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c打在前面

    ＊嗯，與忘川風(fēng)華錄夢幻聯(lián)動（其實早就想好了，就是懶，一直在拖……）

    ＊反正兩大蘇也見不上，就懶得標(biāo)注了

    ＊不喜歡的請避雷，單箭頭比較鬧心

    ＊正文前先說清楚，我不是捆綁、蹭熱度或者拉踩。我是因為《如見青山》接觸的忘川風(fēng)華錄，和墨魂差不多在同一時間，沒有因為誰知道誰的，而且兩個我都很喜歡，拉忘川蘇軾寫文純屬私心，希望兩家粉絲不要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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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蘭臺離開墨魂齋的頭一天。

    也是墨魂蘇軾離齋重歷舊事的第四天。

    蘭臺臨走時把墨魂曹操扔出去尋蹤，若尋回來的魂就交給子美安排，沒尋回來就算了。

    于是杜甫站在藍(lán)橋春雪看著遠(yuǎn)遠(yuǎn)而來的四人行，懵了。

    “曹丞相，這是……”

    “啊，這是我的兒?！辈懿僖皇忠粋€，把扎著低馬尾的和頰邊垂著錦帶的倆魂拽過來，“阿丕和植兒，子美你是見過的。”

    “……我知道，我問的是這個……呃……墨魂？”杜甫指了指后面站著的那個戴著夸張的大翅帽的青年男子，尷尬地糾結(jié)了兩秒，試探著問道。

    青年聽見他的話也是一懵：

    墨魂？什么東西？他不是要回忘川的嗎？還有這倆人聽著像是曹丕曹植？可他們不長這樣啊。

    哦，對了，介紹一下，這位被曹操拐回來的男人是忘川的蘇軾，跑出來浪卻迷了路的蘇子瞻。

    前面的幾個墨魂沒注意到他精彩紛呈的表情，曹操正簡單地跟杜甫解釋過程：“……所以我就把他順帶撿回來了，也許是新墨魂吧，況且失憶這事兒也不罕見?！?br/>
    杜甫點一點頭，思忖半秒，打算先去接待一下“新墨魂”。但他剛抬了腿走了半步就聽見了蘇轍的聲音：“少陵先生?！?br/>
    “子由？”

    忘川的蘇軾一愣。

    “子由你怎么出來了？”

    “蘭臺讓我制的香已經(jīng)好了，只是……”蘇轍無論何時說話都是軟軟慢慢的，就連此時告狀也是，“只是太白前輩又喝醉了，然后砍壞了一份，我只能送到少陵先生這兒了?！?br/>
    “……”杜甫默默地把香接過來，然后溫聲道：“對不住，辛苦你了子由?！?br/>
    蘇轍此時也看到了被杜甫半擋住的蘇軾，眨了下眼思考一瞬，然后退了一步，抬手施禮：“抱歉，方才未看到閣下，請問閣下是？”

    蘇軾看著他，心頭一點點地泛起酸澀，然后連成一整片溢滿。他張張嘴，險些就說出口：“我是蘇……”

    蘇？

    他立馬醒神，微微一低眉眼順口改了字眼：“舒望，字宣眺?！?br/>
    杜甫仔細(xì)想了想，確定不知道這么個人，方開口道：“舒先生是從別處來的？”

    “嗯?！?br/>
    “其實本是能送先生回去的。只是蘭臺這幾日不在，暫時沒辦法再開一次藍(lán)橋春雪，先生若不介意，可先暫住幾日，待蘭臺回來便送先生回去?！倍鸥@番話說得懇切，蘇軾更沒有拒絕的理由，點了頭，下意識地笑笑：“不介意，能在這里住幾日，是我的榮幸?！?br/>
    “那，子由你帶先生去獨幽居吧，正好子瞻不在，之前子固那張床也沒收起來，可以先住幾日?！倍鸥λ剂績擅?，扭過頭對蘇轍道，“我先帶二公子四公子安排住處。”

    “嗯。”蘇轍點點頭，對蘇軾說了句“這邊請”便帶著他離開了。

    杜甫看了眼相處氛圍依然比較尷尬的父子仨，只能繼續(xù)裝著眼瞎溫聲道：“房間蘭臺已經(jīng)安排好了，我?guī)銈冞^去，順便看看還有什么需要的?！?br/>
    “嗯，有勞齋主?！蹦瓴茇Ш唵沃铝酥x，聲音依然涼涼的，帶著疏離。

    “……”真的是無論何時都會跟著一起尷尬。

    這廂蘇轍已經(jīng)帶著蘇軾來到了獨幽居，抬手敲了敲門：“介甫，你在嗎？”

    本來就心情復(fù)雜一路上不敢多說話的蘇軾聽見這個名字，心情頓時更復(fù)雜了。

    王介甫？該不會是他認(rèn)識的那個王……

    門“嘎吱”一聲朝里打開，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留著奇怪發(fā)型（在蘇軾眼里）、戴著眼鏡的男人伸手扯松了脖子上扣著的帶子，沒什么表情地看著蘇轍：“子由？你來有事嗎？”

    “嗯?！碧K轍一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是剛從外面回來，便也開門見山道：“曹丞相尋蹤回一位先生，大約不是墨魂。但眼下蘭臺不在，少陵先生讓我?guī)^來，暫時在你這兒住幾天。”他說著，讓出一步向王安石介紹：“這位是舒望舒宣眺先生。舒先生，這位是墨魂王安石。”

    蘇軾五味雜陳地看著他，眼睛輕輕一眨把情緒藏好了，攏袖彎腰道：“王相公，久仰?！?br/>
    確實是久仰，但也算是久違。

    “那既然沒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介甫你休息吧?！?br/>
    “嗯?！?br/>
    “小蘇先生?！碧K軾在他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心口一窒，急急喊住他。

    蘇轍扭回來看著他，表情有些疑惑：“舒先生還有什么事嗎？”

    他抿了抿嘴，眼尾彎出一個笑來：“舒某總覺得與小蘇先生一見如故，不知明日閑暇時可否找小蘇先生坐坐？”

    “當(dāng)然可以了?！碧K轍也露出笑，“我就住在隔壁，一般也不怎么出門，你什么時候去都可以——嗯……就算我偶爾不在，也有阿爹和魯直在。”

