：“誒~這面具我可歡喜的緊呢，可惜了?！?br/>
    說完這句話，尾犺眼底的笑意霎時(shí)退去，泛起陰翳的黑氣，他冷冷的哼道：“帝君打算何時(shí)將人還給我?！?br/>
    浮黎的目光始終盯著江岄面上，比月光還有柔和，半響，他再次抬起頭冷淡道：“北冥有墓，可同生共死?！?br/>
    尾犺面色瞬間變得奇差無比，眸光黑云怒卷：“帝君這是在威脅我？

    “當(dāng)真一點(diǎn)情面都不肯留了？”

    浮黎不置可否，并未回應(yīng)，銀白的月光如紗一般披泄在他身上，素白的衣袍隨風(fēng)飄動(dòng)，與生俱來的冷淡絕塵。

    尾犺咬牙道：“他如今已經(jīng)不可能再翻身了，也從未想過要破壞帝君的大計(jì)，為何不能饒他一命?！?br/>
    “帝君就不怕懷中那人有一日知道了帝君所為？會(huì)是如何反應(yīng)？”

    浮黎聞言眸中瞬間霜雪之色更甚，他手指微動(dòng)，低頭看了看江岄滿是疲色的睡顏，最終還是息了凌冽的殺意。

    “無妨，他不會(huì)知曉?！?br/>
    “若他不幸知曉了，終歸死無對(duì)證?！?br/>
    這句話清清楚楚的透過刺骨的寒風(fēng)散落到尾犺的耳中，他霎時(shí)滿臉慘白，心中驚恐不已，四肢冷的血脈倒流。

    “呵……死無對(duì)證?！?br/>
    “帝君就這般自信那人不會(huì)起疑？”

    浮黎并未回應(yīng)，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垂落下來，遮住了眼簾，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江岄眉間撫了撫，直擾的那人眉眼輕蹙才收回了手。

    沉默半響……

    “我會(huì)想方設(shè)法……讓他把嘴閉緊……絕不會(huì)阻礙帝君……”尾犺一口銀牙都要咬碎，嘴角僵硬的扯了扯，面上瞬間怒色盡退，低下了高傲的頭，沉聲道，“還望帝君……”

    若是江岄醒著，一定會(huì)被嚇一跳，那個(gè)陰狠毒辣，嗜殺兇殘的尾犺，也會(huì)有這種顫抖不止、惶恐不安至絕望的時(shí)候。

    未等尾犺說完哀求的話，浮黎微不可見的抬了抬下頜：“也罷，如你所愿?！?br/>
    深沉如夜色的眼底隱著不可一世的倨傲，極難辨認(rèn)。

    ——

    江岄的心好似凍結(jié)一般，他已許久沒再做過噩夢(mèng)，可若非是夢(mèng)，他眼前怎會(huì)是一片茫茫黃沙，而非死寂。

    他跪坐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個(gè)渾身是血的男子，極為真實(shí)，甚至能感受到溫?zé)岬捏w溫，嗅到濃濃的血腥氣，他想也不想的伸手扯開了男子面上蒙著的黑巾，入眼所見是一張模糊看不清五官的年輕清雋的臉。

    他聽見沙啞的聲音帶著幾近痛苦的澀意顫抖道：“別死?！?br/>
    又聽到另一聲淡若無根之水的聲音續(xù)接道：“不怕，我會(huì)救你。”

    令江岄驚訝不已的是，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皆是從他的喉間發(fā)出的。

    此時(shí)懷中的男子也艱難地睜開了雙眼，渙散的目光似喜似傷。

    江岄這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華胥？！江岄饒是知曉身在夢(mèng)中也嚇得不清，他居然夢(mèng)到了華胥？還是這般奄奄一息的倒在他懷里？

