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日本軍閥的絕命年。

    兩顆***在日本土地上爆炸。

    蘇聯(lián)遠(yuǎn)東軍，摧枯拉朽，將號稱百萬雄兵的日本關(guān)東軍打得落花流水。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的投降詔書通過無線電，傳遍了全球。無條件投降！

    九月十八日，中國的國恥日，在漢口中山公園舉行**的受降儀式。

    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現(xiàn)場氣氛極其肅穆。上午，一輛黑色轎車，車頭掛著白旗，緩緩開進(jìn)公園。從汽車?yán)镒呦聨讉€日軍高級將領(lǐng)。他們低著頭，走進(jìn)受降堂。

    堂內(nèi)整齊的排列著桌椅，88位中國高級官員，正色端坐，冷眼看著眼前這幾個曾經(jīng)在武漢地區(qū)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領(lǐng)頭的日本將領(lǐng)岡布，帶著四名下屬，規(guī)規(guī)矩矩立正站在受降團(tuán)面前，聽一個軍官高聲宣讀受降命令。命令宣讀完畢，岡部走上前，解下佩刀，恭恭敬敬交到一個參謀手中。中國受降最高長官大踏步上前，一把奪過指揮刀。

    “拿酒來！”司令大聲命令，端起一滿碗白酒，先澆地，告慰抗日烈士在天之靈，然后一飲而盡，將碗摔在地上！大筆一揮，在降書上寫下大名，擲筆仰天大笑！

    日軍將領(lǐng)，個個失色，無聲地退出。

    全武漢舉行大游行，幾乎所有能走動的人都上了街，茶水鋪免費供應(yīng)茶水，酒鋪將酒倒在碗里，想喝就喝！賣西瓜的，將圓圓的西瓜飛刀切開，一塊塊遞給游行的人們。大街小巷，到處是人流，到處是歡聲笑語，夜里，火光燈光，通宵慶賀，武漢成了不夜城。武漢人民，經(jīng)歷那樣慘痛的蹂躪，對于勝利，從心底里感到痛快！

    日本投降已經(jīng)多時，最初的激動已經(jīng)過去，市面上漸漸恢復(fù)了平靜。

    經(jīng)濟(jì)危機(jī)在社會顯現(xiàn)出來。到處是失業(yè)者。芷秀只好去找香煙販子，批些香煙，在街上叫賣。她做了個裝香煙的匣子，每天背在身上，大街小巷地走著，沿路叫賣。走累了，就地一坐，將煙匣子支開，等著人來買。這是很小很苦的生意，一天下來，賺不了幾個錢，晚上，倒頭就睡。雖然生活幾乎無望，芷秀卻一點也不灰心。時候還未到，她的人都沒有回來，一旦她的人回武漢，一切都好辦了。

    所謂“她的人，”第一是哥哥。那年哥哥投軍，一晃八年了，如今打敗了日本兵，哥哥應(yīng)該榮歸故里了??！哥哥不回家，可能是路太遠(yuǎn)，也可能是部隊離不開他。芷秀知道，哥哥已經(jīng)是一個很出色的軍醫(yī)。想起哥哥，芷秀就有一種自豪。當(dāng)年娘得病，無錢醫(yī)治，丟下他們兄妹倆，娘一直沒有閉眼睛！要是娘知道哥哥這樣的出息，會多高興啊！

    第二就是林連長，林志忠，那年他走的時候，已經(jīng)是營長了。芷秀記得那雙聰慧明朗的眼睛，那樣詼諧開朗的談話。和林志忠告別的時候，她分明聽到了他心里的顫動。如今倭寇已驅(qū)逐，戰(zhàn)士該回家鄉(xiāng)了啊！軍人的心，哪怕被戰(zhàn)火熏烤，總有自己的家園！已經(jīng)這么長時間了，林連長，你總該有個信啊？

    芷秀還惦記著傅家，那些忠厚善良的弟兄。小時候，娘去世，傅家姆媽收留她兄妹，傅家所有弟兄，把他們當(dāng)自己的親人，吃讓著他們，睡讓著他們，使他們在那樣可怕的生活打擊下，能保持活下去的勇氣。

    他們怎么也沒有回呢？顏啟逃了，老四失蹤了，可是老二老三呢？他們總該回了啊？

    那天回家，德濟(jì)神秘地看著她。德濟(jì)是個忠厚的孩子，心里有什么，往往掩藏不住。芷秀一看就知道，家里發(fā)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情。果然，德濟(jì)自己說出來了：今天郵局一回送來兩封信！

    芷秀一陣狂喜！盼望了多少天，終于有信了。不管是誰，這個時候來信，一定是叫她喜歡的消息。

    第一封信粗筆大楷，字體龍飛鳳舞：倪芷秀吾妹親啟。哥哥的！拆信的時候，芷秀的手在顫抖，搞了半天，還是德濟(jì)送來一把剪刀，才將信封剪開。

    “芷秀吾妹：

    見字如面。吾兄妹匆匆一別，悠忽八年矣！其間倭寇猖獗，生靈涂炭，為兄一七尺男兒，豈能坐視同胞荼毒，國土淪喪！于是東奔西走，風(fēng)餐露宿，跟隨大軍轉(zhuǎn)戰(zhàn)，所幸祖先保佑，歷經(jīng)數(shù)十戰(zhàn)，九死一生而至今安康。轉(zhuǎn)思袍澤弟兄，多已含恨長眠厚土，則為兄之于生活，感恩而已。今承上峰提拔，已為上校院長。一介布衣，于此足矣。

