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漩渦一般的黑夜,當一雙冰冷的手被另一雙手輕輕攥住,即便同樣冰冷,你也許都會感受到來自全世界的溫暖。但一個人的心臟也被人輕輕攥住,即便足夠溫暖,他能感受的,也許只會是來自全世界的寒意。
元貞站在雨里一動不動,雨滴打在傘面的滴答聲仿如擂鼓,每一次敲擊,都像是一只巨拳毫不講理地砸落下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被人輕輕地撫摸,那種微微的顫抖仿佛是在呵護一只熟透的蜜桃。
“這就是你所謂的世道,你服氣了嗎?”
傲慢。
總有一天我要殺了她。元貞知道這個語氣傲慢但十分漂亮的女人此刻就坐在他時常呆坐的黑檀椅子上,也許還在漫不經(jīng)心地梳理她垂下的兩髻修長的鬢發(fā)。
雨滴從傘骨末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又摔碎在青石板上,打濕了他的黑布長靴,剛剛從雜貨鋪老頭那邊順手牽來的銅杯在元貞的手指下變形呻吟。元貞覺得傘越來越沉了,傘面也似遮不住傘外的大雨,一些細小的水霧從縫隙飄了進來,染在他的頭頂和眉毛上,仿佛一層細密的白霜。
憤怒。
元貞抖了抖眉毛,緊了緊握住傘柄的手,身周正在下墜的雨滴忽然全都靜止不動,就那么靜靜地懸在那里。當元貞抬腳向屋檐下走去,突然,那些靜止的雨滴一張一縮,最后變成一條條晶瑩剔透的龍形白線隨元貞而動。
一步,地面沉積的雨水在鞋子周圍濺射開來,仿佛盛開在青石上的一朵玲瓏剔透的蓮花。
兩步,腳下的雨水瞬間被擠開,來不及散逸的雨水就被壓縮成了一片水晶,鞋底在青石上發(fā)出“呲”地一聲輕響,隱隱有水晶破碎摩擦的聲音響起。
三步,周遭地面流淌的雨水都被吸附于腳底。元貞將緊緊握住銅樽的手負在身后,抬腳就往屋里踹去,只一閃身,鞋底就到了屋內(nèi)女人的面前。雨水被壓縮在腳底仿佛一面完美無瑕的鏡子,動作輕柔得如同閨中密友體貼地送到她面前,折射出她國色天香的容顏和眼底微閃的一絲慌亂。
一道白色身影輕飄飄地只是一轉(zhuǎn),就避開了近在咫尺的鞋底。元貞一腳跺在地上,轟地一聲,屋內(nèi)的家居什物猛地跳了起來,而那張黑檀椅子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元貞身后仿若大河奔涌轟轟作響,空氣夾雜著潮濕和冰冷,艱難地擠進那被撞開的大洞,還未撞上他的后背就仿佛遇見天敵般一哄而散,吹得前面的白衣獵獵作響。
驚懼。
女人拍了拍胸口,“姐夫,人家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罷了,姐姐在時你可不會這么欺負我!”
元貞一震衣袍,驅(qū)散身旁糾結(jié)如龍的白色霧氣,面無表情地收好雨傘,指了指墻上那個破洞。白袍女子氣鼓鼓地跺了跺腳,“你自己拆的,干嘛要人家來修?”話雖如此,她還是動手收拾起屋內(nèi)亂成一地的碎木來,只是才動了動手指,就開始大呼小叫起來。
“哎喲,這些磚頭瓦塊把人家的手指都劃破啦!你,把這些抖收拾干凈。真是沒用,要不是你,我哪里能受這種氣?”元貞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茶輕輕吹了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對那個從墻角抖抖索索走出來的身影看也沒看一眼。
“姐夫,我泡的茶還好喝吧?你慢慢喝,我去給你找修房子的木板。千萬別喝太快啊。嘿嘿?!?br/>
“我不是你姐夫,她也不是你姐姐?!?br/>
回應(yīng)他的只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和踩著水洼遠去的清脆的腳步聲。
沉默。
這沉默仿佛是凝固的黑鐵鑄成的鎖鏈,絞在吳戍的脖子上讓他感覺窒息。他的顫抖一半是恐懼,一半是憤怒。恐懼是因為他根本沒想到,元貞不僅僅是個商人,更是個高手,若殺他,直如割草。而憤怒,是因為自己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犧牲了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不惜磕頭下跪求來的這個女人,本以為能夠討回公道,即使不能拿回寶珠,至少也能收到合理的補償,但想不到這個女人居然與元貞有舊,真是該死!這個世道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憑什么自己這樣的人就該受壓榨?憑什么災(zāi)禍都要在我的身上發(fā)生?家族被屠滅,財產(chǎn)被瓜分,眾叛親離!白天的那顆寶石是最寶貴,也是最后的財產(chǎn),現(xiàn)在看起來根本沒有討回公道的余地了。