    “好?！?br/>
    蘇轍這才轉(zhuǎn)回身離開，蘇軾扭過頭，正看見王安石的目光隨著蘇轍掃過去，看著他走對了方向才收回目光看向他。

    “某還有一些事要忙，舒先生自便。”他對他微微一頷首，扔下這句話轉(zhuǎn)身回了屋子。

    “……”蘇軾看著大開的門，無語了一陣兒，抬腿邁了進(jìn)去。

    王安石已經(jīng)在桌子旁坐下，埋在一堆書里不知在看什么。

    蘇軾環(huán)視了一圈，確定了靠近門口的這張床是給自己睡的，這才走過去坐下，抬頭盯著墻上的相片看。

    熟悉的笑容陌生的臉，是這個世界過得不錯的蘇軾。

    啊，原來一直以來自己的笑看起來這么傻的啊。蘇軾看著相片暗暗感嘆，一合腰，手肘支著膝蓋手心托著下巴，視線由上而下，落到了沉迷于工作的王安石身上。

    他這個樣子，跟他住幾天會無聊死的吧。蘇軾默默嘆氣，明明辭官隱居江寧時挺好脾氣的一個小老頭啊。

    一室的安靜中，獨自胡思亂想的蘇軾逐漸被困意席卷，落進(jìn)了一團漆黑里。

    待到他迷迷瞪瞪的在暖黃色的光芒里睜開眼，房間里就多了一個人，攤著手里的書坐在王安石旁邊，眉眼精致笑意盈盈。

    “蘭臺離齋前已經(jīng)將能安排的工作都安排了，所以今天積攢下不少貨物。我簡單算了算，要是蘭臺離齋時間不超過一個月，墨痕齋便不會有太大虧損。介甫你看，算上解夢居的二十盞燈，還能放一艘七級夜航船和一艘四級夜航船，剩余的也可以變賣，只要蘭臺一回來，就能立刻把空缺全部補上……誒？”

    “……”一不小心碰倒一摞書的蘇軾尷尬抬頭。

    “你醒了？”

    “……剛醒?！?br/>
    “你就是那位舒先生吧？初次見面，我是墨魂李商隱?！眲倓偢醢彩枥锱纠菜阗~的人站起來，彎著眼睛對他笑了笑。

    蘇軾捂著心口倒抽一口涼氣：剛才剛睡醒沒看清，這個人……啊不這個魂，是如此一個美人兒！

    然而更驚悚的是這等美人竟然是李商隱？??！

    蘇軾覺得自己要撅過去。

    李商隱看著他像魔怔了一樣僵在那兒，也有點兒不明所以，扭頭給王安石遞了個疑問的眼神。

    王安石接到了他的疑問，卻把賬本一合，抬手點了點電腦屏幕的右下角：“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四十五了，沒什么事就回去吧，當(dāng)心再被鎖到門外?！?br/>
    “這么晚了嗎？那我得快些回去，不然牧之要生氣了?！?br/>
    蘇軾看著他把手里東西一擱飛奔出門，再扭回頭來看著又把自己埋回書堆里的王安石，好奇又疑惑地眨了眨眼。

    “現(xiàn)下子由大約在通宵游戲，舒先生若睡不著，不妨去看看他。”

    頭也不抬的王安石突然丟出這么一句，驚得蘇軾一抖，怔了兩秒才問：“王相公不睡嗎？”

    “王某還有幾本賬沒算完。”

    “哦?！币娝麤]有要理自己的意思，蘇軾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扶正了帽子出去了。

    住了幾天后，蘇軾憑借他自來熟的性格把墨痕齋的所有墨魂都認(rèn)識了個遍，甚至幾乎和蘇轍蘇洵建立起了一條近乎親情的紐帶。

    唯獨對于墨魂王安石，他對他的了解還停留在第一次見面的冷淡上。

    這天晚上，趁王安石去蘭臺小筑取東西，蘇軾逮了來送最后一批賬本的李商隱，試圖從他身上竊取情報。

    “介甫他啊……”李商隱聽完他的問題，抿著唇思考了一會兒才道：“介甫這個魂對別人很嚴(yán)格，對自己很嚴(yán)苛；做事一絲不茍，標(biāo)準(zhǔn)很高，但對于物質(zhì)享受毫無要求；嘴硬心軟，說你是一定會說的，但也會替你處理你能力之外的事，用比較流行的詞來形容就是傲嬌吧——雖然你不一定聽得懂……”

    “……”我聽得懂，我不是老古董好嗎？

    李商隱說著又一笑，抬了琥珀色的眸去看他：“不過我了解的也不是很多，你要想知道的更清楚一點可以明天去問問子固?！?br/>
    “原來是這樣嗎？”蘇軾看著他，抓了抓頭發(fā)嘀咕著，“我看你們關(guān)系挺不錯，我還以為問問你就行了?！?br/>
    “關(guān)系好有時也不一定很了解啊。子瞻跟介甫關(guān)系也很好，也不一定有多了解他呢，而且我覺得理解比了解更珍貴些吧?！崩钌屉[微微一彎眼尾，一雙盈盈秋水眸便流光溢彩，連淚痣都生動起來，“但這些都不是頂緊要的，你剛來不長時間，首先要記住的應(yīng)該是：介甫的夸獎偶爾會比較九曲十八彎，但他的批評絕對直白。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不要被隨便說兩句就受不住，而且絕對不要在介甫的底線上蹦跶，你不是蘇子瞻，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很抱歉，我還真是蘇子瞻，雖然跟你們說的那個不是一個。

    蘇軾心里的吐槽已經(jīng)溢成了洪水，卻還秉持著好學(xué)生的準(zhǔn)則問：“那王相公的底線是什么？”

    “額……沒踩過，不知道。唉，可惜子瞻不在，不然你完全可以問問他?！?br/>
    聽著李商隱惋惜的語氣，蘇軾實在繃不住抽了抽嘴角。

    聽起來這邊的墨魂蘇軾不靠譜的很。

    “義山，”王安石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里拿著一沓表格，看見李商隱還站在這里，皺了下眉，“已經(jīng)十二點了，你不回去嗎？”

    “？??！”李商隱“花容失色”，驚慌失措地奪門而出。

    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他們倆的談話內(nèi)容的蘇軾眨了眨眼，有些尷尬。

    而王安石一言不發(fā)地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扯了墊子在桌子前坐下，攤開那一沓表格認(rèn)真看起來。

    蘇軾是個安靜不下來的主，且跟他一起安靜著總是讓蘇軾渾身別扭。躊躇了一下，下定決心開口：“那個，王相公……”

    “嗚嗚嗚，介甫……”

    他的話被折返的李商隱打斷。

    蘇軾愣愣地看著眼角汪著淚花的李商隱，由衷地感嘆：真真是美人落淚，我見猶憐。

    王安石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美人落淚，無動于衷。

    “介甫，牧之把我鎖外面了，他說今天不讓我進(jìn)門……”李商隱“蹭蹭蹭”走到王安石旁邊，小媳婦兒似的扒拉著桌子癱成一團，“嗚嗚嗚嗚嗚……我沒地方去了……嗚嗚嗚——”

    王安石聽他說完，一聲沒吭地低了頭繼續(xù)算賬，仿佛聽不見桌子上的李商隱哭唧唧。

    蘇軾作為外人也不好說什么，只能默默地看著李商隱的眼淚從眼尾淌下臉頰，再淌到桌子上，慢慢地淌出一條“小瀑布”。

    “呃……”眼看著它就要流到書本上，蘇軾實在忍不住了，低聲喊了句：“王相公？”