    吾妹于危城之中，倭寇橫行之地，帶幼稚謀生，艱辛非同一般?，F(xiàn)倭寇已驅(qū)逐，大地重光，吾妹想必?zé)o恙？甚念。

    當(dāng)今和平建國，萬象更新，吾久處行伍，頗有還鄉(xiāng)行醫(yī)之心，唯上級長官尚未同意，我將堅持申請，總以還鄉(xiāng)行醫(yī)為理想。估計兄妹見面為時不遠(yuǎn)。兄字”

    芷秀將信逐字逐句念了三遍，終于明白哥哥說的全部意思。他九死一生，但是活下來了，而且升了上校！他希望將來回鄉(xiāng)從事醫(yī)生事業(yè)。要是哥哥回了，多好??！那么自己處處都有主心骨了。小時候，哥哥總是偷偷塞給她麻花啊油條啊給她充饑，將來哥哥回了，芷秀要做最好吃的菜給他吃。

    愉快地想著哥哥，芷秀拆開另一封信。

    “倪芷秀同志：”哎，怎么這樣生分的稱呼？先看后面署名，就是林志忠呀！信很厚，足足寫了三張紙。芷秀從頭看起，漸漸手顫抖起來。

    林志忠已經(jīng)殘廢了！并且就在他負(fù)傷的地方，一個農(nóng)婦收留了他，現(xiàn)在他是她家的人了！

    芷秀倒了一杯涼開水喝下，讓自己冷靜一些，回憶著林志忠信里的話，漸漸的，慈悲之心占了上風(fēng)。

    林志忠參加了那場著名的滇西騰沖攻堅戰(zhàn)。

    敵人頑強(qiáng)得很，堅固的城墻，猛烈的火力，林志忠是突擊營營長，手下的戰(zhàn)士犧牲四分之三，他帶著最后的士兵，沖擊城里，與敵人巷戰(zhàn)。

    一個地堡擋住道路，士兵們沖鋒三次，都退回來，死傷累累。林營長怒不可遏，大喝一聲躍起，將**塞進(jìn)敵人槍眼，自己卻被敵人交叉火力擊中，腿骨被打碎，不得已做了截肢手術(shù)。醫(yī)療的時候，一個當(dāng)?shù)氐呐油樗?，給他十分溫柔的照顧，傷好后，女子希望他留在她家。林志忠感她的恩，便做了她的丈夫。

    “芷秀同志，我永遠(yuǎn)記得你的友情，在武漢，是你把我從死亡中拉回來。我也記得我們的分手，我們的約定。但是我已經(jīng)殘廢！你能理解什么是殘廢嗎？你是非常優(yōu)秀的女子，你應(yīng)當(dāng)擁有美麗的生活。我在祖國邊陲，為你祝福。只要活著，我們?nèi)匀皇怯H人！”

    芷秀看到這里，忍不住哭起來。艱苦的歲月啊！那么優(yōu)秀的人，如今成了殘廢。他不愿拖累我，可是他難道不知道我是能夠照料他一輩子的人嗎？

    芷秀想得傷感起來。天已經(jīng)黑了，兵兵說肚子餓，芷秀從沉思中醒來，做飯孩子們吃。吃著飯，她忽然想，那個能讓林志忠感恩的女子，是個什么樣的人呢？可能也是位非常善良，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子吧？以林志忠那樣的聰明，雖然殘了腿，也是不肯屈就的。想必那女子能叫林志忠快樂并且感到尊嚴(yán)。

    像這樣一想，對林志忠的選擇，有些理解了。

    將來有一天，我會去看他的。

    陸續(xù)又有些人回到家鄉(xiāng)來了?？墒擒菩闩瓮娜艘粋€也沒回。

    一天早晨，芷秀正準(zhǔn)備出去賣煙，門口忽然有汽車?yán)软?。開門，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是美國車，輪子很大，剛剛洗過，烏黑油亮。

    從車門里走下一個人來。高高的個子，胖胖的，戴禮帽，夾著公文包，下巴上有明顯的贅肉。

    “芷秀！”來人高叫著她?！鞍。堑潞楦绨?！”芷秀也驚喜。來人正是德濟(jì)的哥哥萬德洪，一個大學(xué)金融專業(yè)的高材生?？箲?zhàn)起，他不知去向，連母親罹難都沒能回家。現(xiàn)在他安然無恙地回來了，看精神，應(yīng)該混得很不錯。德濟(jì)看見哥哥，倒沒有那樣親熱，只是規(guī)規(guī)矩矩叫了個“哥”就坐在一邊。這么多年，哥哥幾乎不見蹤影，世界上，只有芷秀姐姐是他的親人。

    德洪坐在凳子上，高談闊論。他跟著老板，撤退到重慶，一直在一家銀行做事，待遇很不錯?，F(xiàn)在勝利了，他是奉命來接管一家銀行的，職務(wù)是總經(jīng)理。他拿出一張名片給芷秀：“以后你要有什么事，可以打這個電話?！避菩憧粗?，那樣生疏。這個表哥，從小就有些高高在上，直到姨爹去世，他才稍微親近一點，卻又長期不回家。他告訴芷秀，敵人的財產(chǎn)，全部要接過來！房屋啦，地產(chǎn)啦，汽車?yán)?，工廠啦都要接收，已經(jīng)派了大量的人到各地接收，一些漢奸的財產(chǎn)，也要接收。

    德洪就是接收銀行的專員。什么叫專員呀？德濟(jì)忽然問一句。德洪笑一笑，就是專門搞接收的負(fù)責(zé)人，當(dāng)然是**委派的。那么就是官了，表哥德洪真是好運氣。從小就會享福，后來讀大學(xué)，做高級管理，抗戰(zhàn)那樣艱苦，他在后方坐機(jī)關(guān)，現(xiàn)在又來接收銀行。芷秀忽然想起哥哥，哥哥戰(zhàn)斗八年，九死一生，也沒有德洪風(fēng)光吧？更不談林連長了，他為抗戰(zhàn)成了殘廢，如今在云南邊陲一個農(nóng)婦家生活。

