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刻,唐果正在屋內(nèi)喜滋滋照鏡。與常夏不同,唐果就像雕琢藝術(shù)品一樣彰顯自己的容貌,青春在那里就像圣誕樹上的星片一樣閃閃發(fā)光。
那樣式樣獨特的深藍色短裙是從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淘出來的。為了配這條裙子,幾乎跑斷了腿,終于從另一條街上眾里尋他千百度的發(fā)現(xiàn)了這件袖上帶碎花、領(lǐng)上有蝴蝶飄帶的上衣。
要花一上午、甚至再加上半個下午的時間,只為了淘一件衣服,常夏斷斷不可能。
人各有志,人也各有愛。當(dāng)女孩子唐果穿上這些時,如同一名雕塑家完成了他塑雕的最后一筆,屏息靜氣,看著心中模糊的形象流暢成形,她看著鏡子中那雕刻般展現(xiàn)的美麗,也由衷地感到一種創(chuàng)造的快樂,正像一個癡迷的藝術(shù)家,由些忘記了生存之類嚴肅的問題,而生存的嚴厲毫不疑問會摧毀容貌的美麗。
因此,當(dāng)誘惑來臨時,她幾乎是順應(yīng)本性的找到一個經(jīng)濟條件較好的、比她大十幾歲的男人,把男人當(dāng)人一個巨大的花圃,來載植她這朵漂亮的花朵朵朵。
穿著漂亮的女孩子隆重出場了。到他們約定的小店大廳時,像是有一束白色的光圈照過來,常夏怔了一下,幾乎無意識的向后倒退了一步,柏賢覺察到了她的隱隱退縮,他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胳膊。兩人一起迎上去。
“唐大小姐,像花仙子一樣嘛。”柏賢笑道。
唐果上身那件白色無袖衫,領(lǐng)口的帶子系成小小的蝴蝶,下面精心搭配的百褶碎花裙,她知道這套修飾給她容貌帶來的出彩。此刻,正享用著貌美的自得光彩,別人的贊賞目光,就像花蕾一般會吸引目光在上盤旋一會兒。
剛在路上的時侯,她也許還吸著一口氣:兩個漂亮的女孩子乍見面時,就像隱身的劍客撥出長劍,劍鋒出招,鋒刀交顫中,決定了是進是退,是投降還是驕傲的目視敗者。
總有一個會比另外一個更漂亮些。但她一見到此刻的常夏,感覺劍也不用撥了,只是輕輕地淡淡一笑。
那笑中包含著一種為對手的慘敗而感到的遺憾和婉惜。
站在花仙子旁邊的常夏,全身黑得,像是一載剛出泥塘的糊著黑泥的泥藕,糟糕的是,這截黑泥藕裹在一件天藍色的吊袋連衣裙里,這樣的顏色本可以將白皙的皮膚襯得如玉潔凈,可這顏色遇到了裸露在外的臂膊的黑,便是一種殘敗,破損。
唐果記得,以前常夏穿這件裙子的模樣,烏黑的長發(fā)飄在天藍色的連衣裙身后,肌膚白嫩,似弱不禁風(fēng),那嬌柔的樣子非常惹人憐愛,每到一處,總有一些大男生的目光忍不住回頭探看她。
可近一年未見,唐果也沒想到,常夏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唐果在看到變丑后的常夏心里想道,那個唐總,如果看到常夏現(xiàn)在這副樣子,不知會不會再開車送她回來?何必呢?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如果傍上了那個唐總,要吃這份苦頭?