    王安石抬頭。

    “這個，沒問題嗎？”

    他望了望門外，低沉的聲音里滿滿的平靜：“沒事。”

    “李義山！”

    杜牧甫一進(jìn)門就足夠響亮，蘇軾扭頭看過去，都能看見杜牧頭上燒著一把熊熊烈火，黑亮的高馬尾都炸起來；右手還緊緊攥著劍鞘，仿佛下一秒就會拔出劍把李商隱給劈了。

    “唔……牧之……”李商隱打了個哭嗝。

    杜牧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伸手把他拎起來，皺著眉怒氣沖沖道：“給人家添什么麻煩？明天還起不起了？跟我回去?！?br/>
    李商隱小心翼翼地去拉他手腕：“牧之你不生氣了？”

    “別那么多廢話！”杜牧擰了眉再瞪他一眼，拽著他就往外走，“以后再半夜了還不回來，你就到浣花草堂跟於菟睡去！”

    “嗯……”

    “不送。”

    “……”雖說在這里待了幾天，也曉得杜牧對李商隱一向口不對心，但頭一次見這種陣勢，他有點兒懵。

    王安石抬頭看他一眼，還以為他被嚇著了，平靜地安慰一句：“沒事，他們就這樣?！?br/>
    “……啊……哦……他們的相處還挺有趣的?！?br/>
    “不必如此拘謹(jǐn)?！?br/>
    “嗯？”

    “我發(fā)現(xiàn)你在我面前總是有些小心?！本透m臺一樣。王安石想著，那句話就順嘴禿嚕了出去，“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嗎？”

    蘇軾下意識地點頭，剛點了一半忽然發(fā)覺不該，立馬“嘎嘣”一下又把頭抬了回去，還順勢一扭，變成了搖頭。

    看著他做出一個能把脖子擰斷的高難度動作，王安石不由得挑了挑嘴角，眉眼也舒展開來：“舒先生不必如此，你是客人，想做什么不必顧忌王某?！?br/>
    第一次看見他笑，蘇軾本就過載的大腦徹底當(dāng)機，舌頭都有些打結(jié)，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們扭回正軌：“沒……就是不知道在你面前該怎么樣比較合適?！?br/>
    “與平時一樣即可?！?br/>
    嗯……我盡量試試吧。蘇軾點了下頭，摘了帽子躺下，臉埋進(jìn)了柔軟的枕頭里。

    第二天蘇軾睜開眼，果然看見王安石端坐在那里，手里端了一本書在看。

    連續(xù)好幾天都是如此，要不是蘇軾見過他熄燈上床，還以為他是不需要休息的鋼鐵之軀。

    他爬起來搓了搓臉，想起昨天兩人的對話來。

    思考兩秒，蘇軾唇一彎露出笑：“王相公早?！?br/>
    “早?！蓖醢彩难劬]有離開書本，卻還是微微頷首應(yīng)了。

    “王相公要和我一起出去嗎？”

    “不必。你自己去吧。”

    遭到了他言簡意賅的拒絕，蘇軾也沒強求，束起頭發(fā)戴上帽子，腳步輕快地出門了。

    蘇轍正抱著指南針哈欠連天地往廚房走。

    “子由早啊，你今天怎么出門了？”蘇軾剛出門一拐就撞見了他，立即揚起笑臉跟他打招呼。

    “宣眺早上好～”蘇轍拐著尾音打了個哈欠，“我去廚房找吃的。”

    廚房？

    廚房！

    蘇軾的眼睛登時亮起來，來了好幾天他還沒有見過廚房呢：“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唔，當(dāng)然可以啦。不過廚房也可能沒剩什么了，到時候怕你陪著我白跑一趟?！?br/>
    “沒關(guān)系，我也不是去吃的?！?br/>
    “？”蘇轍偏頭看了看他，一頭問號。

    …………

    “原來你還會做飯?。俊碧K轍叼著籠屜里僅剩的一個包子慢吞吞地挪過來，看見他正熟練地拎著菜刀剁肉。

    蘇軾笑了一笑十分謙虛道：“會一些吧?！?br/>
    “看起來像練了好多年呢，跟哥哥一樣熟練?！?br/>
    “……子由你要不先回去再睡一會兒吧，等飯做好了我去叫你?！?br/>
    “不用我?guī)兔幔俊?br/>
    “不用，我自己可以?！?br/>
    “那我就先回去了。”

    總算把蘇轍給支走，蘇軾這才松了口氣，繼續(xù)忙活眼前的事。

    眼下還是不要讓子由知道為好，畢竟他早晚是要回忘川的。

    一個時辰后，被叫醒的墨魂圍在桌子前看著一桌豐盛的飯菜，驚訝又懵逼。

    “誒呀呀，吾還不幾（知）宣眺兄如此多才多藝啊?！钡谝粋€回過神來的是賀知章，他瞇著眼睛懶懶笑著，操著一口吳儂軟語，恰到好處地打開了話頭。

    “季真夸得含蓄了。”曹操笑著把話接過來，端了酒杯對他遙遙一敬，“我之前見這等手藝還是東坡沒走的時候，宣眺能做到這個程度可不止是多才多藝了?！?br/>
    “曹丞相把舒某夸得太好了，”聽到曹操提起這個名字，蘇軾心一懸，立馬胡扯道，“我會的不多，這些也是按照廚房里的菜譜做的?！?br/>
    “應(yīng)該是子瞻留下的?！痹柨粗行┲?，溫和著語氣替他解釋，“子瞻研究了不少烹飪方法，肯定留了記了幾本?！?br/>
    “味道很不錯，大家不先嘗一嘗嗎？”韓愈下了一筷，笑著把逐漸跑偏的話題拉回來。

    桌子上熱鬧起來，碗筷碰撞的聲音混進(jìn)了談話聲中。

    蘇轍卻捏著筷子驚訝了一瞬，而后便沉默了下來，與旁邊瘋狂勸酒的李白形成鮮明對比。

    “王相公咱倆喝一杯?！?br/>
    “不了，安石向來不飲酒?！?br/>
    “誒，今時不同往日，這桌子菜是宣眺的功勞，他作為你房里人你更該敬他……唔？”

    “噗咳！”蘇軾被酒嗆進(jìn)了氣管，一張臉登時憋得通紅，高適連忙幫他拍著背順氣。

    “介甫抱歉，太白喝醉了。”杜甫捂著李白胡言亂語的嘴，分外誠懇地向王安石道歉。

    王安石卻完全像個沒事兒魂一樣搖搖頭：“無事。只是即使如此安石也不會飲酒的?！?br/>
    好嘛，人家君子坦蕩蕩，根本沒往歪了想。楊萬里看了眼明顯是老司機的幾位，沒忍住“吭哧”了一聲。