    人和人之間，真是不同啊！

    德洪要芷秀他們?nèi)ニ遥耙娨娔愕纳┳?。”他對德?jì)也這么說。德濟(jì)看著芷秀，芷秀說：“我們該去看嫂子?！逼嚿线€有個司機(jī)，戴鴨舌帽，低著頭瞌睡哩！德洪拍醒他，幾個人上了車，去德洪家。汽車開動，街坊們都吃驚地圍觀。

    德洪的家，好漂亮！這所房子，原來是大漢奸住的，大理石臺階，圓站柱，地面也是水磨石的，房子很大，足足有十幾個房間，里面不是名畫，就是壁毯?！昂梅孔佣急卉姺綋屓チ耍　钡潞檎f：“我們的頭頭打官司打到省長那里，才給我們弄來這幾套。后面來的更慘，連這樣的都沒得了！”

    芷秀想，你們一來，就搶房子?。磕銈兛芍牢覀冊谄吣昀锸艿耐纯?！那么多被鬼子殺害的武漢人，他們何曾有心思記得房子！

    嫂子是個漂亮的女人，蘇州人，蘇州自古出美女，嫂子皮膚極其細(xì)嫩，眼睛上面涂著眼藍(lán)，嘴唇抹著口紅。嫂子穿一件絲綢旗袍，勻稱的身段，走起來，飄飄欲仙?！笆擒菩惆?？”嫂子說話有很濃的吳方言味道，細(xì)軟，里面自然有一種親切。德洪指著德濟(jì)說，這是弟弟。嫂子“哦”了一聲，微微點點頭。德濟(jì)有些尷尬，依在芷秀身邊，和兵兵坐一起。芷秀叫了聲嫂子，問她一路回來可順利？身體好嗎？嫂子笑著說，一切都好?！胺凑貌缓茫心愀绺缌?！”她滿意地看著德洪，有些撒嬌的樣子。這樣一個漂亮的嫂子，德洪哥哥所以心情這樣愉快。嫂子帶芷秀參觀她們的臥室。寬大的鋼絲床，鋪著天鵝絨床罩，桌椅都是新的，看上去很昂貴，頂上有水晶宮燈，壁上有壁燈，幾幅山水畫掛在墻上，足見主人的修養(yǎng)?？繅α⒅慌藕翊蟮囊鹿?，嫂子打開衣柜的時候，芷秀看見，里面起碼掛著十幾件質(zhì)地高貴的旗袍。皮鞋也是十幾雙。另一間房是鋼琴室，放著一只美國鋼琴。

    晚飯很好，有十幾道菜，都是新鮮的，有蒸蝦子，炒牛肉，桂花魚，還有一些說不出名的菜，只知道味道很好。廚子是德洪在本地一家酒店挖過來的，能做中西兩大菜。表哥是真氣派?。【褪沁^去的松本秀子夫婦，也沒有這樣的豪華。可是這樣豪華的哥嫂，卻沒有提德濟(jì)的事情。按說德洪是德濟(jì)的親哥哥，父母沒了，這殘疾弟弟跟著貧窮的芷秀過日子，受了不少苦?，F(xiàn)在哥哥衣錦還鄉(xiāng)，以后德濟(jì)的生活理當(dāng)由哥哥負(fù)起責(zé)來?？墒且恢钡斤埑酝?，他們都沒有說這事。

    芷秀他們在德洪家一直玩到天黑，司機(jī)送她們回來。德濟(jì)忽然說：“姐姐，我害怕到我哥家里去！我就留在這里安逸些！”芷秀說：“姐姐沒說你去那里?。　钡聺?jì)高興了，主動幫芷秀燒水，又叫兵兵洗腳。芷秀也不喜歡那個地方，覺得離自己這樣的人太遠(yuǎn)了。還是這小院子叫人心安。可是又想到，院子本來是姨媽的，姨媽不在了，就是德洪他們的。自己怎么樣，都只是一個過客。

    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過幾天，忽然發(fā)現(xiàn)賓佬在街上溜達(dá)。

    賓佬穿著一件舊軍服，沒有領(lǐng)章，和一般到城里來賣菜的鄉(xiāng)下人一樣。日本人跑了，丟下無數(shù)過時的軍服，地攤上賤賣，扛活下力的苦力，往往去買一件來穿。芷秀看見賓佬，想回避，可是賓佬已經(jīng)先開了口?！败菩愎媚锇?，你還賣香煙??？”很快走近：“不是你家表哥回來了嗎？他是大官呀，還有你哥哥，要是回來也是了不得的！”

    芷秀看著賓佬，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記得就在前不久，幾個士兵將賓佬捆走的！罪名一定是漢奸吧？日本人在這里七年，賓佬作為一個“雞雜鴨雜”，做了多少壞事？怎么沒幾天就放了呢？似乎回答芷秀的疑惑，賓佬笑嘻嘻地說：“現(xiàn)在和平建國，我也有份呀！別看我老了，我還能做事的。”絕口不提他被抓這事。

    芷秀支吾了兩句，匆匆離開，心里總是不得勁。遇到表嫂，表嫂說賓佬的事，你表哥幫了忙的！看在街坊的份上，表哥替賓佬說了話。“不然他那樣的，起碼坐十年！”表嫂鄙夷地說。