(二)
在家時,常夏,并沒有覺察到自己有多失敗。平日,走火入魔般的忙于工作,常夏早忘記了自己的容顏。
可此刻,暴露在陽光下,強烈的對比之后,一切都不對勁了。現(xiàn)在,花仙子走在前面,自慚形愧的“泥藕”和柏賢走在后面,似為前面的花仙子護駕。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常夏心想,她還能敏感嗎?應(yīng)該早就麻木了。與那些與她一樣做業(yè)務(wù)的女孩子,面容黎黑粗糙,每天只比拼著銷量。不是“拼命三朗”,而是“拼命三娘”。
三人進了火鍋店?!澳嗯骸闭埧?,為她的升職。舉杯,“泥藕”卻似乎聽到了她心臟破裂的聲音,她似看到了“花仙子”眼中的不屑,一個女孩子把自己曬黑,變得如此的丑,升職又有什么意義呢?
跑市場的女孩子,又有幾個是皮膚白嫩的?風(fēng)里來,雨里去,每日跑藥店,跑商業(yè)公司,外面做促銷,陽光下暴曬,皮膚怎么可能好得起來!
夏天有暴陽,冬天有冷風(fēng),那不都是皮膚的頭號殺手。還顧得上夏日打傘嗎?日日夏太陽,即使打傘也無濟于事。你見環(huán)衛(wèi)工人都戴帽子,可戴帽子下面的面孔不一樣是糙黑。
再說,她還顧及得上的她的皮膚嗎?她早把自己還擁有女孩子的皮膚這件事給忘了。或者說,是她有意選擇遺忘。
那一頓飯,常夏吃得滋味百生。
晚間回到家?!澳阍趺蠢??”柏賢見常夏一直站在鏡前,神色不對勁。
“柏賢,我心里很痛,這種痛無法掙脫,就像一個膜衣緊裹在我身上,我怎么甩也甩不掉。柏賢,鏡里的那個人是我嗎?她皮膚那么黑,黑得像一個剛從煙囪爬出來的老巫婆。我從什么時候起,開始變得這么丑呢?我不再是那個清雅雋秀的南方女子了嗎?”
“不要胡思亂想,在我心里,你永遠是剛下火車時的樣子,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碎花長裹裙,移著碎步,婷婷娉娉的”。
“不,不要騙我了。我已經(jīng)很長時間不敢認真的照鏡子了。偶爾一瞥鏡中的那張黑蝌蝌似的臉,我馬上就將目光閃開。欺騙自己說:‘那只是一個虛像,很快就會過去的?!椰F(xiàn)在知道了,其實那根本不是虛像,我就是那樣丑……”常夏捂著臉,蹲在地上,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
(三)
柏賢也蹲了下來,把她抽搐哭泣地腦袋往自己懷里抱:“都是我不好,跟我在一起,讓你受苦了?!彼f不下去了,仰起頭,抿咬著嘴唇,把哽咽聲硬生生的吞下去。
常夏把自己的腦袋伏在柏賢的懷里,哭聲讓她透不過氣來。慢慢的,她平息下來,那是一個讓鳥歸巢的窩。
“今晚與唐果在一起的吃飯,讓我想起了花朵朵朵,你知道嗎?我一次無意中從花朵朵朵的書里翻出她以前的一張照片。當(dāng)時我記得我是多么驚訝。我簡直被震動得說不出話來。我無法想像臉面浮腫、整張臉上布滿秕谷似霉斑點的花朵朵朵十九歲時是那么的美麗清純。生存已已將她整個的容貌給毀掉了??涩F(xiàn)在,我呢,我也不是那樣嗎……”她說不下去了,一陣猛烈的抽咽,密集的哭聲讓她透不過氣來。天地間的雨下得就像囚房里的柵欄,悲傷多么專橫地橫在她的心間。
這份彰示她生存價值的工作,表明她能在城市生存立足的工作,自從她離開那小鎮(zhèn)后,第一份表示這個世界能接納她的工作,卻把她的容貌給奪走了。
容貌對一個年輕女孩子來說,意味著什么?是第二個生命。容顏是年輕女孩子的財富,如同錢是中年男子的財富,一樣的重要。
可為了證明她能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她卻用她的容貌作交換了。就像美人魚為了擁有人類的雙腳,是用烏發(fā)和嗓音作交換的,而常夏,是用她嬌嫩的肌膚和秀麗的容貌作交換的。