“我不怕你!”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蕩著,除了雨聲,什么回應(yīng)也沒有,這聲音孤獨地在黑暗里打了個旋兒就無聊地兀自消失不見。
“走?!痹懓涯莻€已經(jīng)變形的銅樽扔到吳戍腳下。
“就這么個破銅杯?”雖然吳戍內(nèi)心對元貞懼怕異常,憤恨異常,但看見元貞扔過來的銅杯仍然覺得不可思議,作為一個大商人世家的繼承者,雖已破敗,但他獻出了家族最珍貴的寶物,居然換來了這個一文不值的破銅杯,那姿態(tài)就跟扔下一包垃圾打賞一只嗡嗡作響的蒼蠅沒什么兩樣,仿佛在說:“來,新鮮的,這些垃圾賞你了,拿去慢慢吃?!?br/>
吳戍只剩下了憤怒。他面色猙獰地打算沖上前來拼命,只是下一刻,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又重新跌回了門前臟污的泥水里。還未出口的,那或許是聲嘶力竭的吶喊,抑或是質(zhì)問,就只好成了滿地污水的佐料,一起被吞回了肚子里。
“本來它是好的,只是有個人弄臟了我的衣服。”
吳戍覺得異?;闹?,偏偏元貞說得異常認真,讓他一時竟然語塞。
“我記住了。我會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元貞吹了吹茶盅,呷了一口。站起身來撣撣衣袖,然后消失在一排黑色的貨架后面。
吳戍坐在地上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僅來過兩次,卻仿佛已然經(jīng)歷輪回的店鋪,然后慢慢爬起身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冷硬的空氣在胸腔中仿佛刀子,但此刻也似乎刮掉了這些天以來,蒙在他身上的絕望與無助,整個人開始變得鋒利起來。
在如銹鐵一般生冷的夜,吳戍覺得自己徹底變成了游魂,不知來處,也不知歸所。但他終于有了一個新的目標,這可能是他這二十年來最強烈和清晰的一個。
寒冷,隨著暴雨慢慢浸進肌膚,攫住心臟,在肚腹間翻江倒海,嘔吐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吳戍只是倔強地忍耐,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蜿蜒的毒蛇,只是,終究還是將這委屈、痛苦和絕望一口噴將出來。剛剛才萌發(fā)的鋒利和剛硬仿佛被這一口腹中之物污染腐蝕,轉(zhuǎn)眼間就脆折成了在暴雨里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
在這樣的雨夜,很多看似不合理的東西更容易潛藏,因為黑暗能讓它覺得更安全;也有很多看似合理的東西更容易滋長,因為徹骨之痛會因畏懼嚴寒而扎根愈深。
“年輕人,進來喝杯熱茶吧?!?br/>
吳戍捏了捏拳頭,深吸一口氣走入了這個搖曳著暖黃色燭火的房子。他并沒有理會橡木桌子上的那杯熱茶,也沒有理會椅子上的那條柔軟的毛毯。他把那個已經(jīng)變形的銅樽狠狠地摜在桌上,掏出藏在胸口的干癟的錢袋,隨手丟到了這個招呼他進來喝茶的這個老頭面前,解開腰帶仔細卷好放到桌面,脫下綴著金花,飽吸雨水的象牙色長袍,扔在地上,又扒下打底內(nèi)襯,踢掉靴子。脫得渾身赤條條,看著老頭一言不發(fā),眼睛眨也不眨。
“這銅樽是個好東西。嗯,這錢袋看得出來是個高級貨,就是里面太空了。啊,腰帶真是大師手筆,鑲嵌得很好。唔,這衣服料子真是好,可惜已經(jīng)臟了。這鞋子就差了點,好像只是一山野村婦之作?!?br/>
“就這些,全都在這里?!?br/>
“你覺得我會挑哪一樣?”
“隨你的便。你最好全都拿走!”
老頭子哈哈大笑起來:“你覺得我是和元貞合起伙來圖謀你的寶物?”
“難道不是?你堂堂持諭使就不能光明磊落些?”
“如果我說是,你怎么辦?”
吳戍覺得老頭子那幽深的眼神直接刺穿了他的防線,照進了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此時,他的內(nèi)心仿佛肉體一樣一絲不掛。吳戍變得更加忿怒,顫聲道:“如果是,我一定也會殺了你!”
“哦?你要怎么殺死一個持諭使呢?”
嘣的一聲,吳戍覺得腦袋里有種東西突然斷裂,被它支撐的某種堅持開始快速崩塌,仿佛巨石從高處滾落,轟轟作響彷如此時心跳。
“不如你來告訴我?”
“好。”
燭火在昏暗的屋子里輕輕地搖曳,吳戍披著柔軟的毛毯,手里捧著一杯熱茶安靜地坐在粗糙的橡木桌椅旁。對面滿臉皺紋的老頭子那眼神仿佛燭火一般溫柔。
“年輕人,你是否以為這世道很不公平?”
吳戍沉默地喝了一口渾濁的茶水,什么也不想說。
“呵呵,其實這個世道是很公平的?!?br/>
“哦?”
“它的公平之處就在于,它始終對每一個人都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