    芷秀忽然想起“蝗蟲”這個詞。這些人這樣搞法，不是和蝗蟲一般了么？

    有良心的記者，開始在報紙上抨擊“接收”里面的黑幕。

    與“接收”并行的是賄賂。那樣大范圍的，無處不在的賄賂！一些混過偽事的人，擔(dān)心被清算，便想方設(shè)法找到有權(quán)的人物，送上金條現(xiàn)金，甚至房地產(chǎn)業(yè)，以保全性命。一些想做官的人，往往傾其所有，豪賭一回，送錢送物，一旦做了官，成倍撈回來。想做生意的，賄賂地方官，犯了事的，賄賂警察法院，逃稅的，賄賂稅務(wù)局，社會賄賂成風(fēng)，習(xí)以為常。

    這是千載難逢的發(fā)橫財?shù)臋C(jī)遇。金子、房子、票子、車子、女子，一個也不放過，俗稱“五子登科?！贝蠊俅筘?，小官小貪，無官不貪?！跋胫醒?，盼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蓖韴笊峡橇诉@樣的諷刺詩。抗戰(zhàn)勝利帶來的喜悅，被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抵消

    顏法和老三帶著漢華淑清逃難到重慶，一年后日本人就投降了。

    重慶狂歡。

    顏法牽著漢華，老三把淑清扛在脖子上，擠在人群中，像浪潮里的葉子，隨波流動。

    那樣多的人！重慶每一條道路都擠滿了人。臉盆敲破了，罐子摔在地上，最后只能口喊，沒有辦法，鞭炮賣光了！“日本投降了！”無論誰見了面，就是這樣一句。

    這些都叫顏法高興。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顏法感到空虛正悄悄彌漫。美國人大量歸國，為美國人做事的中國人，紛紛失業(yè)。老三最先被辭了回來。

    老三從床底下摸出一根竹筒子：“這還是廣西的竹子做的，幸虧沒有把它甩了！我還是重操舊業(yè)，去車站做腳夫。”老三真的重操舊業(yè)，第二天就去車站，吆喝著給人扛貨物。

    顏法也失業(yè)了。弟兄倆商量來商量去，決定回武漢去。畢竟，自己的老家，路會多一些。

    頭一天晚上，在家里做了一頓好吃的。老三拿出手藝，燒了個獅子頭，燴了個全家福，涼拌了萵苣，用面粉貼了幾個千層餅?！俺园珊⒆觽?！”老三笑呵呵地說：“這是我們逃難的最后一餐飯了。那時候在路上，要有這些吃的，你們的娘跟嬸娘都不會死了！”說到老婆，老三的聲音有些異樣。他沒有提孩子，那個傷痛更大。鐵打的漢子，也禁不住內(nèi)心的痛楚！顏法看見了老三的細(xì)微表情，趕緊把話岔開：“吃吧，吃飽了，坐船不怕?lián)u晃！”漢華問：“二爹，我們坐船，可以看到**嗎？”**就是江豚。顏法說：“**要起大風(fēng)才出來。我們坐船，最怕大風(fēng)了。這樣，回到涵三宮，我?guī)銈兊浇吶タ?*?！?br/>
    淑清悶著頭，吃了三個大獅子頭，還要吃，老三說：“丫頭就是憨！你也吃點別的菜呀！”淑清撅起嘴說：“我就愛吃肉嘛！你不是說了隨便吃的？”老三嘿嘿笑著：“是的，是我說隨便吃的。你就吃?。〔贿^還是吃點涼拌萵苣呀！”淑清不理他，又夾了一個獅子頭。兩個孩子吃飽了，自己去臉盆里洗了油手，問：“三爹，我們幾時走啊？”老三說：“你們比我性子還急些！要到明天早上才開船的?！笔缜迓犝f還要睡一夜，不高興了，也沒說什么，自己爬上床，到里面，臉朝墻睡下。顏法笑著，給她蓋上被子。兩個孩子睡著了，顏法跟老三，又合計了好一陣，談著路上可能的情況。老三說：“怎么有情況也不怕！未必比日本人的飛機(jī)轟炸還厲害？”

    漢華天沒亮就醒了，不敢吵醒大人，悄悄用手去撓淑清，淑清夢中被撓醒，嘟嚕著：“二爹！三爹！要走了吧？”老三睜眼看是天黑，吼了一聲：“就你鬼大！睡個覺也不肯安生！無緣無故的來煩人！”淑清委屈地說：“是你們把我搞醒的嘛！”老三又吼道：“鬼把你搞醒的！做惡夢吧？”淑清打著哭腔說：“就是，就是你們把我搞醒的，說要走，又不肯走了！”顏法在那一頭，慢聲說：“漢華，你莫做鬼做神的啊，害你的妹妹！”漢華“撲哧”笑了。老三也笑罵了一句：“漢華你個猴子！小心我打你的人！”

    看看天，已經(jīng)黎明，地上灰蒙蒙的，一家人都睡不著了，顏法把電燈打開，屋里頓時亮堂堂，老三說：“反正睡不著了，我去把昨天的現(xiàn)飯炒一下，吃了好走路！”說著下床去廚房。

    淑清說：“二爹，我們的老家什么樣子啊？”

    顏法說：“老家跟這里差不多，熱天也是很熱。不過我們那里很多花園，里面很多小鳥，你們捉迷藏，那是不愁地方了！”

    漢華說：“是不是說房子很大?。俊?br/>
    顏法說：“那是很多年前了?，F(xiàn)在房子很小，不過再小，也是自己的房子，住在里面可以躲雨。冬天，躲在閣樓上，看外面的雪花，很好玩！”

    漢華說：“那個樓，我上過沒有??？”