    “……廷秀你又在想什么？”坐在他右手邊的曾鞏看他一眼，笑瞇瞇地問道。

    “沒什么。”楊萬里斬釘截鐵地否認(rèn)，隨后埋頭苦吃。

    “不過說起來，還沒見荊公醉過呢?！辈茇Ш认乱槐疲Я颂脊盎?，換來曹操在他后腦勺的一拍。

    沒醉過么？蘇軾看了安靜吃飯的王安石一眼。

    之前被杜甫按著、只喝了一壺酒的李白自然不甚盡興，卯著勁兒等了好幾天終于等到了這一晚，立即興沖沖地把自己珍藏的酒全拿了出來，揚著眉興致勃勃道：美酒當(dāng)然配佳肴。

    蘇軾和李白的意見達(dá)成了歷史性的一致，默契地笑著碰了碰杯，他扭頭看向了王安石，目光一掃再落到他面前拿陳年花雕燉出來的肉上。

    況且……他也真的挺想看他醉一醉的。

    蘇軾仰頭把杯里的酒飲盡。

    然后他跟著那幾個酒鬼墨魂一起醉得七倒八歪，打都打不醒。

    “介甫，宣眺就麻煩你了?！表n愈扶起醉成軟趴趴一團的賀知章，對穩(wěn)穩(wěn)端坐在原位的王安石道。

    “嗯?！蓖醢彩酒饋碛焓秩ダ吭谧郎系奶K軾時，他卻忽然詐尸一樣直挺挺地蹦起來，搖搖晃晃地站好了，啪一拍胸脯聲如洪鐘：“嗝……各位聽眾，且聽我高歌一曲～”

    這是……尚算清醒的蘇轍抬頭看見他的架勢，眉梢一抽，條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

    石破天驚的歌聲在墨痕齋蕩開，登時把那些沒醉死的墨魂拉回了被赤壁賦B面支配的恐懼。

    要不先把他打昏吧。王安石看了眼韓愈。

    韓愈正要點頭，眼前喝大的曹植卻忽然跳了起來，扯著嗓子把他們又驚了一下：“宣眺兄唱得好！我也來——浮沉各異……嗝～勢，會合，何時諧～～”

    “……”雙倍摧殘。

    “任～平生～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

    “愿～愿為～西南風(fēng)～～長逝，入君懷——”

    “微冷……”蘇軾大著舌頭哼唧出一個尾音，棕色的眼睫抖了抖，頭重腳輕地栽到了王安石身上，長長的帽翅拍上曹植的臉，撞歪了帽子，也成功把本就搖晃著的曹植拍倒。

    站在他身后的曹丕冷著臉伸手，把被拍扁了的弟弟接住，極其熟練地一把捂住他的嘴，把“君懷良……”攔截在了他肚子里。

    王安石仍站得筆直，像一棵參天的松柏，任由面條一樣的蘇軾掛在他身上，打出一個悠長的酒嗝。

    昏昏沉沉地宿醉到天明，蘇軾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王安石罕見的沒有在看書，反而開著電腦戴著耳機不知在跟誰聊天。

    蘇軾揉揉眼，掀開身上的被子看了看，眸子里一軟，隨后嘴角便揚了起來，抬頭看向王安石：“王相公。”

    王安石聞聲抬頭，推了推眼鏡帶著疑問看著他。

    “謝謝你把我?guī)Щ貋??！?br/>
    “不用特地謝我，你暫時住在這里，總得我來負(fù)責(zé)?！蓖醢彩犕晁脑?，又把頭低了回去，對著耳機說了句話：“沒事，是舒先生醒了。你過西邊來吧。”

    蘇軾走過去，探頭看了一眼屏幕，只看見一副復(fù)雜的地圖。

    他看不大懂，便干脆不看了，腦袋縮回來笑吟吟地看著他問：“王相公跟誰說話呢？”

    “子由?！?br/>
    “子由？”蘇軾眼睛一亮，“我能和他說兩句嗎？”

    “嗯?！蓖醢彩露鷻C遞給他。

    蘇軾高高興興地接過來戴上，尾音都微微上挑地喚：“子由?！?br/>
    蘇轍的聲音通過細(xì)微的電流傳進(jìn)他的耳朵：“宣眺？”

    “嗯，是我?！?br/>
    那邊就笑，關(guān)切地問：“酒醒了？感覺怎么樣？”

    “感覺挺好的，不頭疼也不惡心，也沒有著涼?！?br/>
    “不過你昨天怎么喝那么多？連昨天的好幾道菜里的酒都超量了?！碧K轍說著忽然一停頓，沉默了兩秒試探著問：“而且那些菜還大多在介甫跟前——宣眺，你該不會是想用菜里那些酒把介甫吃醉吧？”

    “額……”被戳中那丟丟小心思的蘇軾心虛地眨著眼睛，默認(rèn)了。

    蘇轍嘆一口氣：“宣眺，雖然介甫很少飲酒，但你也不要低估了他的酒量。當(dāng)初哥哥曾纏著他與他對飲，結(jié)果最后哥哥喝趴下了介甫還一點兒事也沒有?！?br/>
    蘇軾偷偷摸摸地看王安石一眼，盡量隱晦地問：“我昨天喝醉了沒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沒有，就是唱了唱歌，然后就抱著介甫睡著了?！?br/>
    蘇轍那邊輕描淡寫，蘇軾這邊卻聽得腦子“嗡”得炸開，耳根和舌頭像被火炭燙了一樣：“抱抱抱抱抱……”

    “放心，介甫沒生氣，不然也不會愿意照顧你了?！?br/>
    這個根本不是重點好不好？！

    “……子由啊，咱們要不先聊到這兒，一會兒我過去找你。”蘇軾再瞥王安石一眼，倉促地結(jié)束了話題，把耳機還給了他。

    “一會兒我要去天一閣，你之后若要過去，記得把門關(guān)好?！蓖醢彩瘺]抬頭，準(zhǔn)確地伸手接了耳機，極自然地交代了一句。

    蘇軾大驚，臉上還得艱難地維持住，壓穩(wěn)了聲音問：“王相公……聽見了？”

    “你說話我還是能聽見的。子由，我們先把這邊解決了?！?br/>
    蘇軾松了一口氣，沒骨頭似的窩到后面的椅子上。

    兩位游戲大佬聯(lián)手，毫無疑問地將對手血虐，游戲在一個小時內(nèi)結(jié)束，王安石關(guān)了電腦往天一閣去，蘇軾鬼頭鬼腦地望著，確定他真的離開后出門右拐，敲開了凌寒閣的門。

    蘇轍看著是他，當(dāng)即彎了彎眼睛將他迎進(jìn)來：“你來得倒碰巧，爹和魯直正好都在?！?br/>
    “老泉先生?！碧K軾對著蘇洵自然不能皮個沒度，進(jìn)了門便攏著袖子恭敬地作揖。