    心中陡然一絞，他捂了捂胸口眉頭緊鎖再次看去，懷中那人又換了一副模樣。

    那張眉目如畫，美艷不可方物的臉，同消失已久的燭龍重疊在一起。雙生子之間應(yīng)是相差無異，但江岄卻能一眼認(rèn)定，這人就是早已逝去的東籬，而非桑榆。

    而他的心緒也瞬間轉(zhuǎn)變，變得平靜如死水，不起一絲波瀾，卻并非無情，只是仿佛經(jīng)歷了亙古的沉寂，忘記了如何悲傷。

    殷紅的鮮血不斷地從男子口中涌出，他伸出顫抖的手似乎想要觸碰江岄的臉。

    而跪坐的那人，神情瞬息萬變，一是痛苦難言涕泗橫流，一是脫塵絕俗平靜如水。

    一面哀慟萬分，一面無悲無喜。

    江岄猛然驚醒，只覺全身筋骨酸脹不已，忍不住溢出一聲悶哼，在黑暗中緩緩?fù)韨?cè)摸去，鼻尖嗅到了清冽的茶香。

    探到那人腰際，迷迷糊糊的摸索了一番，手猛地被人一把抓住緊握在手心，江岄心神瞬間清明起來，定了定神，知曉旁邊那人是浮黎，面上一熱，不好意思的想要縮回手，道：“抱歉浮黎，我剛剛沒清醒，不是故意輕薄于你的?！?br/>
    浮黎如云似雪的容顏幾乎清淡的沒有一絲顏色，他并未松手，就著力道扶起江岄，輕聲道：“無妨，你我之間，不必拘束?！?br/>
    這話是什么意思？江岄腦袋一蒙，心似死灰復(fù)燃，浪打水紋，漾起圈圈漣漪。

    江岄在黑暗中沉默半刻，最后眼睫顫了顫，避開了這句話，開口道：“華胥呢……怎么樣了？”

    浮黎卻沒有回答，反問道：“你感覺如何？”

    江岄只好哈哈道：“……還……還好……”

    許是年關(guān)將近，北風(fēng)呼嘯而來，人間又寒冷的幾分，江岄攏了攏被子，埋得透不進(jìn)一絲風(fēng)，只露出一張干凈蒼白的臉來。

    到了晚上，同浮黎合眠時(shí)，更是干脆不顧臉面地雙手雙腳都緊緊纏到浮黎身上汲取暖意，頭靠在浮黎寬厚的胸膛上，青絲流瀉，鋪了滿身，嗅著浮黎身上清冽的茶香，眉眼舒展如一幅水墨畫，睡得極為安穩(wěn)。

    華胥從冰棺中被卞南抱出來的時(shí)候，只剩下半口氣，江岄尋到他跟前觸摸到他消瘦干枯的面頰，心里涌起強(qiáng)烈的惱恨。

    想到平日里那個(gè)總是活潑鬧騰笑得像個(gè)小太陽一樣的少年，被鳳棲梧折了靈力關(guān)在冰棺里的時(shí)候，該是多么害怕和絕望啊。

    江岄很是自責(zé)，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他同鳳棲梧的血仇，怎么會(huì)連累華胥至此，他掌心滾起靈焰一掌拍在冰棺上，飛濺的冰渣驚動(dòng)了鳥兒振翅掠去，落了滿地的碎雪。

    江岄的手心被扎的鮮血直流，被浮黎用靈光護(hù)住，明顯的感受到浮黎的不悅后，他眉間鎖了鎖，任由浮黎將他拖走了。

    到處找不到玄光的人影，只好把華胥交給了卞南。

    卞南沉靜的眸子淡泊如水，似琥珀般透明清澈，他穩(wěn)穩(wěn)地抱著華胥，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似浮泛起溫和的霧靄，修養(yǎng)數(shù)日，他原本干瘦的臉頰總算是長出點(diǎn)肉來，輪廓清秀流暢。