    顏法說：“你們都沒有見過，等過幾天到屋了，你們可以上去玩?！?br/>
    老三叫吃飯。兩個孩子慌忙穿衣服，穿鞋子，又是一陣忙亂。

    天大亮了，跟房東告別，兩個孩子，雄赳赳氣昂昂走在前頭，顏法背個包袱，老三還是挑一大擔(dān)，一起到碼頭上去。清晨的朝天門碼頭，霧氣剛剛散去，嘉陵江和長江兩條大河在這里匯集，水流湍急，翻著巨大的漩渦。千百艘輪船木船，靠泊在沿江碼頭上，水波拍打著船舷，發(fā)出嘩嘩的聲音。一條木駁正在上貨，腳夫們扛著碩大的棉花包，駱駝一樣，緩慢地下到河里，又緩慢地走上坡岸。老三老遠(yuǎn)就叫著：“戴老板，我們來了?。　焙酉履抉g船上，一個中年漢子穩(wěn)穩(wěn)站在甲板上，點著進(jìn)艙的貨物。聽見老三喊，他“哎”了一聲，開玩笑地說：“傅老板莫亂喊嘛，那個不能亂叫的！全民國就一個戴老板嘛，手底下管的警察局長就是幾千個！你把我叫戴老板，他的手下聽到了，把我的腦殼都搬掉了！”

    顏法抱著淑清下到船上，笑著說：“老板的膽子這樣小啊，連應(yīng)承一聲都不敢？”老板說：“那個不是膽子大小的問題。你們叫我老戴最好！”老三牽著漢華，也下到船上，對顏法說：“你莫聽他鬼說！他的膽子小？天曉得！我告訴你，這世界上，就沒有他不敢賺的錢！”老戴嘿嘿笑著說：“那個是的。錢，又不咬手，不賺，不是傻子嘛！”老戴叫把孩子帶著，到后面舵室安歇。所謂舵室，就是在船尾，用木板釘?shù)囊粋€四方四正的平頂棚子，人站在里面，可以看見航道前方，操作舵。川江航道，兇險異常，操舵的人不是一般的人，這老戴就是跑了半輩子川江的老舵手，這千里沿江，無人不知。

    舵室里清潔異常，地板擦得亮亮的，桌子板凳都干凈。沿著板壁一圈坐柜，可以坐人，打開又可以放東西。漢華帶著淑清爬到坐柜上，透過玻璃看外面的江。陸陸續(xù)續(xù)又來了十幾個人，大人小孩都有。老戴跑這趟貨，都是棉花，船不重，他就順便帶些難民回武漢，賺幾個力資。小小木駁船，有八個水手，都是黑黝黝的年輕人，一身筋肉。這船很古老，行走完全靠人工，船頭有人扳梢，老板在船尾掌舵。如果順風(fēng)，可以扯起帆來，那樣就舒服了。但是更多的時候沒有風(fēng)，只能靠人扳梢。

    有時候，甚至要上岸去拉纖。

    船緩緩離開碼頭。一個水手拿根長篙，點著岸，讓船慢慢向中流駛?cè)?。漸漸水急了，船搖動起來進(jìn)入中流，浪濤立刻拍擊著船身，激流托著船，快速向下游走去。老戴早已進(jìn)入舵室，用手把著舵，眼睛看著前方。

    水手們?nèi)忌狭饲凹装?，各人把握好梢桿，一聲號子，一起用力扳梢。那船借著水勢下行，兩岸的山啊人啊房啊都飛快向后退去。

    顏法站在甲板上，看著身后，重慶，這個棲息了一年多的城市，離開了！

    涵三宮，青青的石板路，石板下淙淙流水聲，路兩邊古老的高墻，一切和過去一樣。

    這條路，弟兄倆走過多少遍！小時候，蹣跚學(xué)步，看著爹媽在石板路上，挑著擔(dān)子，或者提著籃子，從遠(yuǎn)遠(yuǎn)的街口回來，心里就有了盼望，盼望爹媽能從里面拿出一塊餅，或者一個烤紅薯。而一旦真得到，那愉快是不可形容的！

    再大些，自己放工回來，老遠(yuǎn)就看見自家的屋里，昏黃的油燈亮著，爹媽倚在門口，巴巴地望著。走到門前，爹媽照例一陣歡喜，轉(zhuǎn)身去廚房里，端出熱騰騰的飯菜來。一家老小，熱熱鬧鬧吃飯。

    如今這一切恍同隔世，爹媽已經(jīng)永遠(yuǎn)長眠在異鄉(xiāng)，自己也已經(jīng)是大人了，弟兄姐妹，天各一方，昔日的大家人，只能在夢中依稀。

    涵三宮冷冷清清，路上幾乎沒有行人，顏法背著淑清，老三背著大包袱，漢華拖沓著腳步，四個人一步一步向老住宅走去。大門虛掩著。是誰回來了嗎？老三大步上前，推開屋門，只見地上已經(jīng)打掃了，但窗欄上、墻壁上，仍然灰蒙蒙，浮塵掩蓋。桌面倒擦過了，上面放著幾只碗，一個里面是幾個吃剩的紅薯根，一個里面是半碗腌菜，另一個是半碗炒豆腐，顏色很黑，是放多了醬油的緣故。“是老大回來了。”老三說：“只有他是這個德性，醬油放得多?！鳖伔ㄒ灿X得是老大。老大這人，邋遢散漫，做事漫不經(jīng)心，這亂放的碗筷，墻上的灰塵，正是他的風(fēng)格。