    蘇洵卻老大不樂意了：“又這個樣子，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不用這么見外，稱我明允便可?！?br/>
    每每蘇洵這樣說，蘇軾就真真是啞巴吃黃連，干干地笑了兩聲想要把這個話題掀過去。

    “畢竟阿爹幾乎要把他當(dāng)兒養(yǎng)了，宣眺這樣稱呼也是不慣，”蘇轍在這個當(dāng)口接上話來，嗓音溫溫軟軟的，對著蘇洵說完又轉(zhuǎn)過頭來對著他道，“我看宣眺現(xiàn)在這般稱呼也不是很慣，不如以后便隨蘭臺，稱蘇老爹吧?！?br/>
    “宣眺要真這樣稱我，那我可真是又多了個兒子。”蘇洵搖著頭，臉上卻是帶笑的。

    “明允你的兒子還少嗎？”過來串門兒的黃庭堅放下手里的香料，頂著一張幼齡臉帶著笑揶揄，“就連子桓子建都快成你兒子了，多一個也沒甚關(guān)系?！?br/>
    蘇軾便與他們一起笑起來，半開玩笑半是認(rèn)真：“既然如此，那……蘇老爹?！?br/>
    蘇洵也不客氣地應(yīng)了，又想起什么來，前傾了身把手拍上他的肩問：“對了，我剛才說要帶阿轍去爬后山活動一下筋骨，宣眺要一起去嗎？”

    “當(dāng)然可以了。只是……子由今日竟愿意出門嗎？”

    看見蘇軾投來目光，蘇轍抬頭，對他揚起笑容，拿了蘇洵的登山杖遞過去：“當(dāng)然了，在墨痕齋走走還是可以的?！?br/>
    “那魯直也一起嗎？”

    “并不?！秉S庭堅撥弄著香爐，似乎熏出了通身的矜貴氣兒，“我來這里就是為躲個清靜，務(wù)觀太鬧了?！?br/>
    能讓魯直出來避難，務(wù)觀今天到底是有多鬧……

    “時間陽光都正好，那我們現(xiàn)在就出發(fā)吧?！?br/>
    但蘇軾并沒有想到墨痕齋的后山竟然有這么大，而且也不低。

    嚯，家大業(yè)大啊。

    蘇軾站在山腳下，開始敬佩能操持著這么大個墨痕齋的那位“蘭臺”。

    三個時辰后開始他由衷地敬佩老當(dāng)益壯的蘇洵。

    和看起來不怎么動卻體力超好的蘇轍。

    好久沒這么瘋過的蘇軾是拖著兩條虛軟的腿飄進(jìn)獨幽居的，一進(jìn)門就臉朝下直直撲在床上。

    唔，有些困，都困到眼花了，竟然看見房間里多出一抹紅……

    等一下！蘇軾猛然反應(yīng)過來，“欻”地把腦袋掰起來，睜大了眼睛去瞅窗邊那紅色：“你是？”

    紅色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他，手里捧著一本書，眉心微微皺起。

    “王……王相公？！”蘇軾猛地往起一掙，聽見自己脖子上“嘎吧”一聲。

    “怎么了？”王安石合了書，詢問性地看著他。

    “啊……沒事。你怎么換衣服了？”

    “齋內(nèi)賬務(wù)大都處理好了，只剩些許細(xì)微末節(jié)，便換了舒適些的衣裳?！?br/>
    蘇軾揉了揉脖頸，撐著床爬起來認(rèn)真端詳著他，然后揚起了個燦爛的笑：“你穿這身好看?！?br/>
    王安石剛把書打開就聽見他這句話，睫毛一撲閃，墨藍(lán)色的眸子里多了疑惑。

    “當(dāng)然那身也好看?！碧K軾也眨了眨眼，“不過我覺得這身更好看一些，很襯你?！?br/>
    不知道他抽什么瘋的王安石更疑惑了，頭稍微往右一歪，露出以往絕不會有的表情：“舒先生？”

    “我沒事，就是覺得真的好看。”他彎起眼睛，說得認(rèn)真。

    像一株開在雪地的紅梅。他也自有那一身的傲骨，明亮得灼眼。

    王安石看不明白，便干脆不去想，低下頭去看手里的書，順口道：“你和子由他們出去誤了時間，少陵先生把晚午飯給你們留在了廚房。”

    “嗯?！?br/>
    蘇軾胳膊肘抵著塌，左臉擱進(jìn)手心，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吟吟地應(yīng)了。

    他不說話，王安石也不是愛閑聊的魂，便一個坐著一個半躺著，與室內(nèi)的安靜融在一起。

    但從生理以及心理的角度來說，長久的安靜并不總會讓人集中精神，因此當(dāng)蘇軾發(fā)覺自己神游天外、把自己飄到九霄云外的魂兒扯回來時，才發(fā)現(xiàn)王安石闔著眼靠著窗，手里捏著的書沒有翻頁。

    這是……睡著了么？

    蘇軾翻了個身從床上下來，輕手輕腳地靠近了些，又小心翼翼偏了頭去看他。

    王安石依然睡得很安穩(wěn)，眉心也舒展開來，比醒著時多出一股子溫和，讓蘇軾想到了明朗天空下的杏花。

    這樣子多好看啊。他蹲下去，蜷了胳膊把下巴擱進(jìn)了臂彎，目光在他身上掃過一圈，停在了他的眉眼間。

    想碰一下……

    “介卿，宣眺？”

    曾鞏的聲音像一道從天而降的驚雷，蘇軾被狠狠地一震，看見自己已經(jīng)伸出了手，愣了一瞬，飛速地把手縮了回去。

    聽到他的聲音，王安石也幽幽轉(zhuǎn)醒，睜眼時曾鞏已經(jīng)站在了窗戶外，右手搭在窗沿上，帶著笑看著他：“介卿昨夜一夜未眠，今日暫且休息一下，卻又被我攪了?！?br/>
    “無事，你知道我一向不慣在白日里睡著?！蓖醢彩畔聲?，半轉(zhuǎn)了身面向曾鞏，身上帶著的仍然是睡著時的溫和，“恰好無事，你過來了，正好可以進(jìn)來坐坐?！?br/>
    “退之和季真又不知到哪兒睡覺去了，我得和廷秀去找他們，今天怕是不得空，明天再來找你吧。”曾鞏搖頭，微笑里帶著點兒惋惜，“我過這邊來找找，順便把午飯給宣眺帶過來。”

    “抱歉，我忘了，麻煩子固你跑一趟了?！碧K軾看見他把飯盒遞進(jìn)來，連忙伸手接了，深感歉疚地對他笑了笑。

    “正好順路罷了。而且也是子由提了一下，不然我也不知道宣眺沒過去吃飯。”把該捎的東西捎到了，曾鞏退后幾步準(zhǔn)備離開，“我先去找魂了，宣眺記得趁熱吃，不然我可沒辦法跟子由說?！?br/>
    “我跟你一起去吧?！蓖醢彩戎f完，披上青灰色的外袍起身，“退之睡覺的地方我能找到幾個，跟你們一起也許會快些?！?br/>
    “那宣眺呢？”