    “帝君、上神大可放心，水神殿下乃我至交，我定會(huì)盡心盡力照料?！?br/>
    就這樣，日日用靈丹妙藥吊著，湯湯水水的強(qiáng)灌進(jìn)嘴，又從天宮取來了暖玉石護(hù)在胸口暖著，華胥的狀況好好壞壞幾近波折，從鬼門關(guān)繞了一圈又一圈后，總算是將將保住了這副神身。

    體內(nèi)的靈力也慢慢集聚，由竭轉(zhuǎn)盛，似洪流一般在血脈中激蕩起來，可人，卻一直不見清醒。

    可眼下，這已是最好的情形了，他不是瑤光，沒有那么強(qiáng)大的靈氣，神身一毀，神魂四散，等到神魂重聚再修煉出神身重登神位，早不知猴年馬月了。

    而在這期間，玄光始終沒有露面。

    江岄也是無語，人不見了玄光急的跟火燎了他的龍鱗一樣，手忙腳亂的，現(xiàn)在好不容易救回來了，他又不知忙什么去了，到處找不到人影。

    浮黎這日不知為何，突然褪了往日的白衣，換了一身天青色的錦袍，繡著雅致木槿花的雪白滾邊，頗為驚艷。饒是目中無物的卞南，瞥去一眼后，也贊嘆帝君好顏色。

    而浮黎面上卻并無喜色，反而似是有些不悅，像是并不喜這新衣，卻日日穿著。

    說來著青衣不知是用了什么珍奇的香料熏染，隱隱約約的透著異樣的香氣，很是好聞。

    江岄為此苦惱不已，他覺得這香氣又甜又膩，熏得他頭腦發(fā)昏，連著幾日他在榻上翻過來翻過去，直到天大亮都沒有睡著。

    熬了一段時(shí)間，見浮黎并沒有再換的意思，他終于還是忍不下來，設(shè)了靈障罩在門口，拖著眼下的一片青黑，怎么也不肯讓浮黎進(jìn)來。

    在浮黎無比真誠的詢問下，他最終松了口，捋了捋須發(fā)，抱著手道：“浮黎，你衣服上那香味熏的我受不了，整整四天了，我沒有一刻好眠?！?br/>
    “今日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再跟你一起睡了?！?br/>
    浮黎身形有一瞬凝固，目光輕閃了一下，淡淡道：“你不喜，我脫了便是。”說著便要越過江岄進(jìn)屋去。

    江岄伸手一擋，雪白的衣袖攔在浮黎面前，他眉眼擰起無奈的神情，搖了搖頭，堅(jiān)定不移道：“不行不行，即便脫了也會(huì)有余味?！?br/>
    浮黎低垂著眼睫，清冷如玉的面上竟露出一點(diǎn)委屈：“我會(huì)沐浴?！?br/>
    江岄聽他聲線壓得極輕極低，也不免有些心軟，他伸出手指支了支額頭，在仔細(xì)考慮。

    浮黎見此，便繼續(xù)道：“你不喜，我會(huì)處理掉。”

    江岄忙道：“別別別，自你我二人相識(shí)至今，你只穿白衣，當(dāng)然你穿什么都好看，但你如今達(dá)至帝君，勤儉些也不是不好，但總不能你好不容易換身新的，我卻壞了你的興致，”

    浮黎不語。

    江岄又道：“好了好了，我只是不喜這香味，把它洗掉就行了。”

    浮黎這才把低著的頭微微抬起，一雙深邃的黑眸定定的看著江岄：“極淵的布料，氣味是除不去的，我亦不喜?！?br/>
    江岄耳尖一動(dòng)：“這是極淵送來的？出自哪位星君之手？”

    “清泠鳶。”

    這名字很是耳熟，江岄沉思片刻，突然想起在忘川時(shí)，華胥曾跟他提起過這位星君，似是對(duì)他有意。

    “她為何？”江岄想，清泠鳶既然心悅于他為何還給浮黎做新衣，浮黎居然還日日穿著，他心中不知為何突然有些酸澀。

    浮黎偏過頭：“大抵是為了星子”

    江岄道：“魔星后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