    兩個孩子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家。和以往租人家的房子不同，這個“家”是真正屬于自己的！他們立刻在屋里屋外跑起來，看見梯子，漢華爬上去，下來說：“暗樓上面好多灰?。　崩先f：“你莫看灰大，我們過去都是擠在上面睡覺的！”廚房里有只生銹的冰鐵桶，還沒漏，顏法去外面井里提來一桶水，招呼漢華：“來幫忙，先把房子洗干凈，把你們的床鋪好?！笔缜迥脡K抹布，和哥哥一起，將墻上的灰塵揩干凈。顏法爬上暗樓看了看，灰塵實在太大，搖搖頭下來說：“樓上要大搞。現(xiàn)在沒時間，先把樓下搞干凈?！彼麕е⒆?，用抹布將所有地方都擦得干干凈凈，又用掃帚將地上掃了一遍，屋子里看上去舒服多了。

    在里間屋里，架上幾塊木板在凳子上，鋪上被褥，囑咐漢華：“這就是你們的床了啊！”漢華高興地脫鞋上去，在床上翻了個跟頭，惹得淑清也嚷著要上床。顏法在里屋找到一張鋪板，是過去他跟桃子用過的，他將鋪板架在孩子的鋪旁邊。外面屋里，已經(jīng)有一張大床了，是過去爹媽用的，現(xiàn)在上面鋪著稻草，估計老大在這里睡。老三說：“我跟大哥擠擠吧！”說著倒在鋪上，很舒服地噓了一口氣。

    安頓好睡的地方，該做飯了。米缸里的米已經(jīng)見底了，老三一邊用小掃帚掃米，一邊說：“老大怎么混的，連吃的米都只這一點！”

    正說著，老大顏啟一步跨進(jìn)來，首先叫了聲：“淑清！”

    顏啟滿臉胡茬子，瘦得顴骨都很突出，淑清還是很小的時候見過爹，離開這幾年，她已經(jīng)不記得爹爹的形象了，如今一見爹，不免驚慌失措。倒是漢華還記得，叫了聲爹。顏啟一把摟住兩個孩子，激動得身體打顫，想去親女兒，又知道自己滿臉胡茬，只得不住地摸著孩子，說：“虧了你二爹三爹！”

    老三叫了聲大哥。問：“你幾時回的呀？”顏啟說，他在日本投降的時候就回了，一直沒有弟兄們的消息，前些時聽重慶回來的人說，老二老三把漢華淑清帶著逃難，在重慶，想去信，又不知道地址，一個人在家呆著，天天盼望弟兄的消息。老三說：“你還管我們呀？你手一甩，家人都丟下，害我跟老二差點死在路上！”顏啟說，沒法子啊兄弟！我不能回衡陽啊，回去就是麻煩。再說我哪里知道日本人要對衡陽下手呢？

    顏法問，大哥你現(xiàn)在做什么工作呢？還有其他人的消息嗎？顏啟說，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做的，武漢的失業(yè)，遍地都是！老五夫婦也回了，他一個技術(shù)員，連口飯都混不到口，現(xiàn)在也在發(fā)愁。顏法聽說老五回了，很高興，當(dāng)下就要顏啟去叫老五回來。顏啟說老五就在附近。他出去了一下，很快就帶著老五夫妻來了，老五的妻子抱著個女孩，只有兩歲樣子。

    老五長大了！高高的身材，穿著西裝，臉上有儒雅之氣。他是傅家弟兄中讀書最多的人，已經(jīng)是機(jī)械技術(shù)員了。戰(zhàn)爭期間，他和夫人楊女士，隨著軍隊去了恩施，在飛機(jī)場工作，現(xiàn)在勝利了，他帶著夫人孩子還鄉(xiāng)，哪知道一回來就失業(yè)了。哪里都不要技術(shù)員。“只有靠她在小學(xué)教書，混口飯吃?！崩衔遄猿暗卣f。

    弟兄相聚，顏啟覺得自己是老大，該做東道主，可是摸摸口袋沒錢，搖搖頭。老三看見了，說：“大哥是不是要買菜?。课疫@里有錢，看是不是買點肉回來，慶賀你父子團(tuán)圓。”顏法說：“什么父子團(tuán)圓？是親人團(tuán)聚，老三盡喜歡斗口舌！”顏啟沒理這些，接過老三遞過的錢，去外面。不一會，就提著籃子回了，籃子里有一刀豬肉，幾個蘿卜，一些豆腐和小菜，另外有一小袋米。顏啟動手，老三掌瓢，顏法燒火，很快鍋里就有飯香，再過一會，菜也熟了。附近鋪子里，只有苕干酒，味道很差，但是弟兄重逢，也沒人計較，每人倒了半碗，老五夫人一邊喂自己的孩子，一邊招呼漢華跟淑清吃飯。

    這兄弟四個，談天說地，顏法詳細(xì)講了逃難路上的事情。大嫂三妹如何病死，新華如何餓死，漢華如何赤足跟著跑路，淑清得病如何活過來，顏啟聽得眼淚汪汪。“好兄弟！”顏啟端起碗說：“媽臨走的時候，叫我們互相照顧，你兩個為淑清漢華吃了大虧，他們也是你們的后代！我們傅家，有講義氣的傳統(tǒng)。從今往后，我們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不管哪個，能混出個樣來，決不能忘了弟兄！”說完一飲而盡。其他三個也都喝了。

    顏法忽然問：“老四在哪里??？”顏啟說：“我一回來，也打聽老四的消息，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芷秀在武漢，見過他幾次，后來就不見人了。老四給新四軍做事，也不曉得平安不？”顏法說：“就是新四軍，勝利后也應(yīng)該有消息??！”一席話說得幾個人面面相覷，心里沉甸甸的，擔(dān)心著老四。顏啟說了他在武漢落難，兩船紙被詐去，還差點被憲兵隊干掉，是芷秀冒著危險，到處奔走，使他脫離危險。“芷秀這人，真是心腸好！”顏啟說：“那樣困難的時候，她帶著兩個孩子生活，也不埋怨什么。如今兩個孩子都大了！”