    “他又不是孩子，需要我在跟前照顧?！?br/>
    “子固放心，我會好好把飯吃完的，不會像王相公一樣廢寢忘食的?！碧K軾端著還帶著溫度的飯盒，笑吟吟地插進(jìn)一句，將有些怪異的氣氛攪散。

    曾鞏轉(zhuǎn)了眸子看了他一眼，隨后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目光也轉(zhuǎn)回到王安石身上：“那介卿便隨我一起吧?！?br/>
    蘇軾不由自主地捏緊了筷子。

    他總感覺曾鞏那一眼凌厲之極，好像把自己剝了個赤條條，將連他不知道的都攤在了曾鞏眼前，任他打量揣度。

    不過子固這么溫柔，不會有那種眼神吧。蘇軾甩甩頭，低下頭揭開飯盒。他應(yīng)該是自己心虛產(chǎn)生幻覺了。

    半個多月過去，蘭臺仍然沒有回來，蘇軾也就繼續(xù)在雞飛狗跳的墨痕齋住下來，并且把墨痕齋變得更加雞飛狗跳。

    高適耿直吐槽：“宣眺鬧的程度跟子瞻不相上下，我都沒法兒想象他安靜下來是什么樣子?！?br/>
    然后他的flag在兩天過后倒得如泰山崩塌。

    “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兩個魂都落水了？”在解夢居整理積壓貨物的杜甫收到消息趕來時，正看見冷若冰霜的曹丕扯了自己的外袍把瑟瑟發(fā)抖的曹植裹成只蠶蛹。而王安石已經(jīng)昏過去，被眉頭緊鎖的“舒望”單手托著背半躺在地上。

    “子建說介甫本來是上夜航船檢查損壞和貨物的，但是忽然就從船舷上翻了下去，子建急著去拉他，結(jié)果也被帶到了水里。”韓愈收回放在王安石前額的手，抬了頭跟他解釋，“我看了一下，是魂力忽然波動，沒什么大礙，不用一天應(yīng)該就能醒?！?br/>
    魂力波動？

    “難道是子瞻那邊出了什么事？”杜甫略一思索，壓低了聲音對他道。

    “我也是這么想的。不過大約沒必要擔(dān)憂。”韓愈捻了捻衣角，把其他不相干的想法都拋掉，對著蘇軾露出一個安撫的笑，“你別太擔(dān)心，墨魂一般不會死亡的。對不住，讓你作為客人還受到這種驚嚇?！?br/>
    “沒事。”他輕輕搖頭，“但這次的意外不會對王相公有什么影響吧?！?br/>
    韓愈遞給杜甫一個眼神，他心領(lǐng)神會，拿了自己齋主的身份向他保證：“放心，不會的?！?br/>
    安慰完他，杜甫站起來，再對著其他墨魂笑笑：“大家放心，已經(jīng)沒事了，我們先送介甫和子建回去吧?！?br/>
    “嗯。”

    被裹成蠶蛹的曹植好容易才掙出一只手，抬眼看了看總是對自己冷著臉的曹丕，輕輕地捏住他的袖口扯了扯：“阿兄……”

    “我沒告訴父親。”曹丕抬手?jǐn)n袖，袖口的那點布料也被抽出去，“我?guī)湍銚踔?，回去換身衣裳，別讓父親擔(dān)心?！?br/>
    “……嗯?！?br/>
    這廂蘇軾帶著王安石回了獨幽居、給他蓋好了棉被后，就坐在了床邊一言不發(fā)，安靜得讓陪同的高適都起雞皮疙瘩。

    “宣眺，你，你沒事兒吧？”怎么介甫相公落個水他跟丟了魂兒似的？

    嚓—嚓—嚓—

    尷尬地沉默了半分鐘后，蘇軾終于回了魂兒一般扭頭看向他：“達(dá)夫。”

    高適被他這一看，直接把剛剛起的雞皮疙瘩全嚇掉了：“怎么了你說？”

    “蘇子瞻，他很好嗎？”

    直覺告訴高適這個問題回答不好他可能會血濺當(dāng)場，只能斟酌著小心翼翼道：“這個，嗯……其實吧，他跟你差不多，你們兩個都很好?！?br/>
    蘇軾聽完，也沒吭聲，只是把頭又扭了回去。

    “你怎么忽然問我這個？”

    他搖搖頭，向著王安石伸手，卻在半程頓住，然后拐了個彎落在了被角：“沒事。我有點擔(dān)心他。”

    ？這兩者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嗎？

    高適很頭禿。

    幸好不到半天時間王安石就醒了，蘇軾便又是一臉陽光般的笑，王相公王相公的鬧騰的歡，高適也就沒繼續(xù)去想，說了兩句就回去了。

    “王相公，你才剛醒，真的不再睡一會兒了嗎？”蘇軾手忙腳亂的想攔他，卻怎么也攔不住。

    “真的不必了。”王安石看著抻著雙手擋在床邊的蘇軾，語氣里染著無奈。

    “現(xiàn)在都晚上了，你完全可以不用起來的，直接睡覺就行啊，有什么明天再說?！?br/>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明天哪有那么多事啊，我看還是依宣眺的話，再休息一陣子吧。”曾鞏再次及時雨一般的出現(xiàn)，眼里仍是能安撫人心的笑意。

    “子固？”

    “方才達(dá)夫回去告訴我們你已經(jīng)醒了，我就過來了。正好廷秀也找宣眺有話說?！?br/>
    楊萬里從他后面探出半個身子來，對著他們笑沒了眼，小貓似的招了招手：“我是來看王相公，順便來找宣眺的。來，宣眺我們出去說唄，讓王相公能好好休息?！?br/>
    “現(xiàn)在？”

    “我會幫你看著介卿的，”曾鞏走過來，在他肩上拍了兩下，語氣更加溫和，“你且放心?！?br/>
    蘇軾抬頭看著他，只能看見他眼中裹著的一層笑，溫溫柔柔的沒有半分破綻。

    “我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彼源浇敲虺鰝€笑，站起身拉著楊萬里走出去：“廷秀我們走吧?！?br/>
    王安石看著他倆在夜色中一拐便不見，把目光投向了在床邊坐下的好友：“子固，你這是……”

    “小年輕們的悄悄話，當(dāng)然要找個安靜的地方說了?！?br/>
    “你知道廷秀要說什么?！?br/>
    聽著他肯定的語氣，曾鞏只是回了個微笑：“大概知道吧?！?br/>
    被“大概知道”了的楊萬里正帶著蘇軾爬上了水風(fēng)軒的屋頂。

    “我們?yōu)槭裁匆滥銈兾蓓?？”蘇軾坐在還留著陽光溫度的琉璃瓦上，托著腮萬分不解。

    “因為我一會兒要問的問題不好讓其他魂聽見啊。吶，東坡先生特制酸梅汁。”楊萬里撤了梯子在他身邊坐下，遞給他一只紙杯。

    “什么問題不好讓別人聽見？”蘇軾揭開蓋子喝了一口，仍然滿臉不解。

    “你是不是喜歡王相公？”

    蘇軾吞咽的動作硬生生被他的開門見山卡在半道，不上不下地頂著他的喉嚨，酸梅汁的味道炸了滿胃。

    “……你說這話，可是要負(fù)責(zé)任的?！彼D難地把酸梅汁咽下，偏過頭去否認(rèn)。

    “宣眺，我不瞎，你知道你看王相公的眼神像誰嗎？”楊萬里放了紙杯，臉上沒有笑，眸子卻在星光下亮晶晶的。

    “誰？”

    “義山和少陵先生?！睏钊f里撐著下巴想了想，又補充道，“當(dāng)然也挺像東坡先生的，不過沒東坡先生那么明顯?！?br/>
    蘇軾捏著左手的杯蓋，干干的一笑：“是你看錯了吧，我看其他人時不也是這種的嗎？”

    “根本不一樣，就比如你看潁濱先生的眼神就更像東坡先生看他的，寵溺和溫柔更多一點。雖然潁濱先生對東坡先生來說是頂重要的人，但這兩種感情是不一樣的啊。東坡先生看著王相公時，”他思考兩秒，選了一個最合適的詞，“仿佛眼睛都是會發(fā)光的。”

    蘇軾沉默，左手的杯蓋已經(jīng)被挼成一團。

    楊萬里看了一眼，眼睫垂下去，換了極認(rèn)真的表情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我說這些并不是為了戳穿你。只是我仔細(xì)想過了，這件事越早說開越好，畢竟王相公那邊……沒有察覺，也不可以?！?br/>
    “我知道?！碧K軾捧著杯低著頭，順著眼睛乖巧得不像他。

    “還有子固……”

    “儂知道森莫呀？”

    ?。。?br/>
    楊萬里差點兒被從屋頂上嚇翻下去，好容易坐穩(wěn)了，拍拍自己的胸脯安撫住亂跳的小心肝，扭頭看著笑瞇瞇地趴在屋檐邊的魂，嘴一撇吐槽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賀監(jiān)。賀監(jiān)今天怎么愿意起來了？還爬上來嚇我?！?br/>
    “儂們在屋幾上很吵好伐，吾當(dāng)然要來看看的呀。”賀知章睜開笑瞇瞇的眼，扶穩(wěn)梯子把蘇轍提上來，“順便帶吾家子由過來吶?！?br/>
    “我剛剛?cè)オ氂木?，子固告訴我你們出來聊天了?！碧K轍雙手撐著腳下的琉璃瓦穩(wěn)住重心，抬頭對他倆笑笑，“正巧碰見賀監(jiān)，他就帶我上來了。”

    “潁濱先生也有事找宣眺？”楊萬里有些驚訝于他今天的繁忙程度，回頭看了看他，眨一眨眼笑道：“既然潁濱先生有事，我的話也說的差不多了，那我就先下去了，你們慢慢聊。賀監(jiān)，我們?nèi)フ姨缀染瓢??！?br/>
    楊萬里順著梯子溜下去，順帶著把賀知章也捎走了。

    蘇轍就地坐下，看著低頭不言的蘇軾，微微一彎眼睛溫聲細(xì)語道：“天已經(jīng)黑了，你若急著回去，可介意我直接一點兒嗎？”

    連楊萬里的開門見山都受過了，他還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便點一點頭，對他笑著說：“沒關(guān)系，子由你說吧。”

    “你其實算是我哥哥吧?！?br/>
    蘇軾“啪”一聲捏爆了紙杯，濺了一身黏糊糊的酸梅汁。

    他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他。

    “不用這么驚訝的，畢竟是我哥哥，我了解也很正常?！碧K轍從袖袋里找出一張手帕遞給他擦衣服，臉上云淡風(fēng)輕，“老實說，你第一次做飯的時候我就發(fā)覺了，然后又在喝醉后唱歌。我就確定了你的身份。”

    他拿起楊萬里留下的酸梅汁晃了晃，神色平靜地繼續(xù)道：“不過仔細(xì)回頭想想，你一開始就暴露了——望、瞻，意思相近。但是我想不明白，你為何要瞞著我們？”

    蘇軾把身上的果汁簡單擦了擦，扔開手帕如釋重負(fù)地吐出一口氣，雙手搭上膝蓋笑著望過來：“對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只是我終究要走，告訴你們反而不好收場?！?br/>
    “不只是告訴我不好收場吧?！彼麚P起一個清淺的笑，眼睛里有光閃閃爍爍，“介甫那邊更不好收場吧?！?br/>
    蘇軾再次被他溫溫軟軟說出來的話戳得當(dāng)場愣住。

    “你……也知道？”

    “廷秀一定看出來了，還有子固、季真、退之大約也都知道，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碧K轍掰了掰手指，念出幾個名字來。

    “……”

    蘇轍看著他的表情逐漸變得精彩紛呈，前傾了身子，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沒那么明顯，很多墨魂都不一定發(fā)覺。我和廷秀他們看出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比較熟悉，你不用這么緊張?！?br/>
    “那……”

    “我們也不會告訴介甫的?！碧K轍善解人意，帶了笑的娃娃臉更加可可愛愛，“你的喜歡也并非有意為之，既不傷他人，遵從內(nèi)心便是?！?br/>
    蘇軾覺得眼睛有些酸。他抬手握住他的手，滿懷感激地看著他：“子由，謝謝你?！?br/>
    “不用，我不是說了你也算我哥哥嗎？”蘇轍歪歪頭，整個魂十分乖巧討喜，“那現(xiàn)在可以坦誠地聊聊了吧？”

    “想問什么你問就是。”

    “哥哥從哪里來？”

    “忘川。”

    “忘川……”蘇轍搜索了一下記憶，然后便笑起來，“這個地方我倒是在書上看到過，哥哥當(dāng)初還把這本書從介甫那兒搶走好長時間?！?br/>
    此時聽他提起這個蘇軾，他心情多多少少有些復(fù)雜，忍不住把想了很久的事問出來：“這里的蘇軾，是不是和我不一樣啊？”

    “是不大一樣?！碧K轍回答得不假思索，眼里閃過落寞，“畢竟要較真去說，獨一無二的蘇軾早已長眠近千年?！?br/>
    蘇軾看著他低下眉眼，臉上淺淺的笑也散掉，攥著他的手指抿了抿唇，選擇了安靜傾聽。