    顏法問：“她現(xiàn)在做什么呢？”

    顏啟說：“莫談！賣香煙。一天累死，賺不了幾個錢。”

    老三說：“那我們應(yīng)該幫幫她呀！”

    顏啟說：“這個心我都有。可是現(xiàn)在的情況，自己保不了自己，怎么幫她呢？”

    顏法說：“他哥哥天武，不是在軍隊里嗎？”

    老五說：“軍隊我知道，身不由己的，一時南一時北，顧不了家。除非是做了大官！”

    顏啟說：“萬家大公子回來，是個接收大員，按說他的親弟弟德濟(jì)，就是靠芷秀養(yǎng)了七年。可是我聽說，那個大公子連弟弟都不要，還在芷秀這里養(yǎng)著！”

    老三說：“人做了官，良心就壞了！我們弟兄可不能像他們，將來不管哪個做了官，都不能壞良心的！”

    幾個人都笑了。老五說：“三哥你就是怪話多！我們弟兄，都三十多四十的人了，還做什么官。有那個機(jī)會嗎？”老三說：“也不見得！人的運氣哪個算得到！說不定我就要做官。那時候我把你們都接去，天天買酒你們喝！”一直不開口的老五媳婦說話了：“我贊成三哥的說法！人，不管到什么時候，不能自己認(rèn)為自己不行?？傄幦　！崩衔遛D(zhuǎn)身對她說：“你就是性子急。我的事情，我知道的。我不是一直在找朋友嗎？”

    顏法問：“老五，工作有眉目嗎？”

    老五回答，已經(jīng)有同學(xué)答應(yīng)給他幫忙，可能在一個航道機(jī)構(gòu)做事?！熬褪菍I(yè)不對口，其他的都還可以。”老五媳婦又說：“現(xiàn)在這個年頭，還管什么專業(yè)！只要有個吃飯的地方，謝天謝地了。”顏啟說，老五你是要快點找事做，你看這孩子！那孩子此刻已經(jīng)吃飽，在母親懷里舒適地躺著，很快睡去了。

    幾個人正說著話，外面跑進(jìn)來一個孩子，大約十來歲，大眼睛，圓臉蛋，搖著一個撥浪鼓，進(jìn)來看了看，馬上回頭叫道：“姑姑，都在哩！”顏法正奇怪，顏啟笑著說：“是兵兵！芷秀帶著的?！避菩闾嶂鴤€籃子進(jìn)來了，德濟(jì)跟在后面。芷秀臉上洋溢著喜色，進(jìn)門就說：“這些時我就在想，二哥三哥該回了吧？重慶再好，不是自己的家呀！你們不回，大哥一個人在家，吃飯吃得孤孤單單的！”

    大家都站起來，和芷秀打招呼。八年過去，芷秀成熟多了，臉上有著風(fēng)霜的印跡，眼角邊隱隱有著魚尾紋，很細(xì)，卻是很明顯。這么長的時間，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掙扎在淪陷區(qū)，怎么熬過來的？

    芷秀從籃子里摸出十多個煮雞蛋來?！爸滥銈円欢〞染频模抑罅藥讉€雞蛋，給你們下酒！”芷秀笑著說。顏啟趕緊拿了兩個，放在桌子上磕破，剝?nèi)?，給兵兵德濟(jì)一人一個。芷秀說自己吃過了，孩子也吃過了，她讓德濟(jì)帶著兵兵，去里屋和漢華淑清玩耍，自己拿個凳子，坐在桌子旁，和幾弟兄說話。

    顏法問芷秀，聽說德濟(jì)的大哥回了，地位很不錯，怎么不把德濟(jì)接去呢？芷秀小心地看了一下屋里，孩子們正在笑。她回頭小聲說：“德濟(jì)不愿意去。他要跟我們在一起！”可是你怎么能拖下去呢？顏法想問，話到嘴邊停住了。似乎猜到了顏法的心聲，芷秀說：“我沒問題。七年日本人統(tǒng)治都過來了，現(xiàn)在更不要緊?！蓖Ａ送Ｓ终f：“哥哥反正要回的！”顏法無語了。國共兩黨正在進(jìn)行大規(guī)模內(nèi)戰(zhàn)，天武一個軍醫(yī)，哪里能回？

    弟兄都回來了，顏啟馬上就開始工作，重新把籮筐整理了一下，挑起扁擔(dān)，神色平和的從涵三宮出發(fā)，和和氣氣，一切從頭再來。

    老五也很快就到一個航道站工作了。那航道站在漢江上游，老五便搬去了漢陽，一家三口在市郊租了房子住下來。

    老三跑了幾天，找到一個糧食行，在漢口江漢路，過去的租界地界內(nèi)。老三每天早上起來，坐輪渡過江，晚上天黑才回。

    只有顏法，一時找不到工作，每天帶著漢華淑清，在家里消磨。找不到工作，身上的錢一天天減少，家里的開銷由老大老三支出，他倆倒沒說什么，但是顏法總覺得不大自在。兩個孩子是找到了爹，可是自己一個五尺高的漢子，老是吃兄弟的，說不過去。他心里暗暗著急。

    雖然著急，卻又不肯做一般的事，這叫老三不理解?！拔覀兊拿?，就是做工，做生意，只要有錢賺，先做了再說吧！”老三提醒顏法。

    老三不知，顏法是在履行對一個朋友的承諾。那人叫劉石，和顏法一起做工，很有見識。他告訴顏法，回武漢后，不要輕易找工作，要找工人多的地方。

    “你去武漢后，要找一個稍微大點的工廠做工。”劉石認(rèn)真地說：“一來可以掌握一批工人，二來哩，我的一些朋友也會去武漢，他們到了后，你要盡量為他們在你廠子里安排工作。所以你不能給小老板做事！”

    顏法知道，劉石不是一般的人，他在為一個強(qiáng)大的組織工作，那個組織是要為工農(nóng)打天下的。劉石也不瞞顏法，坦率地說，將來的天下，一定是工農(nóng)的，有良心的人，就該跟著那個組織干。

    窮人傅顏法，對那個組織天然有好感。

    就是為了這個承諾，顏法推掉了一些可以立竿見影賺錢的工作，盡量托人找大工廠，以便等著劉石的朋友。

    過了半個月，顏法終于找到理想的地方了。硚口被服工廠需要一個修理工，通過朋友，顏法被招進(jìn)去。這個工廠，屬國防部管，是很大的一個廠子，工人有幾千人，高峰時候，工人達(dá)到一萬多。廠子基本上是為軍隊制作軍裝，實行的是軍事化管理。麻雀雖小，肝膽俱全，工廠就是一個小**，有稽查室，廠警隊，都是武裝執(zhí)勤。工廠下面，是一個個工場，有原料、縫紉、金工等等，吃飯的時候，到處是人，一片鬧騰騰。

    顏法在金工工場，都是男工，干活在一起，工人中，有逃難回來的，有留在淪陷區(qū)的，天南海北，各自遭遇不同，休息時候，談天說地，煞是熱鬧。

    下工以后，倪海寬到顏法這里來：“傅師傅，跟我們喝一杯去？”從顏法進(jìn)廠，跟老倪就很談得來，顏法本來酒量好，一直克制不喝，到了這里，正想交幾個朋友，倪海寬邀請，正合意。便爽快地說：“去啊，我做東！”倪海寬說：“那個做不得。我請客，當(dāng)然是我做東?！崩隙∫舱f：“傅師傅莫客氣了，我們弟兄來日方長，有你做東的時候！”顏法就跟他們?nèi)チ恕?br/>
    一共六個人。老丁、老倪、小彭、顏法，還有兩個，是縫紉工場的，大約都在三四十年齡，除了老丁，都是單身漢。倪海寬看看大家，笑起來：“都是沒有老婆的，除了老丁，是單身委員會！”小彭說：“我不是！我有人在鄉(xiāng)下，就等我賺了錢回去娶?！币蛔廊斯笮Α２松蟻砹?，都是家常菜，燒豆腐、茄子、冬瓜、豆角，只有一個葷菜，紅燒肉，另有一堆饅頭。都是做活的人，各人喝一碗廉價的燒酒，酒酣耳熱，十分暢快。

    老倪問：“傅師傅是逃難到重慶的？”顏法說：“我家逃難逃了一圈。先是從武漢到衡陽，44年日本人進(jìn)攻衡陽，我們逃桂林，又逃到貴陽，最后到重慶，勝利后坐船回來。”老倪說：“從桂林到重慶，那是九死一生啊？”顏法說：“提不得！就這條路，死了四個人。我跟兄弟帶著侄兒侄女，算是祖宗保佑，活下來了。還虧我兄弟身體好，一路挑擔(dān)子。曉得幾多人，半路走不動了，就把孩子甩了！”

    老丁說：“你們兄弟，很義氣?。橹秲褐杜菢由崦?。好些兄弟，為芝麻大點事，鬧得不可開交。我灣子里兩兄弟，為了一匹磚的宅基地，翻了臉，一輩子不來往！”彭在新說：“那是什么兄弟！人活世上，總要有點義氣！光記得自己一點點小利，枉來世上走一遭！”這話說得顏法心里一動。剎那間大圓、劉福、陽新老鄧幾個人的影子在腦海里掠過。言為心聲，小彭，是個敢擔(dān)待的漢子！

    幾個人談起了國內(nèi)的事情。兩黨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打得如火如荼，老百姓重新流離失所，誰也不知道將來會怎樣。老丁說，**的力量大，兵多，武器好，恐怕“老四”扛不住。

    “打仗就是打武器，過去日本鬼子到處得手，就是武器好。”老丁說。顏法說，也說不定。老四的觀點是要窮人翻身，這個東西很得人心的。而這邊扯旗子的都是些老板富豪，讓士兵為這些人賣命，真正到了關(guān)鍵時刻，說不好。“老四是不是俄國的窮黨?。俊蹦吆拞?。顏法說是的。

    小彭說：“那些個飛來的大官，說是接收，一夜暴富，把東西都搶給自己，留著子孫。我們這些窮人，累死累活，看不到一點希望！真要老四來了，把他們搶去的東西還給國家，才好哩！”

    老丁說：“不說了不說了，再說就過線了！隔墻有耳?！闭f著拿起碗說：“今天咱們弟兄一起喝酒是有緣，我老丁別的不敢說，弟兄們有什么要我?guī)兔Γ沂莾衫卟宓?，絕不含糊！”說完一飲而盡。

    小彭說：“老丁把我的話都說了，我沒什么說的，照老丁說的做就是了?！币埠雀闪恕ｎ伔ㄕf：“今天有緣，結(jié)識各位弟兄，我傅顏法也是講義氣的。以后大家有什么幫忙的，直說，我一定到位！”也喝干了。一直喝到很晚，還在談東說西，都覺得很愉快。

    從這次喝酒后，顏法在工場里，每天都有人說說笑笑，做起活來，不覺寂寞。進(jìn)這個工廠，是進(jìn)對了。只是劉石的朋友一直沒有來，顏法一個人的時候，真的很想念他們。他知道那是些不平凡的人，有趣也有危險，但是三十七歲的單身漢，窮工人顏法，已經(jīng)情愿和那些人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