    “無論哪個哥哥，都不過是世人心中的形象。蘇軾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誰都說不準(zhǔn)?！碧K轍抬頭去看遠(yuǎn)處稀疏的星子，嘆出輕飄飄一口氣，“我上網(wǎng)時也會看到一些文章，說這個太片面那個ooc?？墒裁唇衅?，什么又叫ooc，這世間千千萬萬的人，都覺得蘇軾該是這樣不該是那樣，‘無可救藥的樂天派’、‘人格亦自足千古’、甚至于‘渣男’的論調(diào)也愈演愈烈。蘇東坡到底是怎樣的人已經(jīng)沒人仔細(xì)去想，許多人關(guān)心的是‘蘇軾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眼里那個’，除此之外，便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

    “我明白?！碧K軾聽得心口悶悶的疼，伸手撫著他的背，聲音放得溫柔又和緩，“他們也總是將你和蘇軾的名字綁在一起，卻不知你有多好?！?br/>
    蘇轍回頭看他一眼，忍不住“噗”的笑出聲：“認(rèn)真地說那也不是我。不過還是謝謝你安慰我，謝謝你，哥哥。”

    蘇軾從水風(fēng)軒回去時，已經(jīng)是半夜三更。

    獨幽居還透著暖黃色的光，王安石被曾鞏看著沒下床，卻也沒睡，開著床頭燈靠著枕頭看書。

    “王相公，子固，我回來了。”解開了心結(jié)的蘇軾是蹦跶著回來的，王安石抬頭看見他的笑臉，險些被晃瞎了眼。

    曾鞏則面不改色地頂著蘇軾晃瞎眼的笑站起來，揚起一個萬分溫柔的笑：“回來了？天也很晚了，我要回去了?！?br/>
    “嗯，那我就不送了，我剛從那邊回來。”蘇軾笑吟吟地對他揮揮手，等他關(guān)了門后，踩著小碎步溜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仰著頭去看王安石，燈光下的眸子亮晶晶的。

    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還在外漂泊的蘇子瞻。

    對著這樣的眼神他實在是板不起臉來，只能把聲音放輕了問：“怎么了？”

    “沒事。”他搖搖頭，笑得眉眼彎彎，“王相公怎么沒睡下？”

    “蘭臺方才回來了一下，過來同我說了幾句，允諾不過一周就回齋處理事務(wù)。屆時就可以送你回去了?！?br/>
    難怪子由忽然在今天跟他攤牌。

    “回去么？”蘇軾眨了下眼睛，眉間的盈盈笑意摻進(jìn)了身不由己的無奈，“好啊，只是到時王相公還是別來送我了，萬一我哭起來，就真的在你跟前兒把臉丟盡了?！?br/>
    “不過個儀式而已，你不想安石不送也可。”

    “說定了吶。”

    “即已許諾，舒先生放心便是。”

    五天后蘭臺終于交了論文回來，看見在墨痕齋過得滋潤的蘇軾，險些驚掉下巴：“蘇，蘇……”

    “你就是蘭臺吧?！碧K軾眼疾嘴快地?fù)屜纫痪?，把她那個字音堵回去，“在下舒望，久仰蘭臺大名。”

    “啊，不用這么客氣。”蘭臺卻不吃他這一套，很走過場的客套了一句就要繼續(xù)說：“我記得你是忘……”

    “對了我差點兒把這件事忘了，蘭臺借一步說話。”他趕緊上前一步，拽了小姑娘就走。

    蘭臺看著明顯心虛的蘇軾，隱約明白了他不想讓自己把話說完，便干脆閉了嘴，領(lǐng)著他去了蘭臺小筑。

    左右看過，確認(rèn)了沒墨魂跟來，蘭臺才放心地關(guān)上門，轉(zhuǎn)過身一臉高深莫測地看著他：“我記得你是忘川風(fēng)華錄里的蘇軾吧。”

    蘇軾笑吟吟地一歪頭子：“蘭臺果然認(rèn)得我?！?br/>
    “畢竟很喜歡你和佛印的那首如見青山，所以對你也印象深刻。”蘭臺抹掉了方才嚴(yán)肅的表情，也揚了笑臉，還扯了扯一直想摸的他帽子上的長翅。

    “如見青山啊……”蘇軾的笑淡了些，幾乎是把這句話嘆出來的，棕色的睫毛也垂下去，在眼窩處投下一彎淺淺的陰影，“那時覺得是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現(xiàn)在卻明白也會是我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不過寥寥?！?br/>
    “好好的聊著天，你說這話干嘛呀？搞得像失戀了一樣?！碧m臺踮腳在他后腦勺上拍拍，端出一副老成的模樣調(diào)侃他，“青山不變，變的是人罷了，別這么頹啊。不過話說回來，你怎么跑這兒來了？忘川那邊應(yīng)該很擔(dān)心吧?！?br/>
    “迷路被你們曹丞相帶回來的?！碧K軾飛速地調(diào)節(jié)好心情，再一抬眸便又帶了笑，“回來的時候你正好不在，我這不就蹭了王相公十幾日的住所嗎？現(xiàn)在既然你回來了，這便送我出去吧?！?br/>
    “這就要走？”

    “哦，你一提我正好想起來了。”蘇軾在她期待的視線中伸出食指，眼睛一瞇，“讓子由來送送我吧，我好不容易見到他。”

    “……”得，人家是一點兒不舍也沒有。

    “成吧成吧，我去找子由，你先過藍(lán)橋春雪那邊去?！碧m臺妥協(xié)，無奈地攤手，轉(zhuǎn)身開門，直奔凌寒閣而去。

    蘇軾慢悠悠地往藍(lán)橋春雪走，在踩上橋邊的皚皚白雪時，蘭臺風(fēng)風(fēng)火火帶著蘇轍的奔過來。

    “你們倆先慢慢聊著啊，我剛回去就被王總逮了，現(xiàn)在得趕緊回去放燈放船填報銷單了，失陪了啊?！?br/>
    小姑娘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一溜煙奔回廣廈。

    蘇轍微微喘著氣，眸子在眉骨上的汗水下愈發(fā)的透亮：“哥哥，你想好了？真的就要這樣走了？”

    “嗯?！碧K軾伸手，動作輕柔地替他把細(xì)小的汗珠擦掉，臉上也是極溫柔的笑，“其實不用這么著急的，我既然說了要等你送我，便不會食言?！?br/>
    蘇轍看著他，猶豫半秒選擇把想說的話嚼碎了咽下，換成一句家常：“阿爹還在后面，你也要見見嗎？”

    “算啦，阿爹來送，我反而不好解釋了?！碧K軾笑著搖搖頭，手向下落到他肩上，“如果以后還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好?！?br/>
    蘇軾將眼睫再抬起一些，目光越過他，在遙遙的廣廈飄飄然一落，便又飛了回來。

    “走了?！彼畔率?，瀟灑地轉(zhuǎn)身踏上滿橋的冰雪。

    蘇轍在橋旁安靜的立著，終于在看不見他的時候低低送出一句：

    “哥